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我表字长泽
师广陵对于眼泪并不陌生,他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女子的眼泪,他见过。 他曾在战乱年代离开宗门下山历练,见识了诸多疾苦,母子离别,劳燕分飞,考批忽丧,流离失所……师广陵见多了悲剧,也见多了眼泪。 但是那些就仿佛在看书中故事,他只是个旁观者,从来没人将眼泪哭在他怀里,那滴眼泪好像能透过他的玄袍,落在他心上。 怀里那人温热的呼吸不断扑在胸口,透过衣服布料直烫进去。 师广陵感到非常不自在,试着推开秦淮,后者发出一声不情愿的鼻音,两条手臂抱住他的腰,整个人都贴到他怀里去。 师广陵推开她的动作终于迟疑,低下头看着将脸埋在自己怀里的秦淮,她采取寻求庇护的姿势,整个人蜷缩在自己怀里,一边用手臂勒紧他,一边泪流不止。 师广陵心中叹口气,最终还是抬起手,把手掌轻轻压在秦淮毛绒绒的头顶。 他僵硬地环住秦淮的肩膀,想来这算一个不是特别失礼的姿势,然后笨拙地拍她两下,后者大约感觉到安慰,禁闭着眼睛将脸都埋进他怀里。 师广陵被秦淮压着身体没办法坐起来,只能侧躺着,银色的发丝铺了一床,他微一低头,便有几根垂到秦淮身上,像温柔的月光笼罩下来。 秦淮只安静了没多久,酒精又令她没办法安宁,她将额头抵在师广陵胸口,大约以为自己能从天灵盖长出一根角,可以把面前这个人戳穿,可以把她看不爽的一切戳穿。秦淮一边愚蠢地用脑袋顶着师广陵,一边低声嘟囔着自己才听得懂的话,师广陵感到疑惑,便凑近了些,终于听清她说的什么。 “为什么女人要被这样苛待……你长得丑说你活该,你长得胖就说你不努力,你不赚钱,没学历……说你没用,你能赚钱、有学历、为了保持身材几天几天不吃饭,只是不结婚而已,又说你不争气……还要怎么争气……啊?你告诉我……” 秦淮突然爬起来,抓着师广陵的衣服用力摇晃几下,发现自己无法撼动他,又消停了,仰头往后倒。师广陵眼疾手快地揽住她,把她捞到自己怀里,避免这醉鬼摔到地上摔断了脖子。 “真扯淡……” 秦淮嘟囔完这句之后,突然捂住嘴干呕,但是她肚子里的东西早就吐光了,根本呕不出什么。 她难受过后倒是老实了,重新趴在师广陵胸口,瘪着嘴,沉默着,像个受了委屈却无能为力的孩子。师广陵以为她接下来会嚎啕大哭,至少也会呜咽几声,但是秦淮自始自终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师广陵突然觉得心中有股无名之火,自己说过会护秦淮周全,如今却连她在哪儿受了委屈都弄不清楚,这让师广陵很生气。他倒没觉得因为对象是秦淮才会这样生气,而是因为秦淮是个凡人,连一个凡人都护不住的话,显得自己无能。 好在秦淮这种状态也没持续多久,她哭累了有些迷糊,埋头在师广陵衣服上蹭几下。 ……这女子一喝醉就变得皮了起来。 师广陵握着秦淮的手,将她抓的他那一片衣角解出来,秦淮这次倒没拒绝,但是她彻底变成倚在师广陵胸口的姿势,没办法藏起脸。秦淮虽然意识模糊,眼前有光还感觉得到,只好拿手背盖住眼睛,一颗泪珠就从她被挡住的眼角滑落下来。 师广陵不知其中缘由,总归不能任由秦淮这样哭下去。秦淮床头柜上摆着个眼熟的小瓷瓶,师广陵瞥见了,认出正是他之前送她的那瓶。他将那小瓷瓶拿过来,从中倒出一粒圆圆的淡青色丹药。 师广陵握住秦淮一只手腕,将秦淮的手臂轻轻拉开,后者立刻把脸扭到一旁,不想让自己哭泣的样子被人看到。前者只好用手捏住秦淮的下巴,叫她转过头,然后将丹药强行塞进她嘴里:“吃下去。” 