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与老成先生这种涕泪齐下非常捧场的反应相比,周家爸妈就显得有点不够和谐美好 了。 第二天,两人全程里最意外的一刻,是突然意识到,之前他们只顾着反对,居然完 全忘记周璘户口这回事了。 就好像大老远跑到敌人面前叫嚣了一通,结果却发现,对方手里一直握着终极秘密 大武器,只是没出手。 感觉非常玄妙。 玄妙得让人有点不爽。 于是,仙风道骨的周大山,仙风道骨地沉下脸来。 他胖胖的身子裹在宽大的白色袍子里,嘴唇往下耷拉着,像是一大团沉甸甸的白色 乌云。 周理解一看他面色不太善,生怕他为难成九叹,故技重施地申辩:“是我强迫他的! 他一点也不想去领证。” “我想的。”成九叹平静地说。 周大山不屑地吹了吹胡子。 他对自己女儿在成九叹面前这么没出息感到痛心。 可木已成舟,不好再多说什么。 再多说,还怕大璘生气。 寻思了一会儿,他放下手里盘着玩的核桃,对成九叹说:“你自己回去,大璘我得扣下来几夫。” 周璘瞪他:“爸爸,我明天还要上班呢。 “请假。”周大山说。 “什么假?” “父母反对假。”周大山声音飘渺。 周磷:…… 想了想,她问:“你要我在家干嘛?” 周大山往沙发边缘坐了坐,好把自己与女儿之间的距离拉近些。 他认真地说:“在家吃些好吃的呀,给爸爸养的花浇浇水呀,每天看会儿爸爸画画呀。” 被他这么一说,周璘起了些小愧疚。 她这些年在家呆的时间确实没多少,很久没好好陪爸妈了。 成九叹拍了拍她的手背:“那行,叔叔,我过两天再来接她。 周大山被这声叔叔叫得很舒服。 还好没直接开口叫爸。 他们是吃了早饭就过来的,一上午过去,周大山显然也没有要挽留成九叹吃午饭 的意思。 他便告辞了。 走之前,本来还想临别前亲一亲的,周大山的两只眼睛跟探照灯似的,炯炯地盯着他们,一秒也不错开,成九叹只简单地抱了周璘一下。 周璘看着他的车越开越远,回来又跟爸妈父慈子孝了会儿。下午,打电话跟师父请假。 李三狗惊讶地半天没回过来神来,质问道:“周璘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争强好胜呢, 我就说了自己十一结婚,你们这就猝不及防地去领证? 非要赶人前面是什么意思?” ”啊?”周璘挺迷茫的,“你十一结婚啊?” “我跟你说过啊。”李三狗提醒道,又描述了一番当时的场景。 周璘想了会儿:“那时候只顾想着成九叹在楼下等我,不留神你说什么了,没往脑子里过。 李三狗:…… 挂了电话,周璘收到他发来的一个红包,配文字: 你良心被成九叹吃了! 打开一看,真的只有一块钱。 她笑嘻嘻地回了句语音: 师父,给早了,我先收着,婚礼现场还得给一份呢。 话音还没落,周大山不悦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你跟谁打电话!” ”跟领导请假呢。”周璘懒洋洋地走了出来。 只要不是又急着给成九叹打电话,周大山就很满意。 他刚洗完手,正往书房走,招呼周璘:“来来来,看爸爸画画。” 他一画起画来,就自带结界,专心致志得很。 周璘跟母亲看了会儿,打起哈欠来,坐在一边嗑着瓜子聊天。 直到晚上十点,老两口才准时睡去。 周璘洗完了澡,擦着头发接成九叹的电话。 "都睡了,”成九叹说,“下午万野和行行姐去公园玩了一圈,跑得挺累的。” “我也想去。”周璘说。 成九叹说:“早知道让他们带上你了。” “我想跟你去。”周璘纠正。 又叹了口气:“现在就想。” 那边没答,打火机响了一声。 成九叹的声音带着笑意:“你是不是想我了啊周璘。” 周璘一点也不害羞地承认了:“嗯。” “撒个娇,”成九叹说,“撒娇我就去见你。 “娇娇娇娇娇,”周璘连着说了好几个,“来吗?” 成九叹笑起来:“等着大小姐,半个小时。” 周璘家住的偏僻,夜里路上车少。 