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不一会,铁门开了。开门的是个男孩,将近一米六的个子,眼睛大大的,眉毛细而长,皮肤白里透红,在齐邵的印象里还从未见过这么清秀的男孩。 “杜阿姨。”男孩礼貌地跟杜丽打了招呼,又看向齐邵:“齐老师好。” “你好。”齐邵回了一个同样礼貌的微笑。看来这孩子应该就是朱逸男。 朱逸男将齐邵三人带进屋中。一进屋就看见一个黑瘦黑瘦的男孩儿正往楼梯上窜。 “张书然你给我下来!你是不是又看电视了,这电视还温着呢!跟你说多少遍了没写完作业不准看电视!”杜丽上去逮人。 张书然边跑边喊:“不是我看的,我没看呢,是朱逸男看的,我没看!” 杜丽:“你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跟谁学的!你天天跟人家朱逸男一块,咋没学个好呢。你看人家成绩也好,也不跟你一样天天撒谎。” “你咋知道他不撒谎了!”张书然不服气地说。 “那你倒说说看他撒啥谎了?” 张书然站在楼梯上瞅了眼朱逸男,又看了眼他妈,闭上嘴不说了。 “男孩子嘛,贪玩一点挺正常,小杜啊,你就别说他了。”王奶奶端了水果上来招呼大家吃:“我锅里炖了鸡,一会孩子爸爸回来了咱们就开饭啊。” 杜丽有些吃惊:“逸男他爸不是过节才有空么,怎么今天回来了?” “哎可不是吗!专门请假回来的。”王奶奶拍了下自己的大腿:“都是这孩子,也不知咋的这么着急呢。我跟他爸都说等个几天,等他爸回来的时候给他找老师,他非要自己找,还一有信儿就马上闹着要见老师。现在虽然是暑假,可这学校的课不也补着呢嘛!” 朱逸男不吭声,杜丽连忙说:“孩子爱学习是好事儿,我们张书然要有他这一半上进,我做梦都要笑醒了。” 王奶奶也笑了起来,望向齐邵问:“你是小杜介绍的老师是,叫什么来着?” “您好,我叫齐邵。”齐邵回答。 杜丽补充道:“昨儿不跟您说了吗,他是我妹单位新招的同事,名牌大学毕业的,就是翻遍咱们整个桃林镇也找不出更好的老师了!” 杜玲也附和夸赞了齐邵几句。 “嗨你看我,老喽记不住事!”王奶奶笑道。 听着王奶奶跟杜丽的对话,齐邵暗自惊讶。这意思竟是孩子自己主动要找家教。刚见面时朱逸男就能叫出他的姓,齐邵还以为是家里大人叮嘱过,原来竟不是这样。 接着几个人又轮番问了些齐邵读书时的事情,齐邵一一照实回答。在这期间他留意到朱逸男很少说话,反倒是来做客的张书然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层出不穷。 虽然不怎么说话,但朱逸男听得非常认真,偶尔脸上会露出一丝神往的表情,不过转瞬就没了。 齐邵默默观察着,在心里评估这个即将成为他学生的孩子——这孩子似乎没有这个年龄应有的天真活泼,反而一直在克制自己的感情,表面看起来十分礼貌,然而大部分时候给人的感觉却很空洞,就像墙上的壁画一样。 这样的孩子居然会自己主动表达找家教的诉求,可见这件事对他而言已经重要到非做不可了。 屋外响起了开门的声音。不一会,一个男人踏入了房间。这人中等身材,略微有些驼背,戴着副黑框眼镜,小眯眼,肤色蜡黄。这样的相貌竟能有朱逸男那样漂亮的儿子,看来功劳多半要归给他那死了的老婆。 “你回来啦,那咱们开饭!”王奶奶看见儿子回来非常高兴,去厨房将饭菜摆上桌子。 齐邵与朱父互相介绍了一下自己。朱父名叫朱兴平,现在在省城一家国企工作,起初他看齐邵的眼神带着几分轻视和敌意,大约是不相信齐邵真的是名校毕业,言语间总透着考较的意味。 对此齐邵只装作没看出来,始终不卑不亢地回答朱兴平的每一个问题。除了读小学时尚有些懵懂,从初中起齐邵就一直是一名学霸,大大小小的竞赛也获过许多次奖,朱兴平的这些小问题都难不倒他。一顿饭吃到最后,朱兴平的态度总算和善了些。 吃完饭,王奶奶开始收拾桌子,杜丽和杜玲跟着帮忙,齐邵也想要搭把手,被王奶奶推了回来。 朱逸男看了齐邵一眼,起身走进厨房。王奶奶见状赶紧冲进厨房把他拉出来,斥责道:“你这是干什么啊!之前不就跟你说过吗,你是个男孩儿,怎么能干洗碗这种事呢?” “逸男多懂事啊,您干嘛说他。”杜丽劝道,“男孩儿怎么不能洗碗了,我们然然我也一直让他洗碗的。” “男的哪能干这些事啊,这都是女人干的!男主外,女主内,这都是分好了的!一个男的干这些家务活要遭人笑话!”王奶奶态度十分坚决。 “您这都是多少年前的老观点了,现在哪还流行这个啊。”杜玲笑着说,“你看我跟我姐不也上班挣钱吗,哪点比男人差了,凭啥这些活就该女人做啊。” “呵,现在的人啊一点规矩都不讲,就是你们弄坏了风气!在我们老家,哪家女人要是让家里男人干这些活,都会被人骂死!” 