那颗药下去之后就在嘴里化开,吐都吐不出来,清凉的液体从口腔到咽喉一路向下滚,带着一股清新淡雅的花香,最终消失在五脏六腑内,与之一同消失的还有醉酒后的不适。 秦淮忍不住抬起眼睛看向他,眼神依旧迷茫无焦距,表情却充满疑惑,脸上还挂着泪珠,却早就忘了自己哭的原因。师广陵见她一脸天真,忍不住伸出手指在秦淮脸颊上轻轻一揩,擦掉一滴眼泪。 做完这个动作,师广陵微微挑起眉头,脸上的表情带了点惊讶。秦淮困得不行了,就贴着师广陵的手心把自己的脸拱过去,缠着他的手臂也又重新将他抱紧。 师广陵低头看着秦淮,像雕像一样,许久没有反应,直到秦淮小声嘟囔一句“道长”,才将他注意力拉回来。师广陵几不可查地叹口气,伸手将秦淮揽住:“你不是不喜叫我道长么。” 秦淮半梦半醒的,许久反应不过来,师广陵以为她睡着了,才听怀里的人嘟囔一句:“师广陵……” 这副模样真叫人忍俊不禁……师广陵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笑。他觉得秦淮这种状态下根本听不到他说话,于是低头凑到她耳边,说话时用上一点灵力:“我表字长泽。” * 秦淮这一夜睡得很不舒服,不过她早就做好心理准备,宿醉头晕,完全是自己自作自受。但是为什么总觉得床上很挤,翻身都翻不动…… 秦淮终于被挤醒了,一睁开眼,天光大亮,她迷迷糊糊的,好像也没听到闹钟的声音,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睡觉睡到自然醒的感觉? 秦淮想从床上爬起来,手一用劲,却摸到一具温热的、明显属于人类的身体,她愣在那里,许久之后,在那具身体上轻轻按了两下,然后慢慢抬起头。 师广陵正用那双浅金色的眸子看着她,眼底没什么情绪波动,平静得秦淮以为自己在做梦。 ……是真的在做梦,师广陵怎么爬到她床上的?可是这个姿势,怎么看他都不像单纯躺在自己床上睡觉的样子。 身体的感知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回来了,交缠在一起的四肢,紧密的拥抱,近在咫尺的呼吸,还有对方……近在咫尺的脸。 这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假象,都是……真的。 太、太太太太太……荒诞了! 秦淮不信邪地闭上眼,然后再小心翼翼地睁开,面前的师广陵竟然还没消失!还在盯着她看!而且明显跟她视线对接……但是师广陵好像也没有要先开口的意思,秦淮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了,这种时间地点人物说“早上好”都不合适啊…… 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秦淮现在很混乱——如果是普通男人,她可能会想自己是不是被占了便宜,但是对方是师广陵,她就要考虑考虑是不是自己占了师广陵的便宜了,这些天师广陵什么样子她是看在眼里的,遵纪守法已经不能形容这个人了,在对待女性的态度上,简直保守封建!这种人怎么可能乘人之危? 介于对师广陵人品的信任,秦淮产生了强烈的自我怀疑,如果不是对方主动,难道是自己主动……空窗太久憋坏了饥不择食了吗她啊! 秦淮内心捶胸顿足的这段时间,外表只表现出发呆,师广陵等了许久不见她有所反应,面无表情地问道:“酒醒了?” “……” 啊,对了……是这样没错,昨天晚上她喝醉酒,酒后乱性……酒后乱性……把道长拖上床……嘤嘤嘤…… 师广陵没得到回应,微微挑起眉,然后将脸凑到秦淮面前:“还没醒吗?” “……醒了!” 秦淮下意识用手推住师广陵,这下她又意识到了另外一件事情,她手上貌似摸着个……肉ti?