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一更】 萧寂一行人的架势, 不像是来臣子府上议事的,反倒是像来抄家问斩的。苏府外头的侍卫见着这种情况第一反应有些无措,待他们解释清楚来意之后,才歉意的笑了笑, 放了人进去。 若说方才在门外只能闻到墨香,进了门之后便能识出, 应是中药残留的味儿, 气味飘得远了,难免会混淆。一路上看着门外未来得及清扫的药渣, 萧寂不禁皱紧了眉头,心想着这回要不是真的,也真难为这个大权臣花这么大排场。 既然萧寂敢迈进这个门, 就说明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不管这苏渊是忠是佞, 想必萧寂都是在心里头掂量过了的。这点楚长安倒是不担心,担心的是这一趟怕是得遇上些根本不想见到的人。 说实话,不管苏渊再怎么在朝堂上兴风作浪,但是至少到关头上还是有些用处, 不似有的人,不求能在千秋社稷之上留下一笔,只求别做个祸害安安稳稳的活着就好。 虽然此次出行是带着楚长安, 但毕竟是天子,身边护驾的侍卫也不止他一个。而且因着手臂上的伤,万一出个什么事儿自保都难, 所以这一次也便无缘时时刻刻侍奉在萧寂左右。到了苏府之后,也只得随着大多数侍卫一起在外等候。 苏渊早有听闻天子要来,早就换好了官服,然而却并未出门来迎,只是病恹恹的坐着,等萧寂快要进屋的时候才起身行礼。 虽然苏渊已经算不上年轻了,但是身体一直都还算得上不错,哪怕是寒冬腊月也最多打两个喷嚏,朝会近十年来更是一日都没缺过。不过这病来的也不算蹊跷,毕竟忙碌了这么多年了,有的弦蹦的太紧,总归会断的。 “既然是病中,礼数就免了罢。前些日子听闻苏卿身体抱恙,朕如今得了空,便想着过来瞧瞧。顺便还带了几个宫里头资历深厚的太医,也帮着苏卿看看。”萧寂没等他站起来,先一把扶了过去,示意他坐着便是。 年幼的时候萧寂心里头也是黑白分的特别清楚,但是慢慢长大了之后,发现自己当初也怪可笑的。反正能为己所用的就是好的,哪怕只是一时的。毕竟自己若是不过河拆桥,对方很可能反过来的先把他的给拆了。 “谢陛下念及,老臣定会尽早回归朝堂。”最后一个字音没说完,就化成了一串咳嗽。 必要的寒暄完了,萧寂也便直接切入了主题,“之前朕交给苏卿的事情,可已经有眉目了?” “老臣已经联络过了那边的官员,大多数还是管事儿的,基本上已经压下来了。过两日待老臣缓过来了,还会亲自再走一趟。” “嗯。”不过萧寂瞧着他这身子估计十天半个月的也不一定缓的过来,表面上虽然是应着,但是私底下还是得做两手准备。 其实此次,萧寂本来是有意让楚长安再跟着去一趟的。一个是磨炼,让这个少年知道朝廷上两面三刀的东西多的很,不能光仗着一腔热血做事儿。另外一个也是让他看着苏渊,有情况及时上报。 然而上天有变,猝不及防的相认过后,寂论私心便有些不愿意让楚长安远行,再一个也是见着他这回伤的不轻,先不说心疼的问题,万一真是遇上了什么情况,孤身在外的连个身都防不了。 “不过苏卿,这一次若是让你带一个后辈一起,你可愿意?”萧寂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口,想着先把苏渊这边的工作做好,长安那边再说,“不过这事儿也没敲定,朕也只是问问你的意思。” 皇上既然都开这个口了,别说带个后辈了,哪怕让他带只老虎苏渊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明面上虽然是答应了,心里头也开始数着到底是哪家的孩子,什么出身什么水准。“这不成问题,毕竟现下家国也正是用人之际,别说带一个了,陛下让老臣带十个,老臣都愿意。” 家国为先,光是这一句话萧寂便已看出了端倪。 说来萧寂也奇怪,这一次棘手的活儿苏渊会接着。但是渐渐地奇怪着,也便屡清楚其中的根枝。 萧寂印象之中自己刚登基的时候,这些世家不说敬他,但至少是畏他的。苏家刚刚开始逆心的苗头的时候,正是科举刚刚开始的时候。 从最一开始的乡试之时,苏家那个次子就已经展露了锋芒。