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面
远似烟霁近又空,非明非暗两朦胧。 大宛城里月色茫茫,溶溶的早春空气里带着些许雾气。 海棠理了理被雾气泅湿的额前细发,湿润的空气里已经带着些春天的气息了。 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袭来,她吸了口气,加快了脚下了步伐。 素丝棉质的绣鞋踩在略带湿润的青石板上,发出哒哒的细微声响。 走到花街尽头的彩楼前,海棠抬眸淡淡扫了一眼怡红院的艳丽招牌。 楼上的姑娘围栏而立,拿着手绢花枝招展的招揽着顾客生意。 海棠缓了缓脚步,转身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里。 “别,别扶我,我没醉!” 一个醉醺醺的声音从轻薄朦胧的雾气里传来。 海棠眯了眯眼睛,将身子贴向了巷子边走着。 “哎呀少爷,还是我扶您!” 随从的声音从旁边响起,两人渐渐向海棠这边行进。 “你起开,小爷我,我还能喝!” 少爷模样的年轻男子一挥手臂,甩开了身旁想要搀扶他的随从。 那随从没有防备,一个踉跄不稳,撞到了海棠身上。 “呀,姑娘,实在对不住。” 随从回身连连点头致歉,“我家少爷喝多了,您没事?” 海棠稳住身形,拂了拂肩膀道,“没事。” 这时那少爷蹒跚着步伐凑了个脑袋过来,他尽力睁大眼睛,在看清海棠的模样后一咧嘴角道,“姑娘,你长得可真好看。” 扑面而来的酒气让海棠微微皱起了鼻子,她眼眸也未抬,微微一颔首就要离开。 “姑,姑娘,你怎的不开心了?” 宋璟看着海棠抿起的嘴角,更加凑了脑袋过来,想要看清她的脸色。 海棠未理会,只是侧侧身子准备离开。 这时,怎料想宋璟一个大鹏展翅张开了自己的双臂。 “不行,你,你不许走。” 宋璟皱起了眉头。 继而又小声嘘了一下对海棠道,“前面,前面是怡红院,不是什么好地方,姑,姑娘可别去。” 海棠闻言抬起头来,这才正视了他一眼。 宋璟冲她扯出一个天真的笑容,湿漉漉的眸子显得既真诚又无辜。 他的眼眸里有种似醉非醉的朦胧感,笑起来像月牙一样弯弯的。 怡红院不是什么好地方,常来光顾的公子哥官大人就是什么好人了吗? 海棠冷淡的轻哼一声,垂下眼眸继续往前走。 “哎哎,你,你别……唔……” 宋璟还欲纠缠,但被一旁的随从赶紧出手拖住了。 “少爷,咱们快走,”八贯擦擦脸上的汗无奈道,“三金已经回府要轿子去了,就在前面路口等着咱们呢!” 八贯拖着宋璟跌跌撞撞走着。 “再晚点回去,万一撞上老爷可怎么交代呀!” 八贯一边扶着自家少爷,一边摇头叹气。 海棠来到怡红院后门,敲了敲。 此处与花街前的彩楼雕饰不同,暗朱色的大门静静立在巷子里,十分隐蔽。 这种设置也是颇为讲究的。 达官贵人前来寻乐子,家里的夫人难免不悦,开辟一个低调的后门,方便那些男人临时逃脱。也有些公子哥来找姑娘,却又不想被人知道传出去,所以也会选择在后门出入。 海棠边等门边想,刚才遇到的那个醉鬼,恐怕就是这种情况。 随着吱呀一声,大门谨慎的打开了。 来开门的小厮跟海棠对了几句话之后,匆匆回去叫来了鸨妈。 “哟,是海棠姑娘啊。” 鸨妈挥着大红色的绢质手绢,笑脸迎了上来。 “上次那批卖的还不错,不知海棠姑娘最近又出什么新册子了吗?” 鸨妈收了手绢,从怀里拿出了一个锦袋寒暄着。 “新册子还没有,我是来结一下上次没结清的账务。” 海棠稍稍后退了半步,艳俗的香味让她有些不适应。 “都给姑娘准备好了。” 鸨妈说着,把锦袋递给了海棠,“姑娘数数,不对找我。” 海棠掂了掂锦袋,点点头道,“多谢。” 说完便转身离开。 “海棠姑娘,别忘了出新册子呀。” 鸨妈朝着她修长纤美的身影摇着手绢道,“哪天画不下去了,来我们怡红院也好啊!” 海棠没有回应,只是收好锦袋踩着湿润的青石板走远了。 “少爷,您别乱走,就在这儿等会儿,我找着扇子马上回来。” 八贯扶着宋璟在路边坐下。 他向路口张望了一眼着急不满道,“这个三金,回府要顶轿子也能耽搁这么久,真是死到姥姥家了!” “没,没事,我能行。” 宋璟推开八贯,将脑袋靠在旁边的旗杆子上,扯扯衣袖擦了擦脸上湿湿的雾气。 