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降魔天地(一)
已是三更。 庭院里面依旧灯火辉煌, 下人们往来频繁, 脚步轻急, 或烧水, 或取纱, 或净手, 或熬药, 伺候一旁,时刻关注着屋内几位大夫的一举一动。 这几位大夫均是京都数一数二的圣手,有两个还是宫里的太医, 算上今日,他们已经在此处待了三天,药用了一堆, 血换了一盆又一盆, 却仍然没有宣布任何结果:无论是“恭喜脱离危险”,还是“恐怕力所不及”, 都难从他们嘴里听到。他们只是专心致志地做着自己分内之事, 不疾, 不徐, 等得外面的浅也和阳一无比焦虑, 连一个囫囵觉都没睡过。 “庸医。庸医。”阳一负手, 偷偷骂道,却也不敢让里面几个大夫听到。毕竟,除了这群“庸医”, 他再找不出其他能治好苏轮的人了。 一阵风吹过, 身旁的夏浅也几不可闻地咳嗽了一声。 阳一转头,说道:“天气越来越冷了,眼看就要下雪,你还穿着秋装,不如先回去,换件厚点的衣服。” 浅也摇摇头:“没事。”已经在这里等了三天,她有预感,结果马上就会出来,她要是错过…… “去换一下,不用多少时间。别老大还没醒,你又有事了,到时候让我怎么跟老大交代?”阳一怒道。一个两个的,都不叫人省心。之前在石阳城也是这样,两个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隔了一天才出现,知不知道他们正在同阎王争命,知不知道别人会担心,也太任性了! 阳一再三坚持,见此,浅也叹了口气,答应道:“好。” 转身回房换衣服。 只是这衣服才换好,便听丫鬟来通知,说几位大夫准备离开了。 准备离开? 那,苏轮—— 她手上动作一顿,二话不说,就跑出了屋子,直奔苏轮所在方向。 病房外面早已没了刚刚那么多人守着,此刻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声响。 她走入内室,转到床前,帷帐里,苏轮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双眼紧闭,脸色惨白,不知是生是死。她蹲下,小心翼翼伸手,去试探他的鼻息。还好,手指温热,还有浅浅的呼吸。 这说明——说明他被救过来了?没事了? 身后响起脚步声,是阳一送完几个大夫回来。 见到她,阳一也不废话,直切主题:“大夫说,能做的他们都已经做了,剩下来的,要看老大自己的造化。”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老大如果能醒,这条命算是救回来了。如果一直不醒……就……就没什么希望了。” 一直不醒? 浅也看向苏轮。 烛光下,他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身上包扎着一层又一层的纱布,青丝四散,浑身冰凉,唯有胸膛,隔着纱布,微微的、微微的起伏,宣示着主人仅有的生气。 “苏轮……” 她叫了他一声,他没有任何反应。 她倒下,半个身子侧躺到了床沿,与他头对头,脸对脸,又顺着臂膀摸上他的手,十指交扣。望着他毫无知觉的睡颜,她无声道: 我等你醒。 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当窗外最后一片叶子落下,冬天悄然来临,府里所有人都换上了冬装。 天气很冷,阳一特意派人给苏轮的屋子送来了炭盆。外面冷风呼呼刮着,里面火焰哧哧烧着,一外一里,一冷一热,倒是生生给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浅也守着苏轮无暇关注外头的事,所有事情一概交给阳一处理。 这一日,薛亮再度到来,与阳一在书房分析京都目前局势。 “听说照川出事了?” “何止是照川,今天早上朝廷最新战报,齐州已经失守,完全被人控制住了。” “这么快?” “简直是迅如疾风,打的朝廷措手不及。说来也是可笑,前阵子早有人报照川有人起事,可朝廷里没一个在意的,觉得都是乌合之众,镇压镇压就够了。