秦淮僵硬地垂下眼睛,视线从师广陵脸上移到胸口,发现自己罪恶的小手还紧紧抓着对方的衣襟,另一只甚至摸进去了,就……摸在他小麦色的胸肌上。 秦淮“嗖”地一下收回手,然后连滚带爬地下了床,退到墙根底下才停下。 师广陵的表情冷下来几分,秦淮满脸涨得通红:“不好意思……我……那个,其实我酒品还可以……” 啊……怎么回事啊她!这台词简直像经典渣男的台词一样耶!道歉有用还要警察做什么?!不过要让她说什么“我会负责的”她也说不出口啊我了个去,不管是外在还是内在她都怂得要命啊…… 师广陵倒一反常态地平静,他动作很轻地从床上坐起身,一头银发如丝绸般从床上收起来,凌乱地垂在脑后,秦淮在那一瞬间甚至有种听到“哗——”这种音效的错觉。 师广陵将自己被拉开的衣领整理好:“嗯,还可以。” 秦淮不知道他是真的在赞同自己的说法,还是在讽刺,她只知道自己不想再在师广陵面前待下去了,哇真是没脸再待在这儿了!她一步一步往门口挪,一边不好意思地说:“那我先去洗个澡,有什么话……我们等会儿再说。” 秦淮几乎是从自己的房间里逃出来的,一口气跑进洗手间,然后把门死死锁上,在浴缸里放上热水,然后把自己整个脑袋浸进去。 她当然知道师广陵不会进来,但是密闭的空间才能允许秦淮发泄自己目前的尴尬情绪,比如在浴缸里。 “啊——!!!!!!!!!” 声音在水下传不出太远,秦淮却被涌进口中的洗澡水呛了一下,赶紧从浴缸里抬起头。 秦淮将自己脱干净后,慢慢躺进浴缸中,温水浸没了她的身体,她那颗受刺激过度的大脑终于开始运转起来。现在回想一下也觉得自己在人生中的将近三十年中,从来没在酒后做过什么没品的事啊,大约也是因为她很少有喝醉的时候,醉了顶多碎碎念几句,从来没有酒后站男同学便宜的经历。 更何况她哪儿来那么大力气把师广陵拖到床上呢?!这是有多饥渴啊卧槽…… “啊啊啊……!” 想到这里,秦淮羞愤欲死,她用手死死捂着脸无声地尖叫起来,直到把身体里的能量消耗尽了,秦淮才松开手,慢慢滑进水里。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秦淮总觉得自己身上有股臭味,就是喝醉酒之后没洗澡产生的那种味道,她难道就这么一整晚跟师广陵睡在一起?亏得他没把自己丢出去。 等等,她到底是怎么回到自己家的? 纠结了半天之后,秦淮终于想起不寻常的地方在哪儿,她虽然喝得有些断片儿了,但是还记得自己是在徐佳佳那里喝酒,喝得不省人事,那她是怎么回到家里来的? 秦淮痛苦地捂住脑袋——酒可真不是个好东西,为什么脑子里好像隐约有一些奇怪的、让人羞愤到想自杀的画面,但是她又不能确切地记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有一句话她倒是记得清楚。 ——我表字长泽。 ……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啊!师广陵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件事?! 啊……啊……如果没记错的话,古人的表字好像只有长辈或者关系非常亲密的好朋友才可以叫,师广陵也不像自来熟的人啊,也不像会轻易跟陌生人变得熟络起来的类型……为什么会告诉她。 如果现在装不记得,师广陵会不会想杀了她? 不行不行,她怎么可以这么渣,这可是渣男干的事,她不能这么干。 那以后要这么叫师广陵么? 秦淮捧着水往自己脸上拍几把,深吸一口气,试着说道:“长泽。” …… ………… 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羞耻啊!