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鹤归华表(四)
药房外面车水马龙, 人山人海, 两边彩灯错落有致, 光影变幻, 人站在那里, 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阳一问站在马车附近的几个手下:“你们没注意?” 一个男人低头自责道:“连续赶了十几天路, 我们有些人内急, 就去了药房的西间;有些人口渴,就去柜台上讨水;大家看有夏姑娘照顾大人,就, 就失察了……” 浅也咬唇。她之前是在照顾苏轮,奈何那三个郎中突然喊她出来说话,她以为旁边有人看着, 苏轮又昏迷不醒, 便没多想——哪里料到,这一会儿工夫, 马车里躺着的人就不见了。 “你们几个, 还有你们, ”事已至此, 阳一只能硬着头皮下令, “去石阳城所有出入口守着, 睁大眼睛,若是发现有大人行踪,或是有人想带他出城, 给我拦下, 然后回来通知我。” “是!”那被点到名的几人赶紧动身,去堵城门。 “剩下的人,分散开来,在城里搜寻,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是!”又是一拨人离开了。 “我也去。”浅也开口。 “你别走太远。”阳一说,“不然,我们找到了老大,又得去找你。” “我知道。我会定时回药房的。” 浅也跑入了人群。 天上许愿灯飘着,地上行人走着,放眼望去,满街满巷都是五彩斑斓的灯景。 想在这样的环境里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白衣,白衣,白衣……” 浅也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焦急地盯着过往所有带白色布料的人脸。 苏轮原本的衣服被血浸染了,身上都是伤口,一不小心就会有血渗出。三位郎中为了能及时治疗,特意给他换上了白衣,没成想,在彩灯的照耀下,所有人的衣裳都被染成了五颜六色,对找人来说,更是难上加难。 浅也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回到药房,可听到的消息还是“没找到”,而那些守在城门口的人,回来描述的也是“都是进城的,没看到出城的”。茫茫人海,他到底在哪里? 浅也回头,看向鼓乐喧天的长街,每个人都是欢欢喜喜,好久好久,没发一言。 他的命明明只剩下半个月了,是谁把他掳走了? 还是说,是他自己—— 想到这里,她倏然一愣,不期然的,想起了曾经一幕。 难道…… 她不受控制地走向人群,抓着一个行人问:“石阳,这里是石阳,石阳彩灯甲天下,绝不会比京都的差?” 那人冷不防被她抓住,有些莫名其妙,听她这么说,随即笑了:“姑娘,第一次来?是啊,我们石阳彩灯绝对甲天下,外面那些可比不了。” 她放下男人,缓缓走向前方,留男人在后面望着她的背影微笑:“嘿嘿,被我们石阳灯会迷住了,可要好好看看,下一次再来得等四年呢。” 浅也自然没听到男人最后的建议,她一步一步走在大街,看着满街烟火,心情跌宕,神情怔怔。 这些,都是他想她看的? 他独自走开,是希望他们在找寻他的途中,将这一路美景尽收眼底? 他知不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多,不能再耗下去了,这般将时间浪费在这里,就是为了弥补他当初在京都的那一次灯会? 苏轮啊苏轮…… 她抬头,望着头上的银河蜿蜒,几不可闻地笑了起来。 你想让我找你,那我就去找你。 我们且看看,是你先被我找到,还是被阳一他们找到。 眼前的景色仿佛突然都活了,一纸一光都透着灵气。 除了传统的动物灯,还有人物灯和建筑灯。 五丈外是个八角亭,亭子是灯制,却和真的殊无二致,照样坐人,照样远眺。亭子外面立着两个金童玉女彩灯,对着行人一脸喜庆洋洋地向身后的亭子做出“请进”的姿势。 再往前走,是个福寿门,矗立在那里发着红光,光焰四射,寓意着进出门的人多福多寿。 远处,有人在舞龙舞狮,原本以为就是普通的舞龙舞狮,可定睛一看,那些人手上举着的,却是巧夺天工的龙灯和狮灯。而狮龙之后,却立着一座巍峨高山灯。是的,一座山灯,就这么不声不响、一动不动地占据在那里,路过的人无不抬头仰视,叹为观止。 走着走着,身旁停了几个人,讨论起本次灯会的“扎灯之王”。 “本次拔得头筹的,应该是李家的双面灯?” “哦?似乎好多人都在赞李家的好,不过小弟运气不好,来得晚,没瞧见,还请诸位指教,那双面灯究竟好在哪里?” “屏风你见过?李家做出了一个屏风灯,灯里又有美人灯,美人梳洗打扮,还会动呢。” 那“小弟”笑了一下,似乎不以为意:“会动的灯不是早就有人做出来了,四年前萧家的作品也是灯里有灯,这两样,李家可不算什么独创。” “我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之前讲解的人继续,“这两样的确不新奇,可你道李家的为啥给它取名双面灯?” “为什么?” “因为,那屏风的正面是美人梳洗,反面,却是个男子奏乐!灯里有灯,灯里人会动,且正反还不一样,你说妙不妙!” “呀!”那“小弟”这才心悦诚服,“妙,妙,妙,第一当之无愧啊。可惜,李家的小气,就展示了三日,小弟无缘得见,遗憾哪遗憾。” “也不一定。”