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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新年特辑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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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情景……    他的意识附着于这具躯体的时候,这具身体还是个少年。而现在,它已经走过了生物的巅峰,开始往下坡路走了。他的脸上不见一丝皱纹与黯淡,但这都要归功于这个身体所属种族漫长的青年期。事实上,他还剩下的时间,只有……不到一百年。    如果可以,一分一秒他都不想错过,他想用自己的眼睛见证城市的变迁,亲手为她把控住历史的每一次转弯,他要成为她最可靠的金手指,她的愿望他全都会为她实现。    但是没有时间了。距离她诞生的日子还有数千年,为了日后还能与她相见,他必须将自己速冻起来,生物在冬眠状态下能最大限度地阻止身体的老化。唯有如此,他才能跨越千年,抵达她所在的时间点。    他放心不下。经历了那么多次的失败,他已经明白只有遵循那唯一的命运轨迹,才能确保她活下来。万一在他沉睡期间,事情起了变化怎么办?倘若未来他如期苏醒,可世界上竟然没有温小良的存在……光是想象就令他血液发凉。    眼下,组织里所有成员都唯他命是从。但人心易变。何况几千年那么长,没有哪个部下能活那么久,替他监控历史进程。    权衡再三,他拆解了时空机,用它的零件制造了一台超级电脑。它将代替他注视着外界的一切,歼灭所有妄图破坏“正确轨迹”的敌对分子。    超级电脑莹莹地放着光,机器内部传出连续不断的滋滋声,像一根细细的线,将人的思绪牵扯到望不见的远方。窗外,一片浩瀚的海,海上行驶着几艘水翼帆船,这种他曾经只在博物馆里见到的玩意,却已是这个时代最先进的航海工具。就连“电力”这种东西,也不过是五十年前才诞生的新事物。    要从这个落后的世界,抵达到他所熟悉的那个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即使有超级电脑坐镇,也无法确保一切顺利……    丁言坐在电脑前,戴上了超级电脑的头盔,却没有急着将脑中的信息数据导入计算机,而是垂下眼眸,在心里唤道:【慕斯礼】    ——丁言在高塔里看到了一切,包括在他出生时,慕斯礼的意识是怎样进入他的身体。    慕斯礼。那么多年他毫无动静,仿佛已经被完全消融了一般。    可那时在高塔里,当丁言即将被海量的信息流摧毁的时候,他却鬼魅般地冒了出来,以他前任星主的庞大精神力,修复了丁言受损的意识。要是没有他,丁言根本没机会走出那座高塔,更谈不上之后向温小良倾诉衷肠。    那次危机过后,慕斯礼的意识再没出现过。丁言屡次呼唤,都未得到回应。    但是,丁言有一种直觉——自始至终,慕斯礼都是清醒着的。……恐怕,从自己出生的那一刻起,那个男人就一直借着他的眼睛,通过他的耳朵,获得外界的一切。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时空里……最了解他的人,其实是慕斯礼。    慕斯礼一直不肯现身,肯定不是因为他已经想开了,甘愿做个旁观者,而是他无法控制这具身体。    ——如果我的意识因为某种缘故消失……这具身体,会归于慕斯礼吗?    不止一次,丁言的脑中闪过这个念头,而此刻,他尤其希望得到解答。或许是因为想托付什么……又或许只是,在这种特殊的时刻,忽然想有个人说说话而已。想知道那个与自己源自同一时空的人,那个与自己爱上同一个女人的人……此刻的想法。    【慕斯礼,回应我】    坐在旋转椅内,丁言凝视着屏幕中的倒影,静候着。    屏幕右下角的虚拟时钟缓缓跳动,屋外,时间随着海浪拍打沙滩,散落在地的浪花迅速消失,正如人的生命,美丽,脆弱,倏忽而逝。    屋内的男人等了很久。最后,他望着显示屏里自己的倒影,露出个冷淡的笑,抬手探向键盘。    信息传输,开始。    ……    一百年、两百年……无数个日升月落,海浪般地翻涌过去了。    超级电脑恪守着它的职责,比任何人都更加忠诚地,兑现它的制造者的梦想。    马修星座最北边的范特星上,耸立起了一座白塔。慕家人从塔的主人手中接过了钥匙,发誓将白塔守护下去。    奥丁星最南边的国家建造出了第一艘航空母舰。又过了一百年,人类登上了离自己最近的矮行星。三百年后,星际旅行也开始出现在大众的视野里。    在“组织”内部,时空机被秘密制造出来,得到特许的员工乘坐时空机前往各个时空执行任务。那些在“正确历史”里应当与这个时空产生交集的异时空人,“组织”为他们提供契机。比如,扶持来自M98星的一名贵族少女,协助她成为水弥星的第一任女皇;在“组织”会客厅里放上别有用心的漫画,让涉世不深的胡姓少女主动要求前往奥丁星 “观光”……    凡此种种,都是三千年前就列在日程表里的。    超级电脑没有“人性”,没有感情,可也正是这份纯粹的理性,让它在无数次分歧的路口,保证了绝对的正确。    行星绕着恒星公转,椭圆形的轨道上,一圈又一圈。    范特星的高塔外,不为人知的地穴里,有人在冷冻仓中,日复一日,等待一个奇迹。    突然有一天,超级计算机里爆炸式地亮起了红斑,所有的信息矢量,一瞬间全部指向了猎户星座的某个荒僻行星上。    终于来了。    那个人,终于来了。    她的脸颊红润柔软,胎发又薄又软,啼哭声响亮得像正午的大太阳。哭声飘出窗外,融入早春的第一缕风里。    ——这次,终于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你出现了。    ……    ……    有人打开了冷冻仓。    带着泥土气息的风吹进来,风里依稀还有一丝久违的女人香。一丝温暖的、几许柔软的、满心眷恋的,无比疼惜的……想闻的气味。    随着嗅觉的复苏,其他感官也活跃起来。他感受到了日光的温度,听到有人喁喁低语,感到一只温暖的手抚上了他的脸颊,轻轻拍了拍。    “醒醒。”    “哎,醒醒。”    这声音可真不怎么亲切,几乎能想象声音主人微带嗔怒的脸。    可是,他还是迫不及待地睁开了眼。    这双眼睛映入的只是一个女孩子,普普通通,一双大眼睛,和他预想的一样,含着薄怒;和他想的不太一样,那里面覆着薄薄的水光。    他怔了怔,然后抬起胳膊,探向她的脸,眼看就要碰到那双眼睛……手却莫名地在中途拐了个弯,揽住了她的腰,他听到自己说——    “抓住你了,小茉茉~”    ……    他,刚才,说了什么?    ☆、Chapter.73    “抓住你了, 小茉茉~”男人说。    温小良僵了两秒钟, 扭头去瞅人工智能体, 脸上直白地写着“给我解释,现在, 立刻!”    人工智能体瞠目结舌:“他、他……”    半天没憋出个所以然来。    温当当怒视男人——男人的手暧昧地搁在温小良的腰上, 指腹还不正经地摩挲挑弄。