还是去死她啊!!!!!! 秦淮决定把这件事忘掉,总之她是死活都不会这么叫师广陵的。 浴缸里的洗澡水开始变冷了,秦淮伸手把热水拧开,然后开始往身上涂沐浴露。她决定暂时不纠结那些事情,洗个澡然后准备出差的事情,昨天杨业明特地给她放假一整天让她查资料,想必非常在乎这个拍卖会,搞砸了的话对上面也不好交代。 一想到工作,秦淮就冷静下来了,并且迅速把自己投入到工作状态中,这样一来就连洗澡的速度都加快了。但是越想息事宁人,事情就变得越复杂,秦淮把洗发水弄到头发上,搓出泡沫之后,她突然听到门边好似有什么响动。秦淮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不可能有人进来,更何况师广陵还在外面,但是那种“屋内有人”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秦淮不得不停下揉搓头发的动作去确认是不是真的有人进来。 秦淮刚从浴缸里站起来,浴帘外就伸进来一只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啊!” 秦淮吓得叫出声,当看清来人之后,她更加惊讶:“道、道长……你怎么进来的?” 秦淮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什么东西都没穿呢,这他妈的岂不是全被看到了,她用力挣脱他的手,用手抱住自己前胸迅速蹲下,将自己的身体掩藏在浴缸里漂浮的泡沫之中:“你快出去啊!” 谁知师广陵并没有如她所愿离开,反而站在原地看着她,他突然勾起唇笑了笑,俯xia身靠近秦淮:“我见你急急忙忙跑进来,才特地过来看看你,是不是有什么难事需要我帮忙。” “道长你……” 秦淮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她不相信师广陵会说出这种话,而且……而且他也不会这样笑,这个表情简直就是纵横花丛的臭流氓,师广陵明明除了面无表情之外根本不会露出别的表情了。 她震惊地说:“不,你不是师广陵,你是谁?!” 秦淮这句话刚说出口,感觉迎面一把黄雾被洒到了她的脸上,随后,她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起来——浴缸、浴帘、整个房间,乃至她自己,都全部归为虚无,唯有面前这个人,“师广陵”的脸却越发明晰起来…… “秦淮……” 秦淮…… “师广陵”笑着启唇,口中吐出她的名字。秦淮一直觉得他这样叫自己名字时特别好听,“师广陵”声音本来就好听,刻意压低声音的时候,就更好听了…… 秦淮忘了自己所在的处境,也忘掉了对方的身份,忘掉他跟自己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秦淮有些恍惚,她看见“师广陵”朝她伸出手,他的笑容变得有些远,但是还在她能看到的范围内。 “来……把手给我……” 把手给我…… “师广陵”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秦淮不知道怎么的,变得无法思考,只想按照对方说的那样做。她迟疑着伸出手,浸过温水的手臂上还浮着一两撇洁白泡沫,秦淮目无焦距地看着“师广陵”,将手放在他的掌心。 “道长……” 秦淮感觉到握住她的那只手非常有力,一把就将她从水中拉了出来,作为女性的自我保护意识让秦淮忍不住用另一只手抱住了自己的身体,但是“师广陵”微微一用力,她就整个人被拖进了他的怀里。 