成九叹开得很快,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 周璘趴在窗边,老远就看到他的车。车灯比路灯更亮,在夜色里连成条光明的线她用手指比划了个取景框,看着他向着自己而来。 到了近旁,车速降了下来,他停得无声无息。 然后下了车,肩宽腿直地站着,冲她招了招手。 就这么一个不经意的手势,却好像唤起了周璘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反骨和热血。 她也顾不得安静了,蹬蹬蹬地就从屋子里一路跑了下去。 还好周家爸妈睡觉沉,连大门声响都没把他们惊动了。 成九叹笑着接住了她:“在你爸妈这儿,偷情都没什么难度。” “对啊。”周璘看着他笑。 成九叹低头亲了她一下。 周璘问:“你是不是更想我啊成九叹。” “嗯,”成九叹说,“不想你想谁。” 周璘捏了捏他的后腰:“你真肉麻。” 成九叹笑起来:“这么晚,公园都关门了,还想去哪儿啊。 “去视察视察咱们在市里的领土。”周璘说。 将近十一点多,夏天的夜晚还热闹着。 开出郊区没多久,路上就灯灭通明起来。 他们没什么目的地,走着走着,到了高中学校附近。 ”停。”周璘发号施令。 她指了指街边的一个烧烤店:“撸个串。" “小猪精又来附我媳妇的身了啊。”成九叹说着,靠路边停了。 周璘下车在地上蹦了蹦,跟他说着:“好久没有大夏天在街边撸串了,人生真谛啊这是。” 成九叹看了看她:“你上次还说你人生的真谛是我。” 周璘笑起来:“人都是会变的,得到了就不珍惜了。咱俩这都老夫老妻了,你还当哪门子的真谛啊。” 这家店的生意还挺好的。 只剩下一张空桌子了。 他们坐下后,好半天才来了个伙计招呼。 点完菜,又等了好半天,才有个小哥端着烤串给上菜。 小哥放下盘子后,往周璘脸上看了好几眼。 成九叹瞥了他一眼。 他识相地走开了。 两人吃到中途,店里人走了多半。小哥闲下来了,坐在烧烤架旁,眼睛还是止不住地往这边瞄。 成九叹忍了几忍,放下了筷子。 结果那小哥犹豫几下,径直走了过来,问周璘:“你是叫周璘吗?” 周璘从串串里抬起头,一脸茫然:“你是?” “我就说看你像! 没怎么变啊!“小哥一击掌,笑道。 成九叹问:“你认识?” 小哥这才把注意力分了点给他,打量了几眼,皱起眉头,又看向周璘:“这是你男朋友?” 周璘举起手,把戒指秀给他看:“结婚了。” 小哥便又努力地看着成九叹,好半天,又击了个掌:“还是你! 对,就你。” 成九叹也蹙起眉头:“我们认识?” “我们打过架啊,”小哥提醒道,“高中的时候,忘了吗?” “打架?”周璘惊讶。 成九叹一直走的是品学兼优路线的,上学时连脏话都不怎么说,怎么还就打过架了。 她居然不知道。 成九叹倒是立刻就想起来了。 他学生时代,就打过那么一次架。 他总觉得打架这事有点小丢人,便转移话题:“你认错人了。” ”没,”小哥笃定,“越看越像,就是你,叫什么叹气儿的。” 周璘问:“你们为什么打架啊?” “因为你啊。”小哥重提当年之事,不仅不觉得羞愧,反而有种说不上来的峥嵘岁月之感,他索性直接拉了个椅子坐了下来,一副要好好聊聊的架势。 周璘看了看成九叹:“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成九叹摇头:“我就说他认错人了。” 他对小哥抬了抬下巴:“你家店着火了,快去救火。” 小哥看着他笑了笑:“你还是这么缺德啊。” 成九叹:…… 周璘乐得不行:“快跟我说说他怎么缺德了。” 小哥转头跟她侃起来;“我上学时候喜欢你来着,还给你写过情书呢。然后就忘了是怎么着起了点什么小摩擦,就跟这兄弟杠上了。” 周璘想起来了。 小哥继续说:“他看着是个好学生,打起架来,一点亏都不吃。这也就算了,还不知道怎么搞清楚了我们帮派的地盘和活动,全都跟教导主任举报了,我们老大差点没开除我的帮籍。” 成九叹一言不发地喝着茶水。 