温小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啪”地拍掉他的手,起身向后退, 带着微微的怒火, 审视他。    这个怎么看都是丁言, 给她第一反应也是丁言的男人, 在被她拒绝后,好整以暇地坐起来, 低头端详自己的身体, 露出一个在旁人看来魅力四射,在温小良看来就完全是“恶魔从地狱跑出来了”的笑容, 这种笑容她绝不会认错……那是属于慕斯礼的。    最重要的是,他叫她“茉茉”,这世上只有慕斯礼会这么叫她。    慕斯礼?丁言?……他到底是丁言还是慕斯礼?    这究竟怎么回事?!    她烦得想发火,扭头想追问人工智能体, 余光里却瞥到恶魔探出手, 往冷冻仓深处掏了掏,摸出一个两分米多高、玻璃盅似的玩意,撇了一眼玻璃盅里的蓝色小苗, 递给她。    温小良呼吸凝滞了一瞬。七代兰!这世上竟然还有活的?!    喉咙里像冒出好多只小手往外抓,她盯着那盆植物两眼泛绿光。但是……可恶,她才不会这么简单就被收买!    “不用这么戒备。”他完全看穿了她的挣扎,“只是一份见面礼而已。”    见面礼。这词用得真不错。……可恶!    一旁的人工智能体突然低呼了一声,在温小良莫名其妙的时候,他竟然对着慕斯礼鞠了一躬,仿佛这位阁下才是他效忠的对象似的。    胸膛里蹿出一股火,温小良盯着他:“你到底站谁那边的?”    人工智能体可怜巴巴地看过来:“可是,这位也是‘大人’啊……”    “……什么意思?”温小良心里模模糊糊的,七八个念头冒着咕嘟,“说清楚,怎么回事。”    人工智能体低头对手指:“就是、就是他和丁……”    “嗯哼~我来说明~”    男人轻佻的声音,像指尖滑过奶油,蓬松,丝滑,香甜。    他睨着温小良,后者一脸冷漠,他也不恼,将那株七代兰往边上一放,一只手搁在膝上,另一只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托着腮,笑容放肆:“丁言,在这儿。”    他抬起手,指向自己的头,像指着一座孤悬在黑崖边的精神病院。    ……    那是个太漫长的故事。但因为讲的人是慕斯礼,听的人是温小良,两边都有惊人的理解力与想象力,竟然只用了短短五分钟,就将一切剖解得清清楚楚。从慕斯礼带着“温茉茉”的躯体躺进坟墓,到他的思维在各个时空中游离寻觅,再到他进入婴儿时期的丁言的身体,与丁言“共生”了数百年。以及最重要的,三千年后的现在,他是如何取代丁言掌控了这具身体……    人工智能体在一旁适时做着补充,比如当初人造人“温茉茉”明明已经随着慕斯礼一起下葬,为什么最后却出现在维生舱中,并且恢复了生命特征。比如为什么明明“组织”已经不复存在,人工智能体却可以借着胡妙的身份再度现身,并提醒温小良将丁言从墓穴里挖出来。他甚至还精心挑选了一簇七代兰,为了供养它,保证这种娇气的植物能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他花掉了时空穿梭机里燃料箱的最后一点能量。    一切都是丁言的计划。他在三千年前就规划好了这一切。    “他那么聪明,”温小良凉凉地笑,“怎么没考虑到,最后醒过来的人不是他?”辛苦筹划那么多,最后全便宜了慕斯礼。    人工智能体欲言又止,瞄向慕斯礼。    慕斯礼笑眯眯的:“他想到了哟。他还想把你托付给我呢。”    温小良一脸被塞了蜜蜂屎的表情:“你继续吹。”    “那个,”人工智能体弱弱地插话,“丁大人在主机系统里留了话,要是醒过来的是慕斯礼,我们要奉他为主……”    温小良错愕,人工智能体咳了一声,补全后半句:“……直到‘组织’的最终任务完成为止。”    最终任务,那便是温小良借着生化人“温茉茉”的身体苏醒。也就是说,丁言其实是想利用慕斯礼为温小良保驾护航。至于温小良成功“复活”之后呢……哈。    死寂。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都不出声。温小良望着慕斯礼冷笑,慕斯礼似笑非笑地瞅着人工智能体,人工智能体一脑门汗,摆着手往后退,干笑:“那什么我知道你们还有许多话说,我先走了……”它的最后一个任务已经完成,这次是真正地‘退役’了。    人工智能体消失了,胡妙两眼一闭,歪倒在草坪上。谁也没理她,微妙的沉默弥漫在四周。    有求于人,温小良先放缓了表情:“开条件。”怎样才肯把身体还给丁言?    慕斯礼摇曳生姿地走过来,眼里像盛着一汪蜜,俯身在她耳旁,呵着气说:“先陪我在床上吃晚餐,然后……我再告诉你下一步。”    温小良的回应也很干脆,边转身边唤:“当当,走了。”    慕斯礼一点都不着急,他笑盈盈的,薄唇吐出一句诛心的话:“啊,真惨呢,丁言。”    温小良脚下一顿。    慕斯礼随手掐断了枝头的一株野花,植物绿色的汁液顺着他的指头流下来,“等了三千年,最后连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温小良停在原地,心里满不是滋味。    慕斯礼挥了挥手,将手上的绿色汁液甩了出去,一滴溅到了温小良的锁骨上,那液体,冰的,沾在皮肤上,带来类似疼痛的触感。    温当当沉默地走过来,拿起了玻璃盅,凝视盅内的七代兰。    之前慕斯礼说的,他都听到了。    丁言……竟然为小良做了那么多。    仔细想想,不止对小良,对自己,他也是很关照的……    他……其实也不是那么糟糕。    如果是现在,说不定他们可以好好相处的……    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对他友善点就好了……    少年的每个反应都映在温小良的眼中。她看到他懊恼的神色,看到了他微微握紧的手。    她的视线移向了玻璃盅内的植物。蓝幽幽的七代兰,美得像一个远古的梦。    她听到有人在叹息,回过神来,才发现叹息的人居然是她自己。    真是……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啊!    这么一来,我不是根本没法放下你不管了吗?    她向七代兰投以怨念的目光,想象着自己戳着某人的胸膛,恨恨地骂。    七代兰当然不会回应她,兀自花枝招展。浓郁的蓝,热烈的香,掸都掸不掉。就像某个黑发男人,不管她什么心情,都会固执地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你明明是最麻烦的那个人,那么纠缠不休,那么阴魂不散,纠缠如毒蛇,执着如怨鬼,偏又有着打不死的耐心和战斗力,连我都对你头疼。    这样的你……怎么就输给慕斯礼了呢?    你怎么能……在我已经准备低头认输的时候,你却先倒下了呢?    溅落在她锁骨上的那滴液体,已经被体温染得暖了,像一滴泪似的,孤悬在那里。    栀籽树的香气催得人鼻酸。    温小良深深吐出一口气,转身吩咐温当当:“当当,你先回学校。”    温当当一怔,随即意识到她决定独自面对慕斯礼,急道:“不行!小良——”    温小良比了个“不用说了”的手势,态度坚决得甚至可以说是严厉了。    