湿漉漉的皮肤贴在对方玄袍上,浸透了布料,秦淮被他这样拥着,仿佛已经与对方肌肤相亲……“师广陵”离得她很近,几乎只要抬起头就能碰到他,“师广陵”用一只手捏着秦淮的下颌轻轻抬起,同时将脸低下来:“我从你眼睛里看到了压抑的感情。” “……” “秦淮……相信我么……” 信我么…… ——但是这个人明明就在自己面前,为什么他的声音会那么远?好像从天最尽头传过来,远远地抛进她耳朵里,带着一种施舍和救赎的意味。 秦淮感到难过了,她终于记起来,师广陵跟自己不同,如果要说他是天上的神仙,确实也是如此。秦淮下意识抓住面前那人的衣服,后者仿佛也能体会到她的情绪,一只手用力握住她的腰拉向自己,让秦淮完全贴在他身上。 “嘘……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需要说出口。” “师广陵”说完之后突然低下头,微微侧着脸,慢慢地靠近秦淮。 他在做什么…… 他想做什么…… 秦淮睁大眼睛看着“师广陵”,看着他那张脸离自己越来越近,他的气息也离自己越来越近。“师广陵”用一只手从秦淮天灵盖上盖下来,后者下意识闭上眼睛——唇上落下一片柔软的触感,终于令秦淮明白“师广陵”的行为,她没办法反抗,也不想反抗…… “孽畜!” 耳边突然响起一声爆喝,将秦淮眼前的画面全部震散,她尚在迷茫,身体却突然被一股大力向反方向拉过去,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师广陵没想到秦淮竟然会连衣服都没穿,他当时只隐约看到那妖怪顶着他的脸对秦淮欲行不轨,急着将她从那团蜃气中拉出来,但是没注意秦淮是什么状况,看到她目前的情况,师广陵几乎要气炸了。他移开视线,宽大的玄袍袖子突然变长,顺势卷住秦淮,师广陵微微一用力,就将她揽进怀中。 秦淮被迷住心智,靠在师广陵胸口摇摇晃晃地站不稳,她还没发现抱着自己的人已经换了,只觉得浑身都不舒服,她微微仰起头,将脸埋在师广陵脖颈处,胡乱磨蹭他:“道长……” 师广陵被蹭得汗毛倒立,秦淮如此,对于师广陵来说恰如火上浇油,所以对那妖怪半点情面没留,他用一只手用力揽住秦淮,另一只手前伸,指尖瞬间金光乍现,像一道雷电一样击中了黄雾。 “嘶——!” 雾中原本还在瑟瑟发抖的妖怪猛地惨叫一声,从里面滚了出来。 那妖怪竟是一只胖乎乎圆滚滚的“泥鳅”,或者说是短尾蛇,此时趴在地上,口中发出嘤嘤的如同人类孩童一般的哭声。 师广陵冷冷看它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前几日我怜你修行艰难,放了你,没想到竟是放错了。” 这妖怪正是前几天大闹街市的“蛇精”,本体其实是一只蜃,被师广陵教训了之后倒是乖乖的没再胡作非为,没想到它这么大胆子,竟敢挑秦淮下手。要不是他在外面察觉到妖气,还不知道会产生什么后果。 那妖怪感觉到师广陵动了真怒,吓得缩成一坨,一边哭一边哀求:“仙师高抬贵手,奴家可没做坏事啊!” 师广陵没说话,只冷冷地看着这个“没做坏事”的妖怪,后者被盯得浑身鳞片都要立起来了,急忙又解释说:“奴家是看这位美女犹豫不决,才帮她下决心,也是帮仙师你的忙啊。” “……” 蜃妖见师广陵露出疑惑的神色,再接再厉道:“仙师,您不了解这个时代,男女之间关系不如以前那样纯洁,尤其对这位美女这样的……职场女性,她们多追求快餐式爱情,一味含蓄是没用的,最有效的办法就是直球直球!奴家这才出此下策……奴家可从来没想过真对她做些什么哦。” 它说完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师广陵,不知道在求饶还是在求表扬,怎么看怎么欠打。 