听了王奶奶这话,杜玲当场脸上就挂不住了,正要开口反驳,被杜丽悄悄拉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忍住了要说的话。 他们这些外人不好劝也就罢了,齐邵看到朱兴平也不做声,就抱着手看电视。看来王奶奶所说的事情在他看来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齐邵有些看不过去,打了个岔,说是想单独跟朱逸男聊聊,看看朱逸男平时的作业和课本,好确定接下来该如何辅导他。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王奶奶自然没有理由反对,由着朱逸男带齐邵去他的房间,而她自己则继续收拾碗筷。 进到房间关上房门,朱逸男拿出自己的考试试卷和作业,对刚才的事不发一言。他自己既不说,齐邵便也不再提它,专心看朱逸男的作业。 从作业和试卷上看,朱逸男确实如杜丽所说,成绩非常好。题目很少有做错的,即便有,也在旁边用红笔认认真真地做了订正。他的字非常整齐,就像这间房一样,整齐的都不像是一个男孩子的房间。 “你主要想补哪门科?”齐邵边看作业边随口问道。 “都想学。”朱逸男回答。 “上学期学的内容有哪里不懂吗?” 朱逸男想了下,摇了摇头。 “你们学校现在补课是在提前上初三的内容?”齐邵问。 “是的。” 放下作业,齐邵看向朱逸男:“初中的内容本来就不多,从作业看你学得都挺扎实的。你根本不需要再额外补习了。” 朱逸男低下头,齐邵注意到他双手合握放在腿间,随着沉默他的手似乎在不断用力,到最后指节都开始泛白。 “我想考市里的高中。” “以你现在的成绩应该没有问题。” “我还想考外省的大学,我要……离开这!” 朱逸男应该还未到变声期,声音听起来有点尖。或许是手上用力太大,他的上身轻轻发抖,使得脸上的表情竟显出几分狰狞来。 “为什么那么想离开?”见朱逸男不答,齐邵便换了个问题:“这些事你家里人知道吗?” 听到这个问题,朱逸男终于松开了紧握的手,他伸直双腿伸了个懒腰,将双手枕在脑后,看着齐邵微笑了一下,说:“考高中的是知道,大学的事还不知道。不过我想齐老师肯定不会告诉他们的,对吗?” 房间里只开了台灯,朱逸男侧面朝着桌子,一半脸露在光线中,一半脸藏在阴影里。 最后,齐邵与朱逸男约定每周二、周四晚上七点至九点、周六下午两点至四点,过来给他提前预习初三的知识。 回去的路上,杜玲一直忿忿不平:“那老太婆什么意思啊!什么叫我们弄坏风气?我自己挣钱自己花,又不靠男人养活,凭什么要给男人当牛做马!” 杜丽安慰道:“哎呀各家有各家的过法,再说你又跟他们家不熟,以后也不来往,跟她一老太婆怄啥气呢!” 杜玲:“她啥地方人啊还这么封建?咱们这么个小破镇子都早不兴这一套了!” 杜丽也不清楚,问了下儿子张书然,张书然也说不知道,没听朱逸男提起过。 “她这样子啊,幸亏她媳妇死的早,不然还不给气死!”杜玲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一下,降低了音量说:“哎她媳妇怎么死的?该不会真是……” “想什么呢你!”杜丽轻拍了她一下,“说是病死的。再说了,人家那样的婆婆看中的媳妇肯定也是个勤快人。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呗,要你操哪门子心!” 与杜家姐妹分别之后,齐邵没有坐公交车,自己慢慢往回走。 他能理解朱逸男那种急切地想要从家里脱离出去的情绪,因为他也曾经有过。 十岁的时候齐邵的爸爸就去世了,齐邵的妈妈带着齐邵和他姐姐独自过了两年,又跟别人结了婚。齐邵的姐姐比他大四岁,那会正在读高二,齐邵初一。起初继父对他二人还不错,慢慢就没了耐心,尤其是两年后齐邵妈妈又怀孕了,继父总用种看拖油瓶的眼神看着姐弟二人。 他想要离开家里是因为不满继父冷暴力,母亲的毫不作为,那朱逸男又是因为什么呢? 齐邵记得朱逸男去厨房前看他的那一眼,他知道今天厨房那一出是朱逸男特地弄给他看的,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奶奶的观点确实很陈腐,但就像朱兴平一样,在这种家庭环境下长大的孩子,尤其是男孩子,每天受长辈潜移默化的影响,很容易就会认同这样对他们有利的观点。朱逸男怎么会这么反对呢? 总共两站路,齐邵脚程不慢,一会儿就到家了。 刚掏出钥匙想开门,门就从里面打开,钟青宇抱着欢欢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欢迎回来!”突然,他的笑容凝住了,睁大了眼睛:“你去哪了?怎么沾上这么多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