温当当站在那里,眼里慢慢露出伤心的神色来,像受了委屈的小猫。    温小良一下子心就软了,放缓了声音:“去,我有分寸。”    她已经决定了。    温当当咬咬牙,剜了慕斯礼一眼,那眼神足可穿透他后背,再往外突出四寸。    慕斯礼皮厚,头发丝儿都不动一下。    温当当愤愤地扭头,凝视温小良,千万句话都涌到喉头,最后都在她温柔的笑容中散了去,只握了她的手,叮嘱:“一定要小心。”    温小良点头,目送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待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地平线尽头,她转身望向慕斯礼,神色如常地问:“去你床上还是我床上?”    她在回应他之前提的条件。回应得坦坦荡荡。毫不怯场。    慕斯礼冲她比了个大拇指。温小良毫不退却地受了。女斗士似的。为了某人而战的女斗士。    慕斯礼瞅着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高亢,在最高处,像一根蛛丝似的断了,余音落在空气里,围绕着温小良,盘旋,纠缠。    他走近她,伸出手,拈起一片落在她肩膀的花瓣,侧着脸望她,轻快地说:“我改变主意了。”    花瓣从他手心滑落,他笑容比那些花儿更艳丽,充满魅惑,轻轻吐落话语:“我们……去旅♂游~”    ——很多时候,当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说“我们去旅游”,他想表达的其实是:亲爱的,让我们一起旅游,然后在路上滚个床单!    这套路,连初中生都懂!    所以,丁言会生气,真是再自然不过了。    他虽然控制不了身体,但眼睛看得到,耳朵听得到,大脑也能独立思考。他嗅得到她衣服上的花香,望得见她眼底的情绪,听得到她微微沙哑的嗓音。    他一直都醒着,清醒地看着慕斯礼这个混蛋是怎么一步步迫近她的。    海风中,他给她披上外衣,带她去找她最好奇的、白海鲸的聚集地。    冰原上,他精心打点行程,夜里给她讲她想听的雪国秘闻,白天带她乘坐冰原飞舟。    沙漠里,他将最后一口水哺给她。两个人披一条毛毡,靠着彼此的体温挨过了数十个长夜。    如果一个人的怒气能燃烧,那慕斯礼一定已经死了无数次了——被他体内丁言愤怒的自爆,炸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如果一个人的妒火有气味,那慕斯礼现在就是一只行走的醋缸,走到哪儿,他体内的丁言都散出酸死人的醋味儿。    啧,嫉妒的男人,真是辣眼睛呢。    相较起丁言的芒刺在背,温小良这边就淡定多了。    她做好了长期抗战的准备。    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大不了就是陪慕斯礼玩,疯玩,往死里玩。你随便撩,我反正防得住。    这次他们一起来到北辰星。一切的开始之地。    在北辰星北边一个城市里,当地人正举办一场狂欢。    故地重游,温小良却已变了模样。当地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红发的高挑女孩。当她走上擂台的时候,底下响起兴奋的口哨声。    慕斯礼也走了上来。踏上最后一节台阶的时候,他的右脚踩到了自己的左脚,他顿了顿,若无其事地移开脚,继续向前。    这个小插曲,除了温小良外,没人注意到。她神情不变,只定定地注视着慕斯礼,像要望进他眼瞳的尽头。    在眼瞳的背面,丁言笑了。    刚才在一瞬间,他控制住了左脚。    一直以来,那种被禁锢着、无处着力的感觉,终于松动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完结。……哦!天啊!这一天终于要到了!    ☆、Chapter.74    北辰星历来有岁暮时举办“鼓噪祭”的传统。“鼓噪祭”可以说是智力竞答、极限挑战与夏日游园的混合乱序版, 无论食草系还是肉食系都能在这里找到乐子。    东面的广场上是智力竞答区。两人一组, 多组竞赛。    作为吃瓜群众最喜闻乐见的节目, 主持人提问的内容无所不包,上至一维定态薛定谔方程求解, 下至老厂长家的猫今年添了几口男丁。    问题刁钻还在其次, 最关键的是, 这个竞答只允许组员中一个人作答,而另一个人则必须肩负起被电击的重任——这个电击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电击, 肉胳膊上粘着导电贴片, 导电贴与电疗仪相连, 一通电, 人就噼噼啪啪哼哼哈哈全身发麻手脚抽搐……    每个竞台上都有两个按键,绿的用来抢答, 红导用来弃权。按下红的, 电击就会停止。    电击的滋味太特么难受了。    台上的参赛者越来越少,最后到了八进四的时候, 留下的组合几乎都是才女与野兽,才女负责答题,野兽就死扛电击。    站在这样一群组合里,温小良想不引人注目都难。比她漂亮的答题失败了, 比她聪明的又被外貌所累。更何况她身边还有个闪闪发亮的男人, 扛得了电,抢得了答,活跃得了气氛, 装得了深沉,比智能手机还好用。    所有人都以为这一组稳了,谁知道主办方也是会玩的,临时决定把所有人打散了,每人自成一组。刚才的同伴瞬间成了敌人。    梳着大油头的主持人振臂高呼:“接下来!我们要开始全新的竞赛模式!所有人都贴上导电贴片,在通电的情况下做一份锥螺料理,能让评审员吃得满意,就算成功过关!”    ——制作料理?在全程通电的情况下?还得保证评审员吃得满意?    身娇体弱的才女们个个还没被电脸就白了。    ——锥螺料理?怎么做?先剥壳还是先放血?    一脸懵逼的野兽们萌生了退意……    温小良站着没动。她看出来了,慕斯礼状态并不好,有两次,他的手指按到了按钮的边上。他失手了。    或许对鸠占鹊巢的恶鬼来说,电击恰好是他的天敌,会一寸寸将他推出体外。    电贴片的毒牙贴到了每个人的胳膊上。温小良一动不动。    被电几下没什么。她不会逃,就怕有人要先逃了。    她挑衅地望向慕斯礼。慕斯礼接住了她的刺探,回以一个气定神闲的笑。仿佛一切都是她多想了。    扬了扬眉,她转身走向选菜台,余光里看到他还站在原地,笑容深深的。    选菜台上摆了锥螺与数种蔬菜,另外还有一小袋米,几枚蛋。    她在锥螺粥和爆炒锥螺之间犹豫:螺粥做起来简单,材料全丢进去就好了,但粥熬得慢,要挨很久的电;爆炒锥螺就快多了,但她没把握自己能在触电状态下把锥螺肉一个个用小钩子钩出来,带壳炒的话等于宣布弃权了,食用体验太差。    已经有人开始挑了。她不再迟疑,选了锥螺与鸡蛋。她决定投机取巧,做个锥螺蒸蛋。    敲碎蛋壳的瞬间她就后悔了。蛋里冒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味,像旧皮鞋在鞋柜里闷了太久,又有点像过夜的海鱼。辣鼻子。    她立刻把蛋丢了,准备换个菜色,结果转身一看,选菜台上只剩几根烂叶子。    ……看样子她只能做个清煮螺汤了。就是不知道评审员好不好这口。    