师广陵虽然听不懂它说的某些词语,却隐约明白这妖怪什么意思,他抬起脚一脚踩在蜃妖脸上,后者发出“嘶——”的一声惨叫。 “你好大的胆子。” 师广陵眯起眼睛注视着它,声音冷得像要结冰了一般:“我的事也敢插手。” “奴家真的没对那位美女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啊仙师——更何况奴家是母的啊——” 蜃妖被踩得吱哇乱叫,它委屈得要死过去了,生而为妖,本来就没什么廉耻之心,对于师广陵生气的原因更不明白,在它眼里,自己只是为了讨好师广陵顺水推舟地做了件“好事”,你问它礼义廉耻?那是什么?能吃么? 蜃妖想不明白,师广陵靴子上的灵力虽然伤不到它,却令它不舒服,蜃妖只能理解成是自己变成他的样子对秦淮这样那样而惹恼了师广陵。但是……只有嘴唇碰了一下而已,用不着这么小气! 师广陵听它越扯越离谱,面沉如水:“闭嘴。” 蜃妖不敢再说话,缩成一团在师广陵脚下瑟瑟发抖。 师广陵看着它思索片刻,将脚移开:“以后不许再打她主意,也不许再靠近这里,下次,我绝不留情。” 蜃妖委屈地撇撇嘴:“奴家明白了。” 正在此时,被师广陵抱在怀里的秦淮突然哼了一声,她身体被师广陵用袖子捆住,只有脖子以上的部分能动,却也不安分,直拿脸用力在师广陵颈边来回磨蹭,师广陵被她蹭得不自在,用一只手轻轻托住秦淮的脖颈,将她按在自己怀里。蜃妖胖胖的一坨缩在角落里,安安静静,两只眼睛滴溜溜盯着师广陵和秦淮,眼睛里藏着深深的好奇。 师广陵有些恼火,面无表情地看向蜃妖:“把解药交出来,你可以走了。” “这位美女只不过中了幻术,无需解药,休息片刻就好。” 蜃妖奶声奶气地说完,犹豫着补充:“不过……在她醒来之前可能还会受幻术侵扰,仙师可要看好她哦。” 这只蜃妖早就化形,一开始生活在深海,后来才来到城市,结果在灵力不足的城市中生活了几年后,修为再也无法精进,倒保留着通晓幻术的天性,刚刚喷出的雾气就是它施展的幻术,这种小把戏对师广陵这等神仙当然没有任何威胁性,但是对秦淮这种凡人就很有效了。 师广陵用袖子将秦淮整个遮起来:“滚!” 他动了真怒,声线里含着满满威吓的灵压朝蜃妖压过去,把那妖怪吓得转身就跑,直接从秦淮家浴室的天窗里溜出去了。 蜃妖走后,师广陵将秦淮抱起来,把她抱出浴室,他觉察到对方的身体湿漉漉的,头发上还带着泡沫,便捏了清尘咒给她清理干净,然后才将秦淮放在床上。 师广陵的袖子还卷在秦淮身上,对方又没穿衣服,他只好将玄袍脱下来,盖到秦淮身上——他总不能自行为秦淮换衣服,等她自己醒来再说。 秦淮的神色很不安稳,眉头还轻轻皱着,师广陵就穿着内衬坐在床边,盯着她的脸,神色莫测地,不知道在想什么。就这样看了许久,他突然朝秦淮的脸伸出手,轻轻抚在他侧脸上。他低头看着她,视线不由从她的脸集中到嘴唇。师广陵想起之前在浴室看到的场景,蜃妖变成他自己的模样,拥着秦淮吻她。师广陵很愤怒,心里还藏着某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他也不明白那是什么。 可恶的蜃妖。 师广陵皱紧眉头,以拇指捻上秦淮的嘴唇。他一开始有点犹豫,但是想到那个场景,师广陵便忍不住用拇指在秦淮嘴唇上从左到右地擦拭过去。她唇上没有像往常一样涂闪着珠光的丹蔻,是略浅的肉红色,指腹在上面擦过时产生一种柔软的触感,那与普通的皮肤还不是同一个感觉。 师广陵擦了几次之后,轻轻在她唇角上揉搓,心绪越发无法平静——平日里他明明对妖气最为敏gan,怎么会让蜃妖有机可乘。 “道长……” 师广陵被秦淮含混的声音唤回注意力,他下意识想收回手,秦淮却在这时突然睁开眼睛,师广陵迅速将手收回背在身后,那只手在身后慢慢握成拳头。 