第三个人笑呵呵接口,“李家的得意的太早了,要知道,王老爷子的作品还没展示呢。” “王老爷子?那个退隐了十二年的王老爷子?” “正是。” “可是,眼看着这大会就剩最后两日了,他还没展示出来,莫不是——莫不是失败了,不好意思拿出来……” “曾经的龙头老大嘛,此番重出江湖,自然要拿一拿腔调。等着罢,我敢断定,今晚,王老爷子就要出手。” “哈,这可真是,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那“小弟”搓了搓手,兴奋得跟什么似的。 却听此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个人的喊声:“不得了!了不得!西街上王老爷子的作品出来了!是个银花灯衣!大伙儿快去瞧瞧!用灯做成的衣裳!会变色,会盛开,还有真人表演呢!” 人群沸腾了,潮水般涌向西街。 刚刚那几个讨论的人彼此对视,眼中均闪过一抹期待。“有意思,我听过霓裳羽衣,金缕玉衣,这银花灯衣……倒是头一次听说。” “何止是你,我也是第一次。恐怕,就是取自火树银花。唉,咱们废话那么多,不如去一睹为快。” “对对对。”几人不迭赞同,“快去看看,晚了恐怕就瞧不见了。” 看着他们走远,浅也跟着走了几步,忽然意识到整个石阳城的人流都在往西街上挤,这样摩肩接踵的,苏轮不一定会在那里。 她看向人潮涌动的西街,稀稀拉拉的东街,斟酌了一会儿,抬脚走向反方向。 一路畅通无阻,因为人都冲到西街去了,倒是给她不少方便。 可惜,这一路上,仍然没发现苏轮。 “哎,小妹妹,”她拉住了一个叫卖步摇小彩灯的小女孩,“你知道附近哪里比较有意思?” “姐姐好。”小女孩甜甜一笑,“你不去西街么?大家都去看王老爷子的作品了。” “除了西街。” “恩……”小女孩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神气活现,“姐姐买我两个步摇灯戴头上,我就带你去。” 这孩子倒是有个不错的生意头脑…… 浅也掏出钱给她:“谢谢你了。” “应该的应该的。”小女孩将手里的步摇灯插到她头上,嘻嘻笑道:“跟我走。” 小女孩带着她左转右转,来到东街后面。 浅也停下,望着眼前之景。 这里有一片大树林,地面凹陷,因为前阵子下了暴雨,雨水堆积,形成不小的湖泊。此刻,每棵大树上都绕着各种不同的彩灯,明月高悬,树影婆娑,有人泛舟其中,那画面,说不出的唯美与浪漫。 “就是这里了,姐姐玩的开心。” 小女孩将她带到目的地,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她转头,视线刚落到最近的那条空舟上,一旁的船夫就热情地迎了上来:“姑娘,想进去树海看一看么?你运气好,以前这个时候都是人满为患,现在大家都去西街看王老爷子的作品了,树海里没有多少人,正是游玩的好时候。” “您帮我撑船么?” “这是自然。”船夫笑道,“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在哪里停就在哪里停。不过一圈的话,我收你二十个铜板,可以么?” “可以。”浅也付钱。 船夫掂了掂,高兴道:“行嘞!上来,咱们开船咯!” 一艘小舟缓缓移动在参天树海内。 浅也站在船头,听着流水声声,看着绿意葱葱,不发一言。 湖泊里的水很清,倒映出两旁树上挂的灯饰,一阵风吹来,树影摇动,水面粼粼,白里透黑,光怪陆离,他们宛如置身仙境。 “姑娘,怎么一个人来玩?”船夫抬头望了一眼浅也,好奇道,“来咱们这里看树海的都是一对对,一家家的,你一个人,未免有些孤单了。” 浅也回头,冲船夫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看来,就是个单身啊…… 船夫讪讪一笑,闭口不再搭话。做他们这行的客人见多了,什么样的性格没碰过,人家就想安安静静欣赏美景,他还是别打扰人家的雅兴了。 正划着,又是一阵风吹来,天上随之飘来了一大片白色花朵,旋转着、下降着,落到了水里,甫一碰水,花瓣骤然一亮,竟变成了水中花灯。 “娘,娘!你看,天女散花!天女散花!”隔壁船上,一家三口的女儿看到这一幕,高兴地直拍手。 “是呀,天女散花呢,漂不漂亮?”娘也是笑容满面。 “漂亮!我要,我要那一个!”女儿指着水里最近的一朵花灯对父母撒娇。 爹笑呵呵道:“好,就给你拿那一个。”说罢,弯下腰,用力划水,想把水中的花灯划到自己面前。 女儿一眨不眨望着爹动作,眼见着那花灯真的被爹拿到了,她期待的呼吸都要停住:“呀,拿到了~拿到了~” 随着她爹的动作,水面上其他的花灯也悉数飘走,其中一个转了半圈,越过几个障碍,缓缓停在了一处。 然后,就被一双修长的手取了上去。 浅也顺着那手看过去,当看到那取花灯的人时,她的瞳孔一缩,心不可抑制的大跳起来。树海滔滔,碧水幽幽,轻纱笼罩,流光溢彩。他一袭白衣靠坐在树下,手上拈花,正对着她笑。 “苏轮,我找到你了。” “是。一路上的景致可喜欢?” “喜欢。虽然走了不少弯路,可我还是找到你了。” “我知道。”他说,“我一直在等你。” “等到了之后呢?” “陪你一起看这石阳彩灯。” “然后呢?” “在下苏轮,京都人士,年十九,未娶妻。不知姑娘芳名?” ——让我们,重新开始。 ——就从那日灯会上相遇的一刻,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