胳膊上贴电导片的地方又辣又疼。一旁已经有个姑娘扛不住了,泪巴巴地要求弃权。温小良自己也直皱眉,这时隔壁却传来啪啪啪的砸物声。她扭头一看,竟然是慕斯礼。    他把汤勺当锤子使,将螺壳全敲烂了,然后把肉和壳的混合物全丢油里——锥螺的壳比油重,沉下去了,质地轻的肉却浮了上来,他用漏勺全捞了起来,沥干备用。    四周一片恍然大悟,纷纷准备效仿,然而当他们举起菜刀去敲时,却发现——这壳太特么硬了!    这玩意居然有人能敲破?还是用汤勺敲破的?!    某个正一手持铲一手撒螺肉、愉快地享受着新游戏的某前任星主,突然感觉到周围多出好多敬佩(看怪物)的目光……    他看向隔壁,温小良正一脸复杂地看着他……锅里的锥螺。    慕斯礼:“怎么了?”    温小良,目光移到垃圾桶里的碎壳,摇头:“没什么,只是感叹一下,曾经我也是能单手断铁链的人。”    现在只能望螺兴叹了。    慕斯礼晃了晃锅铲,心情不错:“我发现我还挺有这方面的天分,将来可以开间小饭馆。”    温小良:“……你高兴就好。”    首先你得活到那一天才行。不过就算有那么一天,你一定也早就忘记这回事了。三分钟热度。薄情的家伙。    薄情人最后端出来的是一盘看不出原料的肉糊糊……他玩得太开心,忘记控制力道和时间,直接把肉碎炒成了肉末,又加水炒成了肉糊,最后随缘地撒了点胡椒粉,就交上去了……    结果评审员居然评这盘菜第一名?    这绝对是有什么PY交易!    台下一片嘘声。几个暴脾气的汉子眼看就要冲上擂台了,主办方终于站出来,随机抽了两名观众上来试吃。    试吃群众:“呱唧呱唧呱唧……天啊太好吃了!!”    围观众人:“什么鬼?!=口=”    慕斯礼,闲闲地掸去衣袖上的灰尘:“我就说我很有天赋么。”    温小良:“……”是别人瞎了,还是我眼拙了。被政坛耽误的名厨?    最终杀进决赛的只有慕斯礼和温小良。评审员表示那盘螺肉碎嘎巴哪儿都好,就是有点咸,配螺汤正好。于是大手一挥,让温小良也过了。    温小良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有天要靠着慕斯礼的关系上位。    这事实冲击得她有点恍惚,直到她和慕斯礼两人分坐在竞台的两侧,两人面前各立着一张画板,她才反应过来,决赛开始了。    参加竞赛前,温小良和慕斯礼打了一个赌。她有不能输的理由。    现在赌盅就要揭晓了。    她命令自己打起精神。    一个蒙着面纱的高挑女郎走了上来。她裹着红裙,裙摆层层叠叠如花怒放。一个旋身,一个飞吻,裙摆和台下群众的热情一起嗨起来。    她是今天总决赛的关键道具。参赛者必须以她为模特,在舞曲结束前绘出她的肖像。画得最得□□的人获胜。    道具小姐婀娜多姿地来到参赛者面前,冲慕斯礼飞了个媚眼,冲温小良撅了下红唇。**辣。    主持人满脸兴奋:“大家可以看到两位参赛者的手臂都贴上了电导片,这个电导片将会放出110伏的电压!是的110伏电压!这个电压已经足以电死一只大型鼠了!随着时间流逝,电压还会慢慢增强!五分钟后就会达到250伏!”    台下有人吹起了口哨。看热闹不嫌事大。    主持人:“我必须再强调一下,这场比赛具有生命危险,不愿参加比赛的现在就可以退出。放弃也是一种勇气!”    当然没人理他。    主持人顿了顿,目光在温小良和慕斯礼滑了个来回,露出个暧昧的笑容:“我看到两名参赛者的铭牌是连着的,一个34一个35,两位是一起来参加比赛的,关系一定不错。让我大胆猜一下,你们是——恋人?”    温小良斜了他一眼。慕斯礼笑眯眯地看向温小良:“要不要我让你?”    温小良:“不用。”    再度被无视的主持人干笑了两声,“看来两位参赛者已经迫不及待了,好,我宣布,决赛正式开始!”    喀。导电片通了电。于此同时鼓点响起!    舞姬扬起双臂,拢了一个起手式,接着腰肢一摆,整个人忽地旋转起来。    一下子,温小良就明白这场比赛难在哪里了。    鼓点不歇,舞者也不停。她将自己舞成了一团红雾,凝而不散,捉摸不定。面纱后的眼眸闪烁如星。    对于习惯了描绘静态的画手来说,要将这团雾摄入画中,太难。    但这难不倒温小良。过去在某个时空执行任务的时候,她曾跟某个人学习过如何捕捉动态画面。现在虽然视力跟不上了,但学过的技巧还在。    她盯着舞姬,全神贯注,大脑高速运转,将一帧帧模糊的画面补全,一个形象越来越鲜明地浮现于脑海。    这个过程中,手臂上的刺痛一秒都没停过,她不敢怠慢,深吸一口气,将脑中的形象牢牢嵌住,一面握了炭笔,提笔落纸。    笔尖刚落到纸上,电压蓦地拔高了,她一下子疼得龇牙咧嘴,笔尖也失了准头,纸上多出一道难看的长线。    坏了。    轻抽口气,她正想思索如何补救,余光却瞟到自己身后多了一个黑影,刚起了警觉,一只手就探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带着她将那条线绘成了一抹日光。    温小良听见谁叹了口气,回过神来,发现那个人竟然是她自己。    当初教她绘画的那个人,就是慕斯礼。    以为早已忘了的,他教她握笔,教她调和颜色,在她为家庭教师布置的高难度课业跳脚的时候,不紧不慢地在她画坏的绘布上落下几笔,局势瞬间扭转,枯木里开出花来。他嘲笑她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但他还是每次都乐此不疲地替她收拾残局。    怎么可能忘得了呢。他扔了画笔,将匕首插进她的胸膛。    两个人的身体都通着电。他的电流通过两人相贴的手蹿了过来。疼痛的感觉瞬间加强了一倍。温小良的后背眨眼就被冷汗打湿了。    疼痛。他给她最多的似乎就是这个。这剪不断的恶缘。    决赛被打乱了。主持人却仿佛看到了什么喜闻乐见的场面,拔高了调子:“哎呀哎呀~真是令人惊讶的一幕,35号选手竟然出手帮助了34号选手,果然如我们所想的一般,两个人之间存在着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吗!”    你才不正当。你连家里梁上的燕子都不正当。    温小良想讥讽一句,但她疼得狠了,嘴唇哆哆嗦嗦,半晌挤出几个字:“对不起……”    话音落地,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释然。疼得神志不清的时候,说出来的话最真最迫切。心里念着什么,直接就说出来了。原来她一直很懊恼,懊恼自己自以为是,懊恼自己伤他那么重,连一丝仁慈都不留。    她喘了口气:“你说要带我走的时……候,我其实很开心。可我不能。后……来,我撮合你和她……虽然是为了任务,但我真觉得她会待你好。”直到现在,她也这么觉得。    然而,掺杂了不纯目的的助攻,就像从内部腐坏的可可,怎么也酿不出甜蜜来了。    “以前你刺了我一刀,我说我们两清了是。”她苦笑一下,“后来我经常想……没清啊,如果清了,我们就不会这样,咳咳咳咳咳……没完没了。”    她断断续续地诉说,感觉得到他握着她的手也在微微颤抖,或许是因为电击的疼痛,或许是因为其他的什么。    