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四个人的年夜饭依旧吃得热热闹闹。
吃过饭, 外婆和李姨给两个晚辈发红包。
“这怕是最后一次给你发红包了。”外婆对周奚说。
按照扬城风俗,晚辈结婚前,都能收红包, 一旦结婚后, 就意味着成家立业, 不能再拿。
“那我就不结婚, 一直可以收。”
“说什么胡话。”
外婆拍她一下,把一个明显厚得多的红包递给宁延, 立即遭到周奚吐槽, “你这也太偏心了?”
外婆横她一眼,“小宁第一次来, 怎么能一样?”
话虽如此, 却又在后面周奚送她进屋睡觉时,偷偷再塞了一个给她,“给你两个,加起来比他还多一点。”
一起进来的李姨偷笑,“瞧瞧,这孙女婿再好,到头来还是孙女更亲。”
“废话, 奚奚是我的亲孙女, 我把她从耗子那么大点一直喂养大,我怎么可能让她吃亏。”外婆说着搂住了周奚, 往怀里拢了拢, “哎呀, 时间过得真快, 我家奚奚都真么大了, 要当人家媳妇了。”
“噢哟, 你舍不得啊?”李姨故意逗她开心,“要是舍不得,干脆就多留她几年。”
“我留她做什么?我巴不得她赶紧嫁出去。”说到这里,外婆顺势问,“奚奚啊,你和小宁年龄都不小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
“应该快了。”周奚充分发挥见人说人话的本事,“我俩手头最近有个特别重要的项目,打算等忙过这阵,腾出精力好好筹备筹备。”
外婆一听这答案,果然大石落地,“对,是要好好筹备筹备。”
老太太一直担心林青失败的婚姻会影响周奚的婚恋态度,现在看来,这孩子倒是有注意的。不过,她还是提醒周奚,“你也别光顾着工作,冷落了小宁,否则这男人啊……”
周奚知道她又要提父母,故意嘟起嘴,“外婆,你别把宁延比那人行吗?”
“就是,小宁看着可比那混账踏实多了。”李姨也帮腔。
外婆自知失言,忙道,“对对,小宁比他强,你比你妈要强。”
李姨怕她等下又扯远了,便催着她去洗漱睡觉,让周奚赶紧出去陪宁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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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奚从外婆房间出来时,宁延并未在客厅。回卧室,看见他站在阳台上打电话。
她拿了干净衣服去洗澡,洗完出来,发现宁延仍在阳台上,却不是在打电话,而是倚着阳台的护栏,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夜色。
她走过去,拉开移门。
听见响动的宁延转过头来,对她微微一笑,没说话。
周奚慢慢踱过去,离他一步之遥时,被他伸手搂住了腰。
他闻着她身上刚刚沐浴过后的清爽气息,问:“你洗好了?”
周奚应了个嗯,下巴抵在他胸口,问:“LP的电话?”
“嗯。”宁延单手搂住她,“几个国外的LP还有朋友,打电话来拜年。”
老外并不过春节,但还能专程记住日子送上节日祝福,足见对这位投资人多么重视和认可,但有时候这种认可又是一份无形的压力。
见他只是搂着自己,一副不太提得起精神的模样,周奚直觉他可能有心事,却没有追问,而是说:“你要不要先去洗澡?”
“不是很想动。”宁延下颌在她头顶蹭了蹭,“先坐会儿再去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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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台上有一把休闲藤椅,宁延坐下,将周奚抱坐在腿上,亲了亲她的脸,问:“你们这里有守岁的习惯吗?”
“有,但我没守过。”周奚对上他的眼睛,“怎么,你想守岁?”
“没有,只是刚才和中东的LP聊天时,他听说我和女朋友在一起,告诉我,和心爱的人一起守岁来年就会开开心心、平平安安。”
“这中东人懂得太挺多,而且还挺迷信。”周奚揶揄。
宁延不置可否,又问:“你以前除夕夜都怎么过的?”
“以前是多前?”
不等他答,她先说,“去新加坡前都是和外婆过的,吃完年夜饭看春晚,等齐琪来找我玩儿,两个人在房间里看书。”
其实是,周奚在看书,齐琪忙着分享各种趣闻和八卦。
到新加坡后,那边华人多,也过中国年,而且习惯好几户人一起过。而从第一次,继母“不小心”将她遗忘在家后,周奚就没再过过年。
再后来是去美国,她与华人接触少,更不愿把时间浪费在社交上,如若不是外婆和齐琪每年除夕都坚持给她打电话拜年,周奚大约都会忘了这个节日的存在。
“你呢?”周奚问。
“要么回渝州,要么自己过,没什么特别。”宁延顿了下,说:“除了有一年。”
“哦?哪一年?”