谁晓得,这次起事的是流放的二皇子,来势那叫一个汹汹,明显是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见此,那群人这才着了慌,吓破了胆,聚在一起商量对策。可惜,这对策还没商量出个什么,齐州就没了。” 阳一问:“铁怀英什么反应?褚安邦什么反应?其他世家大族又是什么反应?” “褚安邦一个靠告密上位的佞臣,有什么真才实学?也就窝里横横了,真的涉及到了江山社稷,行军打仗,他敢放什么屁?照样急的团团转。” “铁大人嘛,他说自己是宦官,原本职责就是照顾皇上的饮食起居,如今所有权力更是在周大人手上,他什么都不管了,唯周大人马首是瞻。”说到这里,薛亮苦笑,“他还让我一定转告周大人,此次二皇子起事,打的就是‘清君侧’的名头,清的不仅有他和褚安邦,还有周大人。周大人别想置身事外。” “哼!”阳一冷笑。周大人,周大人,他们指望的周大人,如今还躺在床上人事不省呢。 “至于其他世家,态度全在观望,隐隐的,似乎还在期待这二皇子能杀回京都……” 民心所向。 阳一皱了皱眉,不知怎的,脑海里竟闪过这四个字。不过他很快就甩掉了这要命的念头,当务之急,是怎么摆脱目前处境,化被动为主动。时局那么乱,老大却生死不明,真不知道,没有他插手控制,这件事会发展到哪一步…… 阳一与薛亮在书房里闭门详谈。 而书房外,一个丫鬟端着食盒走向苏轮所在院落。 “哎,哎,小芙,小芙,你等等!”远处,一个女子边跑边唤。 小芙吓了一跳,有些紧张地转过身,看向来人:“阿、阿罗姐姐。” 阿罗喘着粗气,问:“给那边送午饭?” “恩。” “那我跟你一起。” “不、不用了!”小芙连忙道,“我一个人就可以。阿罗姐姐你是伺候大小姐的,这粗活杂活怎么能让你干……” “没事,大冬天的,大家都不容易。我帮你,早点送完你早点休息。”阿罗不由分说,去抢小芙手上的食盒。她的速度太快,力气又大,小芙还没反应过来,食盒就被她抢了过去,不由分说,抬脚就走。 小芙没办法,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阿罗后面,犹在做着最后的挣扎:“阿罗,不、不用了……真的……我自己可以的……” 两人一路推让着来到苏轮屋外,阿罗示意小芙小声点:“嘘,都到了。” 到了。 抢不过来了。 小芙只好闭嘴,心如死灰地跟在阿罗身后。 阿罗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浅也的声音:“进来。” 阿罗一脚跨了进去。 进去之后,一股暖气扑面而来,舒服得阿罗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张开了。她抬头,看向床边坐着的那位女子,华服美衣,金钗银饰,穿得比她服侍的大小姐还要气派。 阿罗握着食盒的手忍不住捏成了一个拳。 不是说她死在船上了么?怎么过了半年,又回来了? 还是、还是以这样一个女主人的姿态回来…… 她和苏轮到底发生了什么?苏轮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阿罗的心咚咚直跳,一点一点靠近浅也。 当距对方只有两步的时候,对方开口:“食盒给我,你们下去。” “是。”小芙的声音在后面惴惴响起。 阿罗递上食盒。 浅也伸手取了一下,没取动,食盒依旧在那丫鬟手里。第二次,用了点力,那丫鬟仍然死死不松手。 浅也诧异,终于看向后面的人。 “你……” 刚认出对方是谁,浅也脸色忽然一变,反手就将食盒甩向地面! 哗——! 食盒里的饭菜倒了一地,而从饭菜里面,竟缓缓爬出了一只乌黑的大蜘蛛。 阿罗呆住了,站在原地,听浅也高声道:“来人!来人!” 很快,外面的下人进来了,有眼尖的第一眼就看到了那蜘蛛,尖叫一声,忙去通知书房。不一会儿,阳一也急匆匆地过来了。 “怎么回事?饭里有蜘蛛?” “是个毒蜘蛛,不过已经被抓住了。是那个丫鬟带进来的。”一个人指了指阿罗。 “不,不是我……”阿罗喃喃道,“我不知道……” 见是她,阳一眉头一皱,瞬间想到了她和浅也曾有过节,上去就给了她一脚,“大胆狂徒,你想干什么?!” “不是我!”阿罗回神,望着众人,脑子灵光一闪,猛地看向远处躲在角落的小芙,“是她,是她做的!” “不不不,不是我不是我!”