她想抬头看看他的表情,脑袋却忽然被压住了,他在她头顶慢慢地说:“我跟着丁言,看过了你的一生。”    她呆了。很难想象,什么叫“看过了你的一生”。    “想知道丁言现在在想什么吗?”慕斯礼的声音里居然带了些笑意。    她还真有些好奇。    慕斯礼的拇指擦过她的手腕,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却让他做出了情|色与残虐的意味:“他快气疯了,因为我可以这样触碰你……”    手指沿着臂线向上,来到内肘,亲吻般摩挲。    “可以感受你的气息……”    鼻尖贴近她的脸侧,深嗅。    “可以让你疼……”    每一次碰触,都激起刀剜般的疼痛。一旁,主持人有些惊讶地宣布电压已经达到了400伏。这个强度,一般人早就电晕过去了。    真的疼。温小良额边的碎发已经蓬起来了,电得太凶。藏在鞋里的脚趾头疼得蜷起。    她咳了一阵,想着慕斯礼说的话,低低地笑。    丁言快气疯了。嗯,确实,像是他会有的反应。    突然很想念他。想念他炸毛的模样,惦记他脸红的傻相,满脑子都是他明明难过到极点,却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慕斯礼。”    他应了一声,温柔得不可思议。    “把身体还给他好么?”    他顿了顿,笑了。“凭什么?”    “我知道你撑不了太久。”她喘了口气,声音因为剧痛而发抖,“我也知道,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拉着这具身体陪葬。”    他赞赏般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像在表扬她观察入微,又了解他至深。    “所以,我们来做个约定。”她说着,伸出手,握住了他。    这么多天来,第一次主动接触他。两手相触的瞬间,两个人都微微一颤。    慕斯礼有点失神,看到温小良黑着脸,一把扯掉了胳膊上的电导片,又扯掉了他身上的,在主持人“喂喂现在可还是在比赛中哟”的调笑声中,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还趔趄了一下,她忙把自己稳住了,脸色发白,在原地缓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面对面把他望着。    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把身体还给他,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一天不会忘记你。”    他一下子笑了,有点嘲讽:“嗯哼,这是要让我老老实实成为过去式的意思?以死成全你。”    “不,只有不被生者留恋的死亡才是真正的死亡。你不是。”    “真厉害呢。要我死,还要把话说得这么漂亮。你觉得我会做这种亏本生意?”    “会。”    “凭什么?”    “凭你喜欢我,舍不得要我的命。”    他难得地哽了一下。    他有一个好习惯,就是不对自己说谎。他着实舍不得她死。    所以这话是什么意思,不答应她,她就要寻死?    “不,我不会自杀。”她竟然先开口回答了,“不过,丁言为了我变成这样,我欠了他一条命。我既欠你的,也欠他的,如果你不要,那我只好把这条命还给他了。毕竟命我只有一条,先到先得。但我一点都不想死,也不想把命赔给他,所以只好来求你救我一命了。”    慕斯礼:“……”还能这么玩儿?    “嗯?答应我,让我欠你的,好不好?”    她微笑地望着他。大眼睛里水光盈盈,是刚才被电出来的泪。手垂在身侧,乖乖的样子,像是你说什么都听。可她说的话又那么无赖,明摆着吃定了你,还要撒娇卖乖。    撒娇。又坏又萌地撒娇。这副模样真的很难拒绝。    慕斯礼站在原地,一直强撑着的精神,忽然软了一处,然后接二连三,防线悉数崩溃,大厦倾颓再难扶。    哦呀,真没想到。他心里喃喃,原来我对这种攻势没有抵抗力的吗?    “让我欠你的”,这话听起来意外的不错。他当然不肯让她去欠其他男人的情,所以这份债只能由他代还了。    眼皮子越来越重,但他还有些话要交代。    “别以为这事儿就这么完了。”他说。    “我知道,欠着你的呢。”她应。    “我还会回来的。”    “我等着。”她应得温柔。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时空机……其实我悄悄藏了一个。”    “好好……咦?”    他抬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然后凑到她耳畔,低声说了一个地名,接着说:“要是他对你不好,就跑到他找不到的时代。气死他。”他低低地笑。    她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他阖着眼,静了许久,久得她以为他睡着了,他却唤她的名——    “温茉茉。”    “嗯。”    “你是我的。”    她点了点头,蓦地想起他看不见,又应了一声:“我记得。”    他没再回应。    男人的身体向后倒,她立刻接住了他。画笔坠落,她扭头望去,在画布上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曼丽的少女,坐在日光下。她身旁站着一个银发少年。两人隔着一张画板相望,她将画笔递给他。少年们的身后,巨大的摩天轮似命运之眼,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碧草如茵,山风如诉。    那样的好时光。    作者有话要说: 写完后突然好想打下END。呃,我要控制我自己……    这章还是专门贡献给慕斯礼好了。全场最佳(划掉)男主(划掉)男配,来请拿好你的豪华便当。    下章留给丁言!好的这次一定要顺利完结掉!(握拳。    ☆、BAST END    那双鸦黑色的眼睛合上了。温小良知道, 当它再度睁开的时候, 里面的感情会完全不同。    主持人走过来, 对着男人一顿呼唤,无果, 遂宣布由于慕斯礼以实际行动表明弃权, 温小良获得胜利。    台下一片嘘声。谁都没想到备受期待的决赛竟然以这种方式收场, 败者悄无声息,胜者亦毫无喜意。    官方十分硬气, 任下面坏番茄与烂橘子此起彼伏, 主持人眉头都不皱一下, 兴致高昂, 引着温小良往颁奖区走。    温小良怀着几分好奇领了独属于冠军的奖品,结果竟然是一张卡, 一张可以使用本次鼓噪祭上一切娱乐设施、无限量吃遍祭典上所有食铺的VIP卡——重点来了, 这是一张【情侣卡】,仅限情侣享用。    温小良气笑了。    这年头, 单身狗到处都没人权的吗?    将卡丢进衣袋里,她站在高台上,瞟到远处转动的摩天轮,思维忽然窒了一瞬。    她这一年兜兜转转, 最后又回到了北辰, 正像这座摩天轮一样,转了一圈,又回到原点。    可是, 物理空间上虽然没有移动,时间却不同了。    流逝的岁月不会再回来。