也正是那个时候,朝堂上暗涌的风波彻底爆发而来。 然而事情的转变说来也巧,现在萧寂也没弄清楚到底是那个原因直接导致的。 苏渊开始收敛的时候,一个是逢着萧寂变相向着他借钱的时候,另外一个也是正逢着苏世元大捷的时候。 明明以前的谋逆之心已经昭然若揭了,却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突然跟蔫儿了似得,实在是让人沉思。 但是萧寂心里头已经认定是跟边塞驻扎着的那个苏小公子有关系,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证实。苏世元其实说来跟萧寂年纪也是同一辈的,当年还是安德王的时候就听闻过这个小公子的事迹,不过也仅仅限于听闻过罢了,并未有过深入的了解。 萧寂想到这儿又加了一句,“苏卿答应就好,那个后辈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天赋极高,和苏小公子有的一比。” 本就因病苍白的脸色,这一下子可算是彻底没有血色了。 “犬子学识尚浅,陛下过誉了。” 楚长安虽然无法得知屋内二人谈论的内容,但是也没闲着。 来之前萧寂给过他一份名单,上面是在苏家安插的人手的名字,让他趁着二人交谈的时候逐一排查这些人是否还健在,是否还忠心。 若是有变心者,直接除掉,拿这一次带来的侍卫替补上。若是已经不在了的,则需查清楚是因何故去世,有多少人去世,从而继续后续工作。 这些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没那么容易。尤其是遇见萧寂这么个疑神疑鬼的主,更是折磨人。光是对暗号不够,甚至得亲身过两招才算。毕竟侍卫的武学有一部分是入宫以后统一教授的,暗号假的了,但是这种东西想造/假,很难。 因着右手没好,楚长安只能硬着头皮换了左手运剑,实力上自然也是大打折扣。一圈儿下来,人虽然是排查清楚了,但也没少被这群没轻没重的死士给误伤。 然而刚坐下来,还没歇一会儿,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如期而至。 楚长安本来觉得自己脸皮就已经够厚了,估计早生个几百年太祖连抵御外侵的长城都不用建了,自己往那儿一站保证造福千秋万代。然而如今却是没想到还有更厚的,明明上次重话都放出来了,这一次依旧能死皮赖脸的贴过来。。 “楚兄,好久不见。” 熟悉的声音一开口,正值三伏盛夏的天,楚长安愣是出了一身冷汗。 要不是萧寂手把手教过他理智两个字怎么写,楚长安估计早就不会放着他四肢健全的站在这儿了。 不过转念一想,萧寂和苏渊之间的事儿都能因为某些机缘巧合的利益暂时化解,自己这点儿破事儿又何尝不可,想到这儿楚长安还是尽力笑了出来,道:“近日在御前忙,的确是好久未见着你了,倒是还长高了不少。” 苏言明不傻,至少强颜欢笑这种事儿还是看得出来的,见着楚长安这样,方才的热情便一扫而空,“楚兄……可是还在芥蒂着上次的事情?” “得了,你要是有那个脑子能想到去害别人,现在还能这幅球样儿?” 的确,自打楚长安在御前当差以来,以前这幅容貌带着的风流妖冶,早就尽数磨掉了。哪怕五官的轮廓没有变,穿上一身劲装,也只是多添了些沉稳。 相比之下,苏言明还是已经那副白白净净的样子,一看就是流连脂粉堆的。 苏言明:“但是楚兄见着我,分明和以前不同了,以前你……” 楚长安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又看了看苏言明,“受伤了,这次打不动你了,下次给你记着。” 苏言明:“……” “对了,楚兄跟世元可还有联系着?”沉默了半晌,苏言明才重新开口道。 这么一说楚长安是想起来,当时苏世元出征的时候是有和自己提过,以后只当是兄弟。但是楚长安也就把这句话当成了个客套,心里头早不记得这号人了。至于联系……楚长安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连是谁都没反应过来,更别说什么联系了。 “前段时间不怎么忙还有联系,怎么了?” “他……他以前都会主动传家书的。然而自从上次战役之后我再给他写信,也不知道是信鸽没送到还是他出了什么事儿,再没收到过回信。” “估计是迁走了,我回头帮你问问信使具体的位置,毕竟驻在边关的将士都是常年来回迁徙的,不用太过担心。” 苏世元的位置楚长安自然是知道,毕竟这么多日也是在御书房打下手的。听苏言明这么一说,楚长安觉得可能有必要亲自传书过去慰问一番。倒不是要去管他们的家事,而是从苏言明的只言片语之中察觉出来了他们关系似乎并不好,至少暂时不怎么好,这个时候要是趁着裂缝抓住了,那便是真的抓住了。 然而楚长安还没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头一会儿,对方的下一句话却是宛若五雷轰顶。 “还有楚兄,方才我悄悄听了,这一次父亲出行可能会带上你,正好我也跟着,我们又可以见面了。” 【二更】 苏言明说完这句话楚长安还没来得及反应他是什么意思,就听见萧寂的声音愈来愈近,看样子应是事情已经处理完准备返程了,楚长安见此不禁舒了口气,心想终于不用在这鬼地方受他的荼毒。赶忙匆匆和苏言明告了别,往着大部队的方向追了上去。 回程的路上楚长安一言不发的跟在队伍最后,已然没了来时那种朝气。一个是因为今天排查这些线人实在是耗尽了精力,然而最重要的还是方才苏言明的话实在是令人不舒服。 虽说臣为君死,乃是荣幸。但是要跟着这个苏言明同归于尽,楚长安怎么想怎么觉得窝囊。 回到皇城的时候正值黄昏,一抹斜阳正好洒在远处的高阁上,将整个汴梁尽数笼罩在余晖之下。不过这种良辰美景,这些习武出身的侍卫估计也没人会去欣赏,只盼着这天色暗了之后能凉快着些,巡逻站岗也不必那么辛苦。 然而楚长安还未能坐下来歇一会儿,却是先一步被大统领叫走了。 如果长安现在还维持着以前萧从一那副面孔,估计还能和这个统领喝喝酒叙叙旧,说不定还能再给他开个小后门什么的。然而如今,只是冷这张脸,一副暴风雨前奏的样子。 楚长安以前就知道他这脾气,不服老。一路上也算是追随萧寂的将领,就是年事已高,萧寂登基以后没交给他重任,只是赐了个散官进了爵,让他安心养老。后来大抵是他一再要求,宫里头也正好有空出来的职位,便让他来当了这个差。 但是比起征战沙场,在宫里头当差的确是有些憋屈。以前这人虽然称不上是温和,但从来也没见他发过怒。不过也可能是宫里头新来的侍卫竟是些半大的少年,实在是不好管,再好的脾气也给消磨没了。 本来统领是见着楚长安身上有伤,排班尽可能的照顾他。然而每逢夜晚却是总见不着人,好不容易见着一次,却是看见楚长安在圣上寝殿附近溜达。 若说见着一次可能还能说是年纪大了眼睛不中用了。但是这些天基本上每夜都能在寝殿附近看见他,这才算是终于看不下去了。 “来来来,坐。” 虽然已经疲惫到脑子不灵光了,但是楚长安还真没傻到真坐下,心里盘算着自己到底是何德何能惹到了这位仙儿。 “小的站着就是,您说。”楚长安还算反应快,见着他脸色不对,赶忙端起了一旁的茶壶到了杯水给他递了过去,并歉意的笑了笑。 “能够作为安抚使南下,说明陛下器重你,这是你的福分,要是把握好了便是前途无量。”大统领端起桌子上水喝了一口,顺了顺气才继续往下说,“不过我在陛下身边待了这么多年,还真没听说过深更半夜有事情要去寝殿里商议的。” 楚长安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拿着茶壶的手一哆嗦,差点儿没摔了。 “长安是个聪明的孩子,想必从小到大也读过不少书。也知道宫闱里的人朝不保夕的,哪会儿这陛下开心了,翻身变凤凰的不少。哪会儿不高兴了,连个全尸都留不得的也多了去了。要想走得快,这种捷径自然是可以满足一时之需,但要是想走得远,还得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的。” 楚长安本来也没多想瞒的多严实,但是被当场点破,还是恨不得钻地缝。 