秦淮晕了一会儿才看清面前的人,顿时受惊般地瞪大眼睛:“你、你……” “刚刚的是蜃妖。” ——师广陵没天真到以为秦淮会失去了之前的记忆,蜃制造的幻境虽然会让人分不清真实虚幻,但是却不会令人觉得是做了一场梦,从幻境中挣脱之后,还是会对幻境中发生的事有清晰的记忆,这也是为什么蜃妖选择用这种方式来“帮”他。 他还真是要感谢这只妖怪全家了。 秦淮听师广陵这样说倒是冷静下来,面前这个师广陵跟之前那个显然不是一个人,她从床上坐起来:“这样……话说‘肾妖’是什么妖怪,我第一次听说。” 世上还真有肾能成精?怪不得那么骚。 她说完才发现自己身上被裹得有点紧,低头一看,从胸以下都被一大块黑色布料紧紧包着,裹得像条美人鱼似的,而且这布料怎么看怎么眼熟……这是师广陵的袍子? 秦淮有些尴尬地用手捂住胸口,紧紧抓住玄袍的最上缘——这样看来,师广陵救她出来的时候,她还是光着的? “一种海上的怪物,口吐水雾,能造幻境,经常看到的海市蜃楼就是它们的杰作……不过这种妖怪一般不上岸,不知这只为何会生活在城市里。” 跟秦淮在一起相处久了,师广陵也学会了一些现代的专有名词,他一边解释一边不动声色地将视线移开:“你见过那只妖,那天开车回来时是它在闹事。不过放心,它以后不会再出现了。” 是把那只妖怪杀了么?但是见平日里师广陵对待妖怪的态度,倒不像与妖怪势不两立,必须赶尽杀绝的那种道士。 但是这种话还是别问了……问出来好像不太好。 秦淮一时没想好接下去要说什么,两个人之间的氛围陷入一种极度尴尬的沉默中。秦淮猛地回过神,同时也意识到这是自己的错误——毕竟作为一名优秀的成年人,应该时刻照顾到谈话对象的感受,她在职场打拼这么多年,早就明白情商是多么重要的东西。 秦淮抓着身上这件玄袍,小声说道:“那个……谢谢你。” 师广陵依旧将脸转向别处:“无碍,这妖怪本来就是冲我来的。” 秦淮沉吟道片刻,将声音放得更轻:“我是说袍子……谢谢你。” “……” 师广陵背对着秦淮站起身,向卧室外走去:“你先换好衣服。” 卧室的门关上之后,秦淮依旧坐在床上发呆,她无意识地抬起手摸到自己的嘴唇,这种感觉……倒不是在浴室里那个“师广陵”留下的,总觉得有更近一次的印象,被碰触的感觉…… …… …… 她不会是疯了,师广陵那个表情……看过她的裸ti都没反应,大概这辈子都不会产生……这方面的感情,等等等等,且不讨论他到底有没有普通的人类感情,人家不是还有个“师弟”来着么,就算有也是对男人…… 卧槽,一旦想到师广陵很可能是个基佬,瞬间就冷静下来了。 刚刚肯定是错觉! 秦淮一脸木然地从床上爬起来,把身上的袍子脱掉,然后从衣柜里找了件可以替换的衣服,师广陵那件一直袖子变得格外长的袍子在秦淮脱掉它的瞬间,也恢复到平时正常的样子。秦淮把它从床上拿起来,思考着到底该不该给他塞进洗衣机里洗洗,但是这玩意儿一看就知道不是凡人的东西,能不能洗干净另说,万一洗坏了怎么办仙家的宝贝她赔不起。 想到这里,秦淮突然抱住自己的脑袋狠揉搓一通——啊啊啊啊!不就是个基佬么!为什么要这么纠结啊!能被水洗坏了的袍子岂不是跟很多华而不实的大牌差不多,算什么仙家的宝贝,切。 收拾好自己之后,秦淮抱着师广陵的袍子走出卧室,后者难得没有在打坐,客厅里的电视却开着。 师广陵竟然在看电视? “噗……” 秦淮忍不住笑出声,师广陵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秦淮便问道:“你什么时候学会用电视了啊,我好像没教给你。” 师广陵又把脸转回去,看着电视屏幕:“不难。” “现代机械当然是从操作简单、方便实用的角度来制造的,操作复杂的都被淘汰了。” 