与她正式道别的人,自此也将从她的人生中谢幕。    往事像短梦,一幕接着一幕从她心上掠过。摩天轮下,属于温茉茉的怦然心动,她以为自己早已忘了,可是忽然回忆翻涌,像一株光秃秃的树,你以为它死了,其实它活着。根须还在呼吸,树身还透着绿。    她想她一定是因为死过一回,变得脆弱了,竟然有点想哭。    从此以后,都不会再靠近摩天轮了。    斜阳宛如一朵郁金香,透过摩天轮的玻璃,日光晕开,一瓣一瓣,五光十色地坠落。    会场里的人群渐渐散去。    慕斯礼的那幅画被珍重地收起来了,不久前有人想出高价买下它,于是它有了单独被锁在保险柜里的特权。待价而沽。    ——这幅画里寄宿着一个少年的梦想。    那位意图购画的中分头富豪如是说,好似他光看着这幅画,就已经完全领悟画面背后的故事。——这位仁兄大约也是个伤心人,所以一下子就对画中的感情惺惺相惜,连带着也对画家本人十分倾慕。为了能与画家聊上几句,富豪特意延迟了回国的班机,留在北辰星,等慕斯礼清醒。    于是丁言一醒来,迎接他的就是油腻腻的中分头,黑乎乎的大鼻孔,还有浓到呛鼻的男士香水味儿:“啊!您醒了!”    丁言难得地呆了一瞬,以为自己掉进了一个有气味的怪梦里。    可紧接着胖乎乎的大手也伸过来了,指甲缝里还带着成分不明的灰黄渣渣。手的主人非常热情:“您感觉怎么样?”    丁言打了个寒颤,避开那只手,站起身,一面环视四周,一面听手的主人絮絮叨叨。托这位口水多过茶的胖绅士的福,很快,他便完全明白了自己的境况。    这里是贵宾休憩区。温小良不在这里。胖绅士出现在这里,是为了那幅画——和它的作画者。他想和画者聊聊人生。    想和慕斯礼聊聊人生?    哦,抱歉,你永远也见不到他了。除非你能让时间倒流回半小时前。    丁言有些揶揄地想着。他眼里一点笑意也没有。    在富豪滔滔不绝的感叹里,他偏过头,凝视那幅被珍而重之地摆在玻璃保险展览柜中的画。    其他人在这幅画看到了追缅与眷恋,可他看到的更多,多到画中每一抹色彩都在往他的神经上飚刀子。    丁言不想承认,但他清楚自己被慕斯礼摆了一道。他与慕斯礼争夺身体的所有权,他们都清楚这具身体迟早会回到他手里。然后,慕斯礼这个狡猾的家伙,他选择提前退出。    他走得那么从容,那么狂妄,那么嚣张!……在某个人心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剪影。永恒的一帧。就像这幅画一样。    丁言缓缓抬手,有那么一个瞬间,蓄满的力量足以将整个玻璃柜化为齑粉,连那该死的画一起。    但他最终垂下了手。    就算实物毁灭了,记忆也会留下。    “……那幅画随你处置。”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凉,“至于画背后的故事,恕我无可奉告。”    没理会胖男人的反应,他大踏步往外走。已经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了。    踏出贵宾室,外头的风景和他之前看到的大不相同。    高台撤了,人群散了,几个小孩子嘻嘻哈哈地往远处跑,笑声碎片似的。突然有人摔了一跤,怀里的糖果洒了满地,笑语顿时换成了哭泣。    砰!不知哪儿的氢气球爆了。    咚!是哪个乐队敲打起了鼓点。    嘈嘈杂杂。纷纷扰扰。无数声音搅在一起,无数肩膀挨挤在一起。有人来了又走,有人走了再来。    在这种地方找一个人,比从河找一条特定的鱼容易不了多少。    可人潮里,只那么一眼,丁言就找到了那个人。    在一个露天铺子中,她长发披落,安静地坐在一张木椅里。    风从安毕斯河上吹来,带着水汽,撼动树枝,摇落日光,在她的蓝裙子上溅出无数涟漪。风一动,波纹荡漾,细碎的,流动的,晶莹的。    一只氢气球从她的左侧擦过,掠起了她的发,她用手抚平了,接着手向下移,来到脖颈以上耳廓以下的位置,比划了一下。她身后的理发师面露惋惜,问她是否真的要剪去这头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美丽的红发。    她颔首。于是理发师耸耸肩,转身去取工具。    温小良坐在木椅里,垂着眼,用手一点一点地将裙子的褶皱抻平。    她在想两个人。两个她亏欠良多的人。一个她决定把账赖到底了,但一个还有机会还。    有人站到了她身后。那是一个太过熟悉的气息,她根本不用转身,就知道是谁大驾光临。    债主来了。    曾经幻想过他醒来后,她会如何欣慰喜悦……但现在她坐在这里,心情却无比的平静。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有些好奇他现在是什么表情。激动吗?兴奋吗?终于打败了最大的敌人,胜利的果实肯定十分美味。    一个凉凉的东西贴近了她的脖颈,她一愣。根据触感,她判断那是一片极薄极薄的金属片……大概是一把刀?    她一动不动。脖颈的汗毛被寒气吓得竖起,本能惊叫着让她快逃……都没有用。她死死地扼住它们。    那不知名的凶器在她的脖颈略一停留,缓缓上移,来到她的耳侧。    嚓。轻得几乎听不到的断裂声。一缕红色滑过她的视野边际,飘荡,悠悠地落到她脚边。    那是她的头发。    他在帮她理发……?    ——他在帮她理发。    一旦认识到这点,她就陷入了恍惚。完全没想过这一幕……    剪头发,在温小良这里,是和掏耳朵、擦后背一个范畴的……都属于感情上很微妙的事。    她能把头发交给陌生的理发师,却不愿意把它们展露给熟人……特别是丁言这个层次的熟人。    上次洗头是三天前的事儿了……头皮是不是有点油?昨天被慕斯礼捉弄,花粉掉进了头发里,也没仔细清理……    想着想着,意识全集中到了头部,敏感度也不由自主地加倍。    他的动作怎么这么慢?剃刀为什么要比量那么久?手指可不可以不要擦过她脖颈,呼吸能不能不要拂着她耳朵?这些都是灵长类普遍的敏感点好吗!    这人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怎么着!    碎发掉进了脖子窝里,加上她冒了汗,痒得出奇。她咬牙忍着,颈边的青筋一个劲地跳,肩膀也僵了。痒比痛还难忍。    她也不知为什么,下意识地认定不能动,也不能叫苦……仿佛一叫就有什么僵持的东西要被打破了。    她看不到,身后的男人正盯着她僵硬的背影,脸色复杂,像是有点解气,又像有点心疼,脸色忽明忽暗。    他盯着她已经开始微微颤抖的肩膀,到底还是不忍,手指刚动了动,一个带些娘气的嗓音就大惊小怪地唤起来:“哎哟哟,你这样不行,头发都掉到脖子里了!~”    啪!僵局碎了!    温小良大大松了一口气,也顾不上丁言的反应了,立刻站起来,用力拍打起脖颈里的碎发。    “哎哟哟这样不行~”理发师又吆喝上了,“来来我给你扑点爽身粉~哎呀呀,我就说外行不行,要剪一个好造型可不是光靠爱发电就行的……”    理发师举起了粉扑,丁言又想参一脚,温小良眼睛睨过来。丁言顿了顿,略带心虚地瞟了眼她的脑袋……垂下了手。    理发师顺利地将温小良身上的碎发处理干净了。