第216章
当年林茂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与龚宁紫分道扬镳, 是故商讨那房中各项机关时几乎将彼时在忘忧谷中所见所闻的一切都倾囊相告。有的时候半夜忽然冒出了新点子,还会从床上一跃而起, 径直闯入那龚宁紫的房中拿着他细细比划。 还记得每遇到这种情形, 向来都是好脾气的龚宁紫便会格外惊慌失措, 有的时候甚至会气急败坏地扔着枕头将林茂赶出房外。 然而那些机关的各项零件繁多对技艺更是要求甚高,林茂与龚宁紫比划了那么些日子, 他自己的书房总归是连一铲子土都没有动。林茂怎么都没有想到, 自己有一天竟然会亲眼看到当年的种种机关设计这般化为现实。 这厢林茂神色怅惘, 正兀自回忆往昔, 那厢白若林却没有错过面前那人一瞬之间的恍惚。 他顾不得自己颈后那匕首带来的丝丝凉意,眼瞅着有机会,袖口微微一动, 以暗劲弹向桌角一处不起眼的鎏金暗花。 那也是一处应急机关,一旦机关开启, 墙上便会骤然拉出数条细蚕丝的钢绳,足以在瞬息之间便将房中这些不速之客切割造成不均匀的肉块。 可他才刚一动作, 发现事情不对的林茂便当机立断一把撕下墙上那一卷《寒江钓鱼雪图》,随后便听见“唰唰”几声金属摩擦之声。 四道钢板直直擦着墙面倏然落下,正好挡住了那些钢线。 林茂四人毫发无伤,就是那钢板之上平白多了几道微白的划痕。 “你找死!” 一直到钢板完全落下, 而钢绳已经软绵绵地耷拉下来。 季无鸣才恍然意识到刚才的危险,他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手中稍一用力, 匕首尖便已经往皮肉之中陷了半寸。 “唔……” 白若林发出一声闷哼, 顿时面露痛苦之色。 可他仿佛没有意识到颈后伤口的疼痛,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面前的林茂身上。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你会知道?!” 白若林此时再看着林茂时,那目光中终于多了一丝属于普通人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那与墙面平行的四道钢板显然是用于来抵御外界的火攻箭射,可是白若林扪心自问,自己在这书房中进出这么久,对它的存在却是一无所知。 为什么一个忽然闯入持正府的人会知道这些?而且对方这番举动,没有保留地显示出他对这书房中的种种机关了如指掌。 还有,为什么他一直都会觉得,背后那个人的声音听起来这般熟悉? “我是谁并不重要。” 林茂有些厌烦地看了脸色清清白白,神色变幻不停的白若林。 “重要的是,你什么打算如何回答我刚才的问话。” 他继续道。 白若林不语,事关龚宁紫,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打算冒险将他的事情告诉这等来历不明的人——哪怕他们的武功确实远超常人。 他之所以可以保持沉默,自然是因为他深知道龚宁紫这间书房中机关重重,只要他能够找到机会碰触到那些机关的开启,这些人就算武功再高,也只会沦为机关下的亡魂。 可白若林很快就意识到事情不对…… 他的目光才稍稍碰触到某处,面前那人便会笑眯眯地走到那里,点出白若林想要开启的机关,并且抢先一步破坏开关。 这样三番几次之后,白若林的呼吸一点一点变得沉重起来。 “敢问前辈……是吾师故旧?” 龚宁紫书房中的这些机关作用大多数都是白若林这些年中细心观察后知道的用法,这些机关精妙绝伦开关的所在之处更是隐秘。白若林曾经自诩自己恐怕是知道龚宁紫最多记忆的那个人,但这一刻他的认知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陌生的来客不仅仅知道持正府中各处的布置和机关,对书房中的种种更是熟悉——可以说,白若林知道的,对方知道。而白若林不知道的那些小部件小陷阱,对方更是了如指掌。 看着那身形纤瘦的蒙面人在房中熟悉地来回走动,白若林只觉得胸闷气短,那种强烈的不安毒蛇一般盘旋在他的心头。 “算是。” 林茂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他看着白若林这般不断追问自己身份,不由心生厌烦,干脆直接开口道:“我们一行人,乃是忘忧谷中人。” “忘忧谷?!” 白若林失声叫道。 他震惊地睁大眼睛死死盯着蒙面的林茂,怎么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忘忧谷不是已经彻底散了吗? 林茂身死,常小青失踪,金灵子叛出师门,季无鸣昏迷不醒……等等,他身后那个让他感到无比熟悉的声音?! 白若林打了一个激灵,骤然想起来自己为何会觉得那人声音耳熟!他身为持正府中人,之前也曾出入过武林盟,与季无鸣这位武林盟盟主有过好几次交道! “你竟然还清醒了过来?!” 白若林既然认出身后之人是季无鸣,对于那三人的身份当然也就信了。 那头发灰白身形高大魁梧的人,恐怕便是常小青,而那说话时候声音妖魅,纵然蒙面也难掩眉眼艳光潋滟的少年,大概便是金灵子? 白若林在心底暗暗揣测,不过还是难掩疑惑—— 金灵子此人竟是这般美貌吗? 但这困惑也不过稍纵即逝,毕竟那几人依然在不依不饶地逼问如今的状况。 白若林如今已经被那林茂尸体之事折磨许久,这时候自然不再企图推三阻四,连忙开口—— “实不相瞒,这京城之中的状况,很是复杂。而我师父之事更是错综复杂……” 正说着,林茂忽然偏了偏头,然后他连忙抬手,示意白若林闭嘴。 而白若林的声音消失之后,房间中那一声一声非常细小的怪异声音便在倏然间清晰了起来。 白若林脸色一变。 林茂却已毫不犹豫,朝着书桌后面那面墙走去。 当着白若林不敢置信的视线,林茂轻而易举地便打开书房后的那一间密室大门。 “什么?!是你?” 看清楚密室内困住的那人后,林茂眼神瞬间变得可怕起来。 “你……私自囚禁了百花令令主?” 林茂不敢置信地看向白若林然后问道。; 密室之内的那个人是个身穿红衣,骨瘦如柴的女人。 她周身大穴被点,整个人动弹不得不说,更是连发声都很困难。刚才恐怕是在密室内听到几人对话,情急之下她猛然用力,好不容易冲破了几处穴位之后脖颈终于微微能动,她便不停地用头磕着密室的室门,此时她的头早已破出了巨大的豁口,鲜血满面的样子好不狼狈可怖。 看到她这幅样子,倘若不是她身上的衣服和腰间的令牌,林茂怎么都不可能认出对方竟然是曾经的百花令令主红牡丹! 他连忙让伽若与常小青将红牡丹从密室中抱了出来放在椅子上,然后又解开了红牡丹的哑穴。 而一解开身上的血味,红牡丹便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差点朝着白若林直扑过去。 “白若林,你这白眼狼!老娘我今日一定要杀了你,为龚宁紫那白痴好生清理门户——” 林茂连忙又拦下了红牡丹,发现竟然还有些拦不住。还是常小青倏然出手,总算制住了她。 但即便是这样,红牡丹在看向白若林时,依然状若厉鬼,情绪很是不稳。 至于白若林,在看到红牡丹被放出来时,更是脸上血色褪净,面对对方迭连出口的恶毒咒骂,他却死死咬着嘴唇,半句话都不曾开口反驳。 林茂只消看上一眼,便知道其中必有蹊跷。 好不容易等到红牡丹稍稍平静了一些,林茂才从红牡丹口中得知,她竟然是被白若林亲手送入这密室之中的。 “我只是……我只是不想你在冲动之下胡乱办事,到时候害了我师父……” 面对红牡丹几乎快要滴出血来的瞪视,白若林好半天才挤出一声干瘪的回应。 这一刻,他看上去摇摇欲坠,满头都是冷汗,仿佛真有点可怜的模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林茂却并未理会白若林,而是干脆扭头望向红牡丹开口询问。 白若林听到此言,欲言又止,但到底只是捂着脸沉默了下来。任由红牡丹捂着胸口,强忍着各处暗伤,终于将这皇城中关于瘟疫,关于持正府,还有那一日龚宁紫与她经历的那些事情徐徐道来…… “那一日,我和府主心知云皇必然要对太子,对持正府不利,所以乔装打扮进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