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三更灯火(十四)
丹碧宫。 月华初展, 朱碧颜静坐完毕,沐浴更衣之后, 坐在了寝室铜镜前。 那铜镜做的有半人高,和寻常妆台铜镜完全不同。 “春来啼鸟伴, 相逐百花中。栖处迷深绿, 飞时带浅红。只惜香沾羽,非关娇惹风。回看意不尽,犹自恋芳丛。”娇声曼语之中, 铜镜主人轻解罗裳, 素色道袍被丢置于一旁, 朱碧颜拉开了妆台的抽屉, 从里头拿出一个个玉瓶玉盒, 满满的摆了一面。 她拿起其中一个玉瓶, 仔细闻了闻, 说:“这瓶以婴儿之血炼出来的雪敷玉膏用了三个月,效果一般, 算了,本宫主可不是任由书籍愚弄之辈, 又一张无用的丹方。”说完,便将那玉瓶丢出窗外,扔进了池水中。 然后她似乎是左挑右选, 最后选中了自己要用的东西, 仔仔细细将全身都涂了一遍, 并且不同的部位还使用了不同的药品。 做完这一切, 她放敛去眉间的焦躁之色,露出一丝疲态,穿上里衣,准备睡觉。 睡之前,方还想,自己搜集了天下能喊得出名儿的各式丹方,又不知网罗了多少值得一试的各式偏方,这驻颜效果依旧不明显,似乎岁月依旧在自己的脸上留下了痕迹,天天对着铜镜,都能感觉自己在老去。 她不要,她不要,看见自己衰老就好似看到自己的生命在慢慢缩短,未来,她会变成一个苍老丑陋的老妪,然后死去,甚至,世界上那时候,已经没人关注她已经死去了,大家只会知道,丹碧宫又换了宫主。 一定要得到林灯手里的医典。 朱碧颜想到此处,不由得有些怒气。 那林灯看似与自己这个朋友推心置腹,实则将炼丹精要藏得死紧,一点都不肯露出口风。 “既然那么宝贝你的医典,那么也就休怪我另寻他法了。”朱碧颜睡之前,如此想。 自己一直都在联系林灯江湖上的仇家,可惜,那林灯是个心狠手辣之人,这几年下来,凡是仇家均死了,不是亡于江湖争斗,就是莫名失去了踪迹,最后自己竟然只找到了数人合作。 不过,也足够了。 断肠刀谷明乃有名的刀客,也是个做人头生意的,身手不差。黑山三老更是成名已久的老前辈,在黑山苦修多年,能为非凡。至于林家之人,尚未抽得出手接触,但朱碧颜觉得他们应当是不吝啬出手帮忙的。 而朱碧颜一直未行动的原因,是自己找不到一个可以暗算林灯之人,原本瞩意的是潇湘剑狄秋生,但是不想那狄秋生对林灯十分信任,并不上当。 朱碧颜决定,若是再找不到这个人选,就自己下手。 慢慢思考着之后的路,她终于感觉到了困意,渐渐睡了过去。 一夜好梦,睁开眼,朱碧颜却觉得,自己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她并没有躺在床上,而是被捆在了椅子上。双手被捆在椅背上,而双腿被捆在椅腿上,好似一块被五花大绑在砧板上的肉。 朱碧颜扫视了一下四周,似乎还在自己的房间,心下安定了少许,她尝试性的开口:“你是什么人?为何要如此对我?” 周围并无人回答。 朱碧颜试着调动内息,却不料,内息纹丝不动。 自己这是被一种药物控制住了内力,此刻完全使不出来武功。 “你是谁?倒是出来啊。” 周围依旧一片安静。 朱碧颜开始挣扎,想解开困住她的绳索。 自然是毫无作用。 朱碧颜忍不住,大喊起来:“来人呐,快来人呐。” 并无什么人推门而入,好似整个丹碧宫之人,都已经死了一般。 朱碧颜开始惶恐。 丹碧宫是众多门派里少数纷争仇怨少的,因为宫中女子为主,又是道家清修之地,宫中门人都是清心寡欲不喜争斗之人。而她本人行走江湖之时,也不曾结下大仇。 什么,你说那些试药人和无辜惨死的婴儿?朱碧颜自觉那些都是从百姓之中抓回来的,怎有可能出问题,便不再考虑了。 所以,她想不出来,是谁和丹碧宫过不去,是谁和她有仇怨,又是谁有这么大的手笔,这么大的本事,对付丹碧宫如此轻描淡写。 挣扎叫喊了许久,口干舌燥力气渐渐耗尽的朱碧颜放弃了。 她开始朝着梳妆台挪动,因为她无意间注意到,梳妆台上有一把剪刀。虽然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放上去的,但是凶手显然忽视了这个问题。 百密一疏便是上天给她的生机。 终于通过艰难的挪动到达了梳妆台前,朱碧颜努力想用肩膀将那剪刀勾下来。 却在这时,她看到了铜镜。 也看到了铜镜里的自己。 满脸伤痕,还在流着汩汩鲜血,而皮肤上还出现了黑色红色参半的许多斑点。 “啊啊啊啊!!这时怎么了,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刚才还没什么感觉,此刻朱碧颜却觉得自己的脸开始痛起来,那些斑点也开始痒,痛痒难忍,好似万蚁噬心。 “我的脸,我的脸!”凄惨的女声令人觉得毛骨悚然。 而另一边,李小黑带着一地牢的人逃出了丹碧宫,回头却不见林灯人影,不由得有些担心。 两人商量好了,林灯引开丹碧宫之人,让他救出地下水牢里的人,如今他已经将人都救出来了,为何林灯还未曾出来。 李小黑让地牢里的人先自己逃命,他打算回头看下情况。 结果回去看到,林灯在慢悠悠的废人武功。 “这是……”李小黑看着这满丹碧宫躺满了晕过去的人,不由得诧异。 “如你所见,我放了些迷药,全倒了。”游鸿吟说。 “你在废除他们武功。”李小黑略带疑惑却又肯定的说。 “这些都是朱碧颜的忠心属下,替她杀人,替她捉人,替她害人的那些。我想我没有资格决定他们的生死,还是丹碧宫自己处理。” 游鸿吟说。 “丹碧宫如今变成这幅样子,你觉得还有人出来主持大局吗?”李小黑比游鸿吟更了解这些名门大派之中的人心。 “无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丹碧宫作为九宫之一,还是有人愿意继续管理下去的。” 李小黑以前虽然是个和尚,却一点都不心慈手软,甚至觉得这林灯医者仁心,终究不肯取人性命,其实他并不介意代劳。 犯下罪恶之事,不要想着道个歉认个错就将所有罪责放下。 正是这一份丝毫不符佛家宽恕本意的看法,让李小黑离开师门,放弃唾手可得的主持之位,重回俗世,再称俗名。 “走,小黑,我们去看看朱碧颜。”游鸿吟说。 “你连这个主谋都没杀么?”李小黑无奈,开口说:“那换我来。” “你是我的朋友,你杀和我杀又有什么区别,所以,不用劳烦你了。我只是想让我这位曾经的好友,能觉悟什么叫做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什么叫侠骨柔情义薄云天。”游鸿吟说。 “所以,你到底把她怎样了?”李小黑问。 “我,就是给她化了个妆而已。”游鸿吟说。 然而,当两人推开门,却发现,朱碧颜已经死在了自己的那面半身铜镜前。 李小黑立即皱眉,上前查探,片刻后说:“死了,心悸而死,似乎在死前发生了什么不可思议极度惊吓之事。” 俗称,吓死了。 游鸿吟和林灯同时笑出了声。 李小黑见状,犹豫的问:“你真的只是给她化了个妆?” 游鸿吟说:“我还把她绑了起来,喂了点软筋散。” “那,她看到什么吓死了?难道是鬼?”李小黑脑洞大开。他从小在佛家之中看到什么轮回、灵魂的小故事,对于一些俗世里流传的鬼故事格外相信。 “不,她是被我给她画的那张脸吓死的。”游鸿吟说:“我曾经听过这种事情,但是不想自己竟然遇上了。算了,便宜她了。” 李小黑也不再纠结,点点头。 两人转身离去,在出丹碧宫之前,游鸿吟在空中洒出了一包药粉,正是迷药的解药。 “你做完这件事情,可有空?”李小黑问。 游鸿吟说:“没。” “怎么了?你的十里楼台早已上了轨道,无需你处理,怎的这个时节没有空。”李小黑对自己这位朋友的行程清楚地很。 游鸿吟大仇报完,十分轻松的心情顿时低落下来:“我儿子离家出走了。” 李小黑目露了然,然后微微带了一丝同情,不过不是同情眼前人的,而是同情林怀的:“你是不是又布置了许多读书任务给怀公子?怀公子已经非常乖了,换做其他人做你儿子,怕是早八百年就跑了。” 他似乎是想起什么事情,说:“我和风观云曾经打过一个赌。” “什么赌?”游鸿吟好奇。 风观云是他另外一个好友,是一位剑客,江湖散人,非常有名。因为目前江湖里,暂时还没有那位剑客打得过此人。 不过,此人个性骄傲至极,眼中除了剑,就是剑,别说打赌了,游鸿吟觉得如果这个世界没有辟谷一说,他这位好友怕不是连饭都不会去吃。 所以,什么时候李小黑和风观云就这么熟悉了? 李小黑说:“早年我们两人不是一起受你邀请在十里楼台住了半个多月么,当时就说你给怀公子布置的课业太多了,我说怀公子撑不过两年必然要跑,而风观云多给了半年。” 游鸿吟回忆,距离那次小聚,怀儿离开的日子恰好便是两年半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