在他打理的间隙里温小良寻了块镜子看了看自己的新头型,粗粗一看只觉得造型有点离奇,再仔细前后一瞧,顿时倒抽口凉气。    这……就算特意剪,也剪不出这么丑的!你那手是开了光吗!    丁言摸了摸鼻子。他是新手……靠爱发电。    幸好旁边还有个专业人士。面对理发师“我给你重新剪个这头型还有得救”的邀约,温小良发自内心地感激,二话不说恭请专家。两人进了工具齐全的理发间。丁言在外面抱臂等着。    半小时后,温小良走出来了,表情有点呆滞。    专家给她剪了个据说最近在女权主义者当中非常流行的“陨星头”……额发就比丁言的长了那么半厘米,头尾剪得比耳垂还靠上一些,红色的发梢烫卷了,远看像烧焦的毛毛虫,近看像染了经血的【哔】……    怪不得叫“陨星头”,所有人看了都好像被陨石砸了一样目瞪口呆……    理发师颇得意:“哎哟哟,从背后看,脖子特长!”    温小良&丁言:“……”    丁大少怒了!意中人被糟蹋成这样!他挽起衣袖就要把祸害修理得生活不能自理……    最后还是温小良拉住了暴走的男人。她拉住他一只胳膊,连哄带蹭把人扯走了……    鼓噪祭上四处都是露天小铺。温小良选了两顶帽子,自己戴一顶,另一顶扣到了满脸写着不高兴的丁言头上。    丁言一怔,怒容也淡了,抬手扶了扶帽檐,被帽檐遮掩的视野重新展露,女人的脸映入眼帘。    “嗯……”她端详着他,用想从一枚贝壳里考究出银河系的神情,然后扭头说,“这顶不行,老板,换一顶。”    她像是已经忘了刚才的事似的。但她那顶帽子可是将她头顶的惨剧遮了个严严实实。说明她没忘。    她当然介意自己的外表,只是比起这些,她更想安抚他。所以她用别的东西分散他的注意力,比如一只帽子。    这点小把戏就像圣诞树上的雪花那么明显。但这雪花一点也不冷,相反,它温暖又柔和。    “这顶怎么样?”她托着一顶针织帽问他。    他低头看了看,中肯地说:“太亮了。”    “嗯?今天是鼓噪祭啊,颜色明亮一点才有气氛嘛。”她眼里满是笑意。    他重新瞧了那顶黄澄澄的针织帽一眼,没说什么,转身扫视货物架,从某个挂钩上取下一顶粉蓝色的针织帽,回过身来,摘掉温小良头上那顶灰扑扑的渔夫帽,换上他的。    那片粉蓝衬得她的肤色更秀美,连气质都平添了几分柔和。她戴着他挑的帽子,眨一眨眼,落下一朵微笑。    嗯,这颜色真不错。    直男审美的丁言,最后的余怒也散了。他愉快地看着她,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满足。    温小良望着男人温柔下来的眉目,心里有点好笑。    这种时候他真的很好猜。    她摸了摸针织帽边上的绒毛毛,抬手将那顶黄澄澄的针织帽戴到他头上。    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她抬着头,额头落在了帽檐的阴影里,眼底却盛着一整片灯海。那片灯海现在向着他。只向着他。    突然之间,他的心被照亮了一道豁口,一个念头越来越明亮:现在拥有她的人是他,不是别人。    现在她的心里有一团阴影。那是慕斯礼这个混蛋留下的。他用决断的死在她身上划下伤口。让自己没办法一口气走进她的心底。    但那又如何。    蠢货。你只能活在她的记忆里了。我不一样,我活着。每一次太阳升起,我都比昨天更靠近她。    那个银发混蛋说他还会回来。呵……你回来试试?    温小良现在看着的人是他,她看的人永远都只会是他。至于你这个搅进他们之间纠缠不休,至今也不知道死透没有的混蛋……    喂,如果你还看得到的话……就咬着手指看!    男人扬起眉,伸手拉过温小良,甚至没多给半秒的反应时间,用力吻住了她。    温小良呆住了,他趁着个机会加深这个吻,攻城略地。    他其实有点怕她回过神来推开他。但还好,她只是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回应了他。    丁言欣喜。    够了。这点回应,已经够他保持信心一整年。    丁言没注意到,在这么重要的时候,他想的最多的居然是那个煞风景的情敌。如果让温小良知道他的脑回路,大概会笑得不行,笑完又长长地叹气。    至于温小良现在的想法?她一面忙着用吻安抚男人,一面还分了一丝心神感慨:他就这么喜欢她给他挑的帽子啊……喜欢得一下子就对她出手了。还以为他能再忍一阵子……    他吻得那么热烈,她不是不动情,可旁边老板的表情告诉她,他们该收敛了,妨碍人家做生意……    她轻轻推了他一下,唇也收拢了,赶在男人质疑之前,她飞快地用被他吻得微微氤氲的眼神提醒他店家的存在。    于是丁言也只好不情愿地停下了。店老板似笑非笑。温小良赶紧往边上走,一面用眼睛瞟丁言让他快跟上来。    这种时候丁言要是还不能领会,那就真是傻子了。    他们一前一后,隔了半臂距离走着。越走越近,最后变成了肩挨着肩。    戴着彼此给对方挑的针织帽,口唇里还留着对方的气息。偶尔一个眼神交汇,拥挤的人行道生生给他们走成了海滩,偌大的海滩上就他们两人。日光洒下来,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一整晚,他们并肩逛过大半个城市,仿佛又回到了他们同在一所高中的时候,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做什么都可以,快乐会无中生有,从每一个眼神的交汇点溢出来。    他们把每个铺子的游戏都玩了一遍。温小良最难忘的是他们去的奇饮屋。在那里,两个人都喝了特调饮料,有些饮料不含酒精,但比酒还凶残。    丁言喝得恍惚了,手指沾了饮料在桌上画画,说要展露一下他隐藏了二十几年的绘画天份。    他画了个火柴人说是他早逝的亲妈,接着又画陆常新,画陆常熙,画温当当……一口气画了七八个火柴人,然后他把它们全擦了,坐在那里,指尖点在桌上,不动了。    温小良有点疑惑,凑过脸去一看,他竟然在哭。    当时温小良就有种天塌地裂的感觉,崩裂里还掺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这么个人,不出声地哭,他要让她怎么办呢?    见过他面无表情,也见过他冷漠地微笑,不论哪种她都能应对。唯独这种……她连想都没想过。    他流泪真是悄无声息的。肩膀也不颤,只是眼泪落在衣衫上。哒。哒。    一般来说如果你看到男人落泪,最好立刻转过身去装没发觉,给他一个自己回复的空间。    所以现在怎么说,她应该避开吗?    她纠结了,暗暗觑他的脸。之前他画画时脸上骄傲里着点迷糊,现在呢?上面全是伤心。    有多久了?温小良没体会过什么叫慌张。现在她瞅着他,颤巍巍地问:“你想要什么?你说。”说出来我全满足你!    说完之后感觉空气都凝固了。    她屏息等着,等到了丁言转过脸来,他看着她,一脸不解,像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这个傻孩子……他还不知道他多伤心。不知道她正为了他的伤心而难过。    他只是缓慢地,朝她展开一个笑。那个笑的成分太复杂,她还来不及体味,他就倒了下去。    