周璘拿着串笑了起来:“你们还有帮派呢?” “嗨,闹着玩么。”小哥也笑,问道:“我烤的好吃吗?” “好吃。”周璘冲他举了个大拇指。 小哥说:“我毕业后就来这烤串了,技术到家着呢。以后常来啊,不收你钱。” 他走了之后,周璘笑了好半天。 成九叹淡定地放下茶杯:“走,该送你回去了。” “就是那次,”周璘戳了戳他,“你说你忘了那次。” 成九叹拿钱结账。 周璘跟在他后面,想了会儿,问道:“你怎么没跟我说过这事啊,他找你寻仇么后来,都打架了。” 成九叹揽着她的肩膀,两个人慢悠悠地往车边走。 他说:“多少年前的小事了,你看他自己都忘了。” 周璘眼睛转了转:“我怀疑你是不是一早就对我有想法啊?” “现在有。”成九叹说。 “以前呢,是不是有?”周璘问。 成九叹侧头亲了她一口:“你说有就有。” 周璘拍了拍他:“恭喜你啊,终于追到我了。” “嗯,待会儿去放个炮庆祝一下。”成九叹笑道。 他把副驾的车门给打开了:“请,好不容易追到的周璘同学。” 周璘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了。她回头看了看正收拾东西的烧烤小哥。 “怎么了?”成九叹问她。 “等着,我去给你报仇。”周璘说。 她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回了烧烤架旁边:“喂。” 小哥抬头看到她,很是开心:“怎么啦周璘?” 周璘问:“你是不是私下里去找我丈夫,想欺负他,然后才打起架来的?” 小哥挠了挠头: “忘了,不过应该是。” 他大概回忆了下自己为非作歹的高中生活,确定道:“应该是的。” 哼。 果然。 周璘攒了攒气势,睥睨着他说:“其实你烤的串一点都不好吃。” 小哥一脸愕然。 周璘又强调了一遍:“一点也不。” 成九叹倚着车看着周璘朝这边小跑。 待她近了,将入拉了过来,笑着抱到怀里。 真是找了个敬业的好媳妇儿。 许是挫伤小哥烧烤的自信心这事让周璘心情太好了。 她回到自己屋里,已经凌晨两点多了,躺了会儿,还是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收拾收拾屋子。 这房子是她上了大学后搬过来的。她住的不算多,但这间卧室是按着她从小长大那个原样布置的,东西也都还在。 她拾掇到最后,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个盒子来。 宝贝盒子。 中间想过丢掉,有次都扔到垃圾桶里了;又捡了回来。 很久没打开过,盒子边缘紧紧地嵌在一起。 她用了些力气,指关节都变白了,才给掰开。 一股尘封的味道。 里面躺着些杂七杂八的小东西。 最上面反着放的,是高中毕业照。 当时老师都还挺有先见之明的,每个人后面对应的地方都写着名字。 成九叹的名字被她圈了起来,正下方就是自己的。 还记得拍照那天,一片动荡,老师让按高低个儿排位置,她踮着脚拼死力争,才能排在他正前面。 中间踮脚踮累了,放下来稍微活动了几下,又赶紧踮起来。 最后,摄像师说了结束后,一回头,成九叹正低头看她,带着点笑。 就是从那天起,周璘才察觉到,自己孤军奋战的初恋,可能也不是太孤军。 他喜欢我……。 有点。 。 最起码是有那么点好感。 一定有。 都看我了。 都对我笑啦。 一定是喜欢我的。 她对着毕业照乐了会儿。 又扒出了成九叹用过的草稿纸,自己上课偷偷画的他,和写过的小情诗之类的东西若干。 剩下的,还有大学时的机票,他送过的生日礼物,两个人出去玩的各种纪念品。 整个盒子,都跟他有关。 就像以前和以后的整个人生一样。 她一一拍下来,发给成九叹看。 没几分钟,成九叹回过来一张拍着两人结婚证的照片。 又发了几个字: 一一一完美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