虽然上一世加上这一世二十多年来的感情多以卑微和隐忍为主,但是只要对方能稍微给长安一点儿好脸色,他都恨不得给人开个染坊来。 以前仗敢着萧寂对他的信任恃宠而骄,是因为萧寂还不是皇上,身边儿就他一个最亲近的,自然是大胆。不过今非昔比,楚长安虽然是不怎么在意自己的名声,但也绝不愿意再给萧寂抹黑一笔。 “统领教诲的是,不过您……怕是误会了些什么。” 这句话说出来楚长安自己都不信,只得有些尴尬的又干笑了两声。 “最好是个误会。也是见着你懂事儿,换了别人敢出这档子事儿,都直接上棍子了。”不过这回统领倒是没再去点破,只是狐疑的撇了他一眼,又把剩下的半杯水一饮而尽。 楚长安见着他似乎已经没了要训斥自己的迹象,赶紧告了退开溜。生怕他一会儿改变主意了,二话不说就是一顿棍棒。 既然是已经被点破了,楚长安也知道避嫌两个字长什么样儿。御书房这种地方暂时不会去了,晚上也知道该怎么规矩怎么规矩,至少先过了这个风头再说。 反正已经到手了,又跑不掉。而且每日总归是有机会见着的,操之过急反而不好。 想到这儿前往永昌宫的脚步便绕了个弯儿,最后兜兜转转,还是绕到了校场来。 楚长安心里头到底还是对这些东西有所执念,右手握不稳那便换左手,反正以前的底子都在,应是也差不到哪儿去,而且现下无人,真是出了洋相也不用担心被人看去。 可惜很快现实便推翻了想象。 说来也是,左手连拿个筷子都费事儿,更别说是这么沉的兵器了。 不过楚长安就是不死心,愣是从斜阳隐山尝试到满天星辰,直到左手实在是没力气了,才双眼空洞的躺在了地上。 一大早出去在路上耽搁的半天,回来迎接萧寂就是堆积如山的公务。到了快子时的时候终于算是得了空。 御膳房做好的饭菜早就凉了,萧寂又唤来得福让他把菜重新去温一遍。萧寂本是以为这个时辰楚长安应是已经睡下了,本来也没想着去打扰他,但是路过偏殿的时候听着里面没动静,便有些好奇的走了进去。 屋内的物什摆设一切如旧,就是不见人影,萧寂有些疑惑的唤了一声,“从一?” 无人应答。 哪怕知道皇城就这么大,人跑不远,但是萧寂还是有那么一瞬心里头闪过一丝无措。毕竟失去的滋味儿已经尝够了,要是再来一遍,无异于一场不见血的凌迟。 本是想着等一会儿就能把人给等回来,然而等过了夜半也没见着半个人影。 这下子萧寂可算是彻底急了,又是逢着晚上,难免会多想,见此彻底耐不住了,恨不得把永昌宫掀翻了也得把人给找出来。 最后楚长安是在校场后面的树枝上被找到的。 被寻到的时候楚长安正打着盹,听见有声音条件反射的就是一跃而下往外跑,然而还没跑两步,忽然意识到自己也没做错事儿,做贼心虚的这么急着跑干什么。 想到这儿楚长安索性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这群提着刀的同僚,一个个神色冰冷,恨不得把楚长安生吞了似得。 “各位……大家都是一道当差的,相煎何太急啊你们看这……” “陛下找你,你要是不去,大家都不能睡,你看到底是谁折腾谁。” 楚长安心想难怪一个个脸色都这么差,估计是大半夜硬被喊起来了的。睡觉被打扰的滋味儿楚长安知道,平日里头再是温和,遇见这种事儿都恨不得把聒噪者打的再也说不出来话才好。 见着他们一个个儿板着脸,楚长安一面道着对不住,一面往永昌宫的方向走。 本来想着是规避着些,至少在外人面前别那么张扬,自己不要名声对方还要。可惜提前也没跟萧寂讲清楚,才有了这桩破事儿。 前脚刚迈进门,就迎上了那副比冰窖都冷的面容,正坐在桌案后头,直勾勾的瞪着自己。 楚长安不等他说话,先一步开口道歉,“是臣不对,忘了时辰,让陛下担忧了。” 果然这么一说,萧寂的脸色稍稍好了几分。 “下次记着就行,饭菜温好了,去吃罢。”萧寂想了想还是没有发作,毕竟跟他这种没脸没皮的人置气气的也只能是自己,划不来。 私下里的时候萧寂有意去纠正对方直呼其名,然而这个毛病楚长安至今都没改过来。后来渐渐的萧寂也就懒得去提醒了,横竖以后日子还长,慢慢来总归是能改变的。 “对了,有一件——”楚长安刚没开口便被打断了。 “食不语。” 