在温小良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抱住了他。怀里的身体很烫。    他醉了。    温小良无可奈何地将他带到酒店去。本来想一起看零点烟花的,这下也看不成了。    她将他放在床上,开了窗,替他盖上薄被,又解开了领扣,好让他睡得舒服些。做好这一切,她起身要走,忽然被他抓住了手。    她微微一惊,低头去看,望进一双蒙蒙的黑眼睛。    “……你醒了。渴吗?”她问。    他摇摇头,依旧抓着她的手。她看了他一会儿,不确定地问:“你怕我走?”    他没说话,也没放手。    她无奈又好笑,拍拍他的手:“这是双人间。我就在隔壁床上。”    他终于出声了,嗓子是哑的:“画。”    “哎?”    “我要画画。”    “……”抽哪门子风。“明天再画,睡了啊。”    “现在就要。”    她盯了他两秒。投降了。早说了,他要什么她都会满足他。    从包里翻出一只眉笔,一只口红,塞给他。    “画。这么大的床单,随你画。”    他握着那两样“画具”,抬起脑袋看她。温小良多瞧了他两眼,忍不住抽起嘴角。这气质怎么这么傻,地主家的傻儿子式的傻……那杯特调饮料别是把我们家丁言弄傻了……    正想着,就见丁言拿起口红,往自己嘴上涂……温小良一愣神,他已经涂完了,接着把口红往腮帮子上抹……    等温小良反应过来,丁大少已经把自己糟蹋成了个花猫脸……    “天啊!”她扑过去抢救,为时已晚。    温小良攥着口红,无语地看着地主家的傻儿子……她儿子的傻爹……她的傻男人。最后长叹一声,“走,帮你洗脸去。”    他皱皱眉,把身体一扭,脸埋在被褥里。    温小良:“……丁言!”    他微微一颤,还是拧着不动。    温小良恼了,上来掀他被子。他挣扎,两人一来一去的,闹得不可开交,从床上闹到地下,又从地下 厮扭回床上……最后温小良被丁言压制住了。    喝疯了的人力气是真大……温小良正这么感慨着,就见丁言用空出的那只手,从一旁摸了口红过来,往她的脸凑过来……    温小良危机感暴涨:“喂……你别乱来!”    丁言只是笑,特别纯良的那种笑……一面笑一面毫不客气地把口红往她脸上抹。    如果说温小良之前还有一丝丝怀疑丁言在借酒装疯的话,现在她已经再没有疑惑了……这家伙!下那么重的手!这是把她当画布使啊!    我去!你能不能瞄准点……想把口红戳进我鼻子里吗!    “丁言!”她使劲瞪他。    他拧起眉,有些苦恼的样子,然后他转头摸了块刚才被他们踢歪到床边的枕巾,愉快地塞进了她的嘴里。    温小良:“……”明白了。画布是不需要说话的。    同理,画布也是不需要手和脚的。    最后,画布是没有人权的。    妈的!敢不敢把老娘手脚解开了再画!敢不敢给我留片布!    口红滑过赤|裸的肌肤,激起一连串的疙瘩,汗毛倒竖,是惊恐也是防御,还含着本能的愉悦,隐秘的期待。    他不客气地用那只她亲手递给他的口红,将她的线条描摹了一遍。    后来他的画笔换成了他自己。用口唇,用他的手,用他身上的一切,在她的身上作画。    这幅画,温小良永远也忘不了。    她颤抖,从开始到最后,颤抖的原因不一样。嘴里的枕巾不知什么时候被拿走了,她早就忘了瞪他。    他的手一直没消停,每当她难受的时候,就东摸摸西碰碰……    第三次迎来极致的时候,她弓起了背,腰腹间他绘下的花,变了形状,艳丽欲滴。    情|欲孕出的汗落在那花上,一滴滴的露珠。    丁言伸出手,是想要摸摸她的意思。温小良刚从半空里落下来,哑着嗓子说:“停……”    她现在懂他的套路了,那只手不是要安抚她……是要她玩命地跟上他啊!    “你现在下去,我、我原谅你……”没听说过谁酒后这么狡诈的……这分明是蓄意!    她恨死了这坏小子。装乖示弱博同情,都是为了后面折腾她啊!    体力消耗太大,意志力也磨损了。她眼里的火根本藏不住。更要命的是智商也没了,说了句最不该说的话。    她要是和他装糊涂,他大概就顺势放过了她。结果她自己捅破了。    别看丁言现在身体在天堂,心其实一直浮浮沉沉酸甜苦辣。她的每一根发丝儿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知道她生气了,气得不轻。轻易不会原谅他。    大概,从今天起,很长一段时间之内,他都吃不上饱饭了……不,说不定连汤都没有。    想着那惨淡的未来,丁言都替自己心酸。    他朝她笑了笑,那笑容真是……又温柔又黑暗。    他决定趁现在对自己好点。    ……    ……    翌日,丁言醒来的时候,空荡荡的套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都不知道温小良还有多少压箱底的本事,能在他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拍拍衣袖走得不知所踪。    往后的日子里,丁言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如果温小良不愿意,那天他怎么也不可能得逞。    第二,如果温小良不消气,他就只能……旱到死了!    丁言苦哈哈地找了好几个星球,费尽心思弄到了温当当的电话,拨过去,隔着听筒,他听到那边噼里啪啦的桌游声。    “听见没?”那个胳膊肘怎么也不向爹拐的混小子凉凉地说,“小良正和常新他们斗棋呢,没空——搭理你。”    丁言:“……告诉我位置,你随便开价。”他听说这小子最近缺钱,似乎是在做什么大企划,肯定又是和温小良有关。坦白说他直觉那个企划对自己很不妙,但这时候顾不上那么多了。    温当当在那头长长地“嗯”了一声,吊足了胃口,才吐了个地名,说他们后天会去那里住一段时间。倒没有提报酬的事。    丁言:“我立刻过去。”    温当当不置可否。    丁言加重语气:“她现在不比从前,你要保护她,别让人欺负他。”    温当当鼻子里哼一声,意思是用你说?    丁言揉了揉额头,结束了通话。    这头丁言撂了电话就火烧火燎地着手星际航行的事。那边斗棋的人听温当当挂了电话,夏唯转过头来,催促:“快点,到你了。”    温当当不紧不慢地回到座位里,抓起骰子,丢出三个六,桌面上的全息虚拟战局里,代表的温当当的小人儿瞬间蹿过了十个城市,直逼敌军的王都,铁蹄所过之处,敌军寸草不生。    温当当扬扬眉,娃娃脸上露出小得意。    陆常新啧一声,拈起骰子,边把玩边说:“你告诉他地点,怎么不把时间也告诉他?”    温当当泰然自若:“我告诉过他了,‘后天’出发。”    陆常新斜睨他:“我们后天出发,去的是‘未来’,是三十年后。这你怎么不说?”    温当当去瞧温小良。温小良不做声,淡定得很。    慕斯礼当初留给她一台时空机做“嫁妆”。他说,要是丁言要对她不好,就跑到他找不到的时代。气死那混蛋。    嗯。现在她就要跑去他跟不上的时代。留着你的眼泪骗别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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