宁延将她往怀里拢了些,却没有着急回答,而是默了好半晌才缓缓开口,“我30岁那年,我生父又来找我。”
周奚敏锐地察觉到他说的是又,却不多问,只垂眸瞧着他,听他徐徐道来:“他弟弟得了尿毒症,需要肾脏移植,他来问我要钱。”
“你没给他。”周奚语气笃定。
宁延点头,“他来找了我很多次,但我都没给他。后来,他弟弟因为救治无效在过年前走了。而他们家怪我见死不救,所以那年除夕夜,他带着他妈,还有一干亲戚把他弟的灵相和骨灰端到我爸妈家去,还在院外拉了横幅,拿着大喇叭在外面哭天抢地,诉说我的罪状。”
“艹!”周奚爆了句粗口,这都是些什么混账玩意儿。
“然后呢?你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会算。
宁延摸摸她气鼓鼓的脸,说:“然后,我直接找人把他们全揍了一顿,连同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一起打包扔回黄县。”
干得漂亮!
周奚双手捧着他的脸,狠狠亲了一口,“很好,很帅。”
宁延轻笑,覆上她的手,又说,“其实我上初中的时候,他就来找过我。”
“找你做什么?让你跟他回去?”
“不是,他来告诉我,不管我妈和我承不承认,永远无法改变是他儿子的事实。”
宁延回忆着年少的他被那人提着衣领,恶狠狠地警告,“以后不管你是做叫花子,还是当皇帝,你身上流着我的血,老子永远是你老子。”
周奚冷哼一声,“你说在中国,怎么总有那么多父母认为把孩子带到世上来,哪怕什么都不做,就冲那点血缘,就天经地义可以作威作福的当老子?”
“和父权文化有关系。”
周奚不屑地撇了下嘴,问:“那他后来是不是也经常来找你。”
宁延摇头,“他没找我,但我经常找他。”
周奚反应了一下,眼底露出狡黠的笑,“找他要钱。”
既然那人坚持要做老子,宁延就让他负起老子的责任。自那天后,小宁延便隔三差五打电话要钱,从学费、生活费、课外辅导及集训费……各种明目,多不胜数。
而除了找他要,宁延还找他老婆要,找他老板要……弄得那人家宅不宁,烦不胜烦,最后将两百块钱和一张声明甩到小宁延脸上,逼他签字画押,承诺保证从今往后,断绝父子关系,老死不相往来。
“你这买断钱有点少。”周奚戳戳宁延的肩膀,嫌弃地说,“我当年可是讹了快10万刀,你怎么两百块就打发了?”
“是呀,后来我也觉得自己还是太嫩了点,至少弄个两万块,好让他连想到我这个儿子都肉疼。”
周奚笑,又捧起他的脸,在他唇上啄了一下,“不过,这么看,咱俩真是天生一对。”
连摆脱血缘桎梏、挣脱原生家庭的枷锁的手法都一模一样。不过,他在上初中时就能有如此计谋,这份智谋确实不简单。
两人就这么东一句西一句的闲聊,不知不觉竟到了十二点。
随着零点钟声的敲响,屋外瞬时响彻鞭炮声。
一朵一朵绚烂的烟花照亮了夜空,绽放出五彩斑斓的图案。
沸反盈天中,宁延轻轻吻住她的唇,说:“周奚,新春快乐。”
周奚含住他的唇瓣,轻呢:“宁延,我信中东那人的话,我们一起守了岁,从这一刻开始,我们都会开开心心、平平安安。”
宁延身体几不可查地凝了一下,而后吮住她的唇说,“会的,一定会。”
——
开开心心地过了两天后,转眼就到了初二。
他们订了下午飞渝州的航班,临行前,周奚依约去见林青。
见面地点就在林青的办公室。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后,林青没有过多客套,开门见山:“关于成峰的投资,我有两件事需要确认。”
周奚颔首,示意她讲。
“第一,我需要确认,鸿升在独家投资成峰后,是否会长期持有成峰?”
周奚明白她在顾虑什么,“林教授是担心鸿升会突然撤资,还是担心鸿升会把成峰卖给国外的同行?”
“都有。”林青如实说,“但更担心后者。”
周奚牵了下嘴角,“所以,你希望鸿升能做出长期持有,并且不将成峰卖给其他国外同行的承诺,对吗?”
“对。”
周奚撇了下嘴,“抱歉,无论是我,还是鸿升都不会做出这种承诺。”
林青没有问为什么,而是眉头紧了紧,道:“如果这样,那我不会再担任成峰的技术顾问。同时,我也会尽全力阻止成峰接受你们的投资。”
对于她的威胁,周奚似乎一点都不意外。她淡淡笑了下,说:“林教授,不知道你有没有好好想过,为什么你和很多半导体专家辛勤付出了一辈子,却还是造不出中国芯?”
林青面色微微一暗,一瞬不瞬地凝着她。
周奚敛了笑,一字一句道,“因为,你们轻视资本,更轻视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