八贯见主子老实了点,跺跺脚道,“那好嘞,小的这就去给您找扇子,马上回来。” 宋璟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八贯只得赶快返回了怡红院。 路边的旗杆子上飘着一面布条,上面黑底红字写个硕大的“矛”,旁边便是一家兵器铺。只是夜色深沉,雾气又重,店家早早便关了门楣。 宋璟靠在旗杆上面小憩了会儿,忽然下腹做紧,想要小解。 “八贯,夜壶。” 宋璟迷糊唤了一会儿,发现没半个人回应。 他揉揉眼睛,睁开了因饮酒而变得湿漉漉的眸子。 他挣扎着站起来,原地转了个圈儿。 宋璟望着旗杆上的布条,眯起水汪汪的桃花眼道,“胡,胡闹,茅房的茅,几时这样写了?”宋璟摇摇头,走到墙角边嘟哝着孺子不可教边解着镶着白蓝玉的腰带。 待解决完之后,宋璟提起裤腰束着腰带。 这时身后传来了一阵哒哒哒的轻巧脚步声。 宋璟胡乱束了一下腰带回头,只见是个姑娘。 海棠本想快步走过去,没成想宋璟突然回头,两人正巧四目相对,双双怔住。 海棠认出了他便是刚才在巷子里遇到的那个公子哥。 她撇开眸子,面无表情转身就走。 宋璟急忙踉跄了两步跟上。 “你,你站住!” 他好看的眉毛皱起,拧成一个疙瘩,大着舌头问道,“你,你说,你刚才看到什么了?” 宋璟的语气里带着委屈和气急败坏,活像一个被人占了便宜的小媳妇儿。 海棠顿住身影,稍稍抬了抬眼皮,往他裤裆处淡漠的扫了一眼道,“我什么都没看到。” 宋璟细长微翘的桃花眼睁大,只见他一脸的不可置信。 他掀开自己的裤带,“什,什么都没看到?不可能!” 他仿佛确认似的往自己的裆部看了看,醉醺醺的不满道,“老子的兄弟这么大,你怎么可能看不到?” 海棠不想理他,转身就走。 “不行,你,你站住!” 宋璟不依不饶在后面跟着,“你怎的能进男茅房呢?你不是个姑娘吗?姑娘家可不能这样。” 海棠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宋璟摆了摆他的大长腿,依旧跟上,“你成亲了吗?你进男茅房你相公不管你吗?” 海棠微微蹙起了柳眉,忍着渐渐上升的不耐。 宋璟依旧大着舌头叨叨,“你说,你到底看没看到我的大兄弟?你是不是想对我图谋不轨?” 说到这儿,他仿佛悟透了什么秘密似的,紧张的一捂胸,眨巴着眼睛道,“你是不是变态?我,我要报官。” 这时,海棠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深吸一口气,回身反手抽出了宋璟还未系好的裤腰带,速度之快,让宋璟一时没了反应,连醉话也停住了。 海棠在他裤子掉落的前一刻转身就走。 湿凉凉的感觉拂到宋璟的腿间,他赶快伸手拽住一路下滑的裤子。 “你,你……” 宋璟晃着脚步口齿不清的想要追上海棠找她算账,无奈刚一抬腿便被自己的裤脚绊到。 随着咚的一声响,宋璟的脑袋撞到了青石板上,潮湿的空气也终于安静了下来。 海棠回到罗子巷,隔壁刘姥姥过来敲了敲门。 “海棠啊,一个姑娘家的,晚上别总这么晚出门。” 刘姥姥语重心长的说着,眼睛里涌上了些许担忧。 “哎,谢谢姥姥。” 海棠点头应着,请刘姥姥进屋喝茶。 “我就不进去了,天色也不早了,你快些歇息。” 刘姥姥说着,停顿了一下又对海棠道,“我老家有个侄儿,今年十九了,比你大一岁,准备来咱们大宛城当镖师,我想着明天让他去古云街帮忙照看一下生意。” 刘姥姥略有含义的望向海棠询问道,“你看,是不是可以见见面?” 海棠稍一迟疑,还是点了点头。 自从及笄后,这两年罗子巷给她说媒的人也开始多了起来。 海棠不愿拂了邻里的好意,通常都会应下来见一见。 刘姥姥见她点头,松了口气连连应着,“哎好好,那你早些歇息,我先回去了。” 海棠关了门。 刘姥姥整了整头上插的一枝山茶花,喜滋滋的哼着小曲儿回家了。 海棠这身段样貌,能嫁给她侄儿的话,实在是侄儿的福分。 多少达官贵人家的姑娘也不见得有她这般冷艳娇美,漂亮的姑娘易寻,脱俗的气质可难找啊。 况且海棠又是个能干的,娶回家保管能光耀门楣。 刘姥姥乐呵呵的想着,派人给她侄儿捎了个口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