言之有理,楚长安只得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要是萧寂还在边塞之时,楚长安恨不得把两个人的感情张扬到人尽皆知,绝对不会藏着掖着。但是如今情况不一样了,之前没注意的,现下也得谨慎起来。之前那些知道的人便知道了,只要以后的工作做好,这件事情总归是能压着的。 “方才有什么事儿?”进食过后人难免会慵懒些,萧寂也不例外。因着打心底没把楚长安当外人,坐姿也就没有往日那般端正了。 楚长安思量了半天,才算是找到了一个比较稳妥的说法,“毕竟君臣之间这种事情有背伦理,臣以后会注意着些,怕万一影响陛下名声……” 话说出来的时候楚长安也感觉到了,似乎跟自己原本要表达的意思不大一样,见着萧寂的表情也证实了这一点,又赶忙补充道,“您别误会,主要是今儿个已经有人问起来,虽然已经搪塞过去了,但是也就瞒的过去一时。臣受人诟病没事,反正以前做的那些事儿已经够臣下千百次地狱了,自然是不怕世人这点眼神,主要是念着您。” “也是。” 然而楚长安刚没松口气,萧寂后半句差点没把人呛个半死。 “这个好办,昭告天下,立你为后便是。这样一来从一也能名正言顺的站在我身边,以后朝政上的事情一起处理也能轻松一些。” 楚长安也弄不清楚是自己表达有问题还是对方理解有问题,又气又笑道:“臣不是这个意——” 【已删减。自行体会。】 一旦醒来,仿佛要将人撕裂的疼痛便又一次从身下袭来,再是困倦这么一折腾也睡不着了。 萧寂大抵是察觉他醒了,伸手又将他按了回去,“再多休息一会儿罢,昨夜睡你的晚。” “醒都醒了,横竖今日还有事。”既然是醒了,再是困睡回去也不合适。楚长安没理会他的劝诫,自顾自起了身,开始穿戴。 楚长安刚开始还不懂萧寂为何用一副怜悯的目光望着他,等到他自顾自的穿好衣服准备下床的时候可算是体会的透彻。 双腿残存的力气根本不足以支撑身躯的重量,还没走两步,一个趔趄差点儿没趴到地上,不过到底这么多年的习武的功底还在,这一次没出洋相。 萧寂虽然知道楚长安这幅样子是拜自己所赐,但是这种时候还是很不厚道的没忍住,笑出了声。 说是笑出声也不过就是一瞬即逝,不过须臾便恢复了以往的正经。 楚长安:“……” 虽然这么多年来幻想的场景如今终于兑现了,但是滋味和梦境之中比起来可是差了天壤地别。 要是能重新选择,楚长安宁愿再挨一次箭雨也不想受这个罪。 最后萧寂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把他给扶了回来,耐心的替他洗漱了一番,将经过一夜炸成一团儿的头发重新梳理好。 “对了从一,过两日怕是需要你跟着苏渊走一趟。”萧寂想了一宿,最终还是说出了口。 这些朝臣里头虽然不乏年轻有才之辈,但是肯全心全意效忠于他的,也就楚长安一个。而且两个人本质上的君臣关系,不管过了多久都是不会变的。 “还是因为那件事儿?”楚长安对于这句话并不意外,为君所用乃是本职,要是萧寂真成天让他闲着,楚长安心里头反倒是不安了。 这一次回来不就是为了帮他稳住这千秋山河吗,要是只是为了图安逸而做个笼中之鸟,当时楚长安就应该直接喝了孟婆汤然后头也不回的上桥走人。 “嗯。苏渊年纪大了,有些时候做事儿不决断。若是真的有他下不去手的地方,从一帮着代劳一下。” “成。什么时候动身?”楚长安答应的也利索,只不过这次准备起身的时候不用萧寂按着,自己就知道坐回去了。 “过两日,等着他身体稍微好点儿的时候。要是实在好不了会再令派其他臣子与你一起。”萧寂想了想,还是又补充了一句,“若到时候真的是和苏渊一路,从一大可舍弃以往夫子教的待人之礼,横竖对方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这句话楚长安听的云里雾里的,但也只得答应了下来。其实楚长安很想问问萧寂,苏言明在不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如果可以的话千万别让这个祸害跟着。 不过最后楚长安还是没问,毕竟比起言明,还是那个老狐狸更令人担心一些。 “对了还有。” 楚长安以为他还要交代什么事儿,已经做好了洗耳恭听的准备。 “昨天药帮你上过了,剩下的药膏放在你衣袋里了,自己若是够不着中午的时候过来我帮你。”说这些事情的时候萧寂总能保持着一副脸不红心不跳的样子,乍一看倒是正人君子的很,只是其中种种,怕是最亲近之人才能体会的到。 楚长安第一反应他说的是手臂上的伤,心想两只胳膊横竖都是一样长的,有什么够不着的。 然而转念一想,忽然发觉不对,紧接着全身的血液恨不得都涌到了脸上,一时间目光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合适,只得死死的盯着地面。 光天化日之下,竟是……楚长安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怕是瞎了,当初怎么都没看出萧寂又这能耐。 最后还得咬着牙道了谢,“多谢陛下关心,这些小事就不麻烦您了。” 身子骨到底还是硬朗。清晨的时候再是痛的要死要活的,仿佛下一秒都得去跟阎王喝茶似得,天亮的时候也勉勉强强能走路了,只要不做什么大动作,别人也看不出来两样。 不过每日的晨训还是逃不过的,楚长安忽然觉得自己是脑子缺筋儿了今日非得起来,倚病卖病不好吗,哪怕以后再挨罚也行,非要在这种时候遭这个罪。 结束之后别的同僚都该去吃饭的吃饭,该回去站岗的站岗,只有楚长安一个人扶着墙,咬着牙缓慢的走着。 虽然全身上下充斥着剧痛,但一个人的时候总归是得思考一点儿事情,比如昨日里头苏言明说的那番话。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苏世元很可能是跟他父亲闹翻了。这么一来,苏渊没了棋子,自然是又想起来安分守己四个字是怎么写的了。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们父子俩唱双簧,让萧寂误以为他们父子俩已经闹翻了,从而放松警惕,实际上背后盘算的事情更大。 思来想去楚长安觉得两者都有可能,也说不上来哪种更合理一些。 最后楚长安还是决定传书给苏世元,也不指望打听什么,就是基本的问候一下,联络联络感情。 “楚侍卫!” 楚长安还在盘算着这信该怎么写,显得比较真情实意。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身边儿就多了个清脆的声音。 能在宫里头一口一个楚侍卫喊他的,也只有这小宫女一个。毕竟这些同僚楚长安也没有多去接触,倒不是看不起或者觉得不是一路人,只是生活中萧寂占得比重太大,无心再去管别人。除了采莲好像也不认识什么人。 楚长安虽然对人家姑娘没什么想法,但还是想维持着些形象。比如现在这幅狼狈不堪的样子,站也站不直,走也走不稳,就连嗓子都是哑的。留着自己看看就得了,别人看了去楚长安自己都嫌丢人。 “采莲姑娘早。”楚长安抬起头勉强笑了笑。这么一笑,本来就惨白的脸上又多了几颗汗珠,不难看得出他正忍着疼痛。 “这是怎么了?”上一次楚长安的事儿可算是给采莲吓得不轻,这一回察觉到不对,赶忙问道。 “天气湿热,之前习武留下的病根,复发了。”楚长安疼归疼,但还没疼到头脑糊涂的地步,见着采莲的神色似乎是相信了,楚长安才算是舒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没舒完,采莲的神色忽然严肃了起来,瞧着四下无人,才悄悄开口道,“这……楚侍卫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陛下把你打成这个样子的?” “怎么想到这个了,陛下好端端闲着打我做什么。”楚长安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采莲这是什么意思。 “昨天晚上是我值得夜……听闻里面似乎有些动静……咦,楚侍卫你脸怎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