她说完指着手里的袍子:“这个我帮你洗一下?” 师广陵下意识想拒绝,话说出口却变成:“嗯……” 秦淮忍不住撇撇嘴——前面那个鼻音听上去真像“不”。 洗衣机放在阳台边上,秦淮直接打开洗衣机,把师广陵的袍子塞了进去。秦淮一转身,一头撞在师广陵身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后。 “……吓死我了,不要突然出现在人家背后啊。” 没直接叫出来她都算很淡定了。 “你就这样洗?” 秦淮把洗衣机的按钮按下去,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是啊,这台机器就跟电视机是一样的,都是为了解放人力发明出来的东西,叫洗衣机——怎么?” 她挑挑眉,把自己纤长的十指伸到师广陵面前:“我难道会用这双手洗衣服?” “……” 师广陵看起来有些不高兴,视线瞟过秦淮的双手,却没说什么。他似乎对电视机产生了极为浓厚的兴趣,秦淮洗衣服的时候,师广陵就坐在电视机前看电视。秦淮看他不太娴熟地研究遥控器,越发觉得好笑——师广陵现在就像个对充满好奇心的小朋友,他渐渐不再一味排斥这个世界,好像……开始试着接纳它了。 是的,排斥,师广陵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感觉并不是来自于他的装束或者他的打扮,而是来自于他本身态度上对于这个城市的“不认同”,他没想去了解这里,也不想让这里的人了解自己。所以不管秦淮做多少事情,给他买衣服也好为他介绍这里也好,都不能让师广陵提起兴趣,他满脑子都是那什么“匀钟木”…… 不过这个情况在现在看来好像变好了。 秦淮忍不住笑了一下:“我下午要出门,可能过几天才回来,你一个人在家可以么?” 师广陵听到这话之后,将注意力暂时从电视上移开:“为什么?” 秦淮叹口气,从阳台走过来客厅:“公司安排我出差,要去参加一个拍卖会,我要作为鉴定师过去,想必得耽搁一段时间。” “多久?” 秦淮也捏不准,杨业明根本没告诉她要什么时候回来:“多则十天半个月……少则四五天,总要拍卖会结束之后才能回来的,现在离拍卖会开始还有一个周左右,我要提前过去,有很多事要忙。” 师广陵面无表情地说:“那我只能同你一起。” “……” 秦淮惊讶地看着他:“我是去上班,没听说上班还能带家属的。” 师广陵朝秦淮伸出一只手,他那只手的手腕上套着一串小核桃的手链:“目前我虽不需日日修炼,但是两次之间也不能间隔太长时间。两个选择,我每天去找你,或者同你一起。” 他说完盯着秦淮,那表情明显在说——就这两样,你自己选,必须选一个。 没想到这人性格竟然这么任性、刚愎自用、霸道,霸道总裁? 秦淮轻咳一声,将自己发散去宇宙外的思维收回:“可是理论上来说,出差是不可以带公司无关人员随行的,被领导知道会扣我工资……” 师广陵看起来很不开心,他想了半天,突然问:“那……宠物呢?” “啊?” 秦淮还没想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只见眼前一阵金光闪过,师广陵一个大活人就在她面前活生生消失了。 秦淮疑惑地嘟囔:“遁地术?” “我在这里。” 她听到脚边有人声,低头一看,只见一只拳头大小的黑毛小猫咪端正地蹲坐在她脚边,仰头看着秦淮。 “……” “……” 秦淮指着它结结巴巴:“你、你是……该不会、该不会,不会是……” 黑毛小猫咪悠悠地摇几下尾巴,轻轻一点头:“嗯。”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