小芙急得口吃都要出来了,“这饭是阿罗送的,跟我没有关系!” “还说不是你!”阿罗宛如一头发怒的豹子,就欲扑过去,却被人狠狠压着跪到了地上,“是她,肯定是她,我说要和她一起送饭的时候,她支支吾吾,慌慌张张,死活不同意,不是她还有谁?!” “那你呢?”一直没说话的浅也问道,“你为什么要跟她一起?” “我,我……”阿罗卡住了。 该怎么说呢?说她鬼迷了心窍,一听到苏轮快死了,夏兰花彻夜陪在身边,就抓心挠肺地想进来看一看?看一看他们两个的光景? 可看完了呢,看完了她会怎么做? 她刚刚死死拽着那食盒,引起夏兰花的注意,又是想干什么…… 阿罗冷静下来,没发生的事情就是不存在,不论她想干什么,现在发生的这事不是她做的,就不是她做的,她不能认:“我看天气转冷,她一个人送饭,怪冷清的,就想帮一帮忙,送个人情。哪想到,哪想到她会做出这种事。再者,夏姑娘,你明察秋毫,我若真想害人,又怎么会放个那么明显的毒蜘蛛?直接往饭里下毒就是了!还有,还有,既然我能找到人陪我一起送,我就应该故意藏在后面,让替死鬼上,何必抢着送这一遭?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夏姑娘,你要为我做主啊!” 她说着说着,就跪行到了浅也跟前,拉着她的裙摆拼命磕头,以最卑微的姿势贴到地上,祈求浅也的公正。 浅也望一眼角落按捺不住紧张的小芙,又望一眼地上的阿罗,心里叹了口气。 虽然来这里的原因阿罗解释的牵强,可后面那番话,确实有几分道理。以阿罗的智商,的确不会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情。这蜘蛛,就好像,好像成心想让自己发现似的…… “小芙,你过来。”浅也示意躲在角落的小芙。 小芙身子一僵,不情不愿地走了过来。 看到她这个表情,浅也和阳一对视一眼,心里已经猜到了三分,却依然道:“蜘蛛的事,你真的一点都不知情?” “不……不知道……”小芙结结巴巴。 “不知道?那为什么我摔食盒的时候,你没有冲上来看发生了什么,而是想也没想躲到了后面?就好像,你早就知道盒子里有什么一样。” 小芙的脸不自觉地一抖,“我、我不知道有蜘蛛,我就是被吓住了。” 浅也心里猜到了六分,继续道:“今天这送饭的事,原本是谁做的?是你,还是阿罗?” 这事撒不了谎,随便去厨房问一下就知道了。 小芙绝望地闭上了眼,“是、是我。” “然后阿罗跟过来,抢走了你的食盒,在里面放上了蜘蛛,还抢着送到我面前?” 小芙的心理防线尽数崩溃,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夏姑娘!阳一大人!我不想的,我也是没有办法!他们说,说只要放进去就好了,就是吓吓姑娘,蜘蛛那么大,姑娘一定会看到的,绝不会被伤到的!” “他们?”阳一问,“谁?” “……”小芙犹豫起来。 “你老实说出来。”浅也道,“既然说吓吓我,可见也不想伤我,只是想通过你,让我知道他们的存在。你不说,他们还会有后手。” “是……是褚安邦,褚大人。” 褚安邦? 浅也本能就看向床上的苏轮。多少次,从他嘴里听到这个名字,可第一次,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来自那个人的恶意。 他想干什么?或者说,他故意来这么一出,引起她的关注,是想对她暗示什么? “你们,把她拖下去,另行发落。” 事关苏轮与褚安邦的恩怨,阳一不想让外人知晓,径直下令。又看一眼跪在地上的阿罗,问浅也,“这个怎么办?” 阿罗一动不动跪服在地,是最虔诚的样子。 今非昔比,连阳一都对夏兰花那么尊敬,夏兰花一句话就能定自己生死,自己除了臣服,还能表现出什么? 阿罗脸贴在地上,几乎要咬碎自己的牙关。 好久好久,阿罗才听到头顶那个声音说道:“带走,以后别出现在我面前了。” 阿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某处竟隐隐疼了起来。 好一副施舍的语气,好一个高高在上的态度,明明,明明是同一辆马车被卖为奴,明明是同一样的起点,明明都爱上了同一个男人……可为什么,为什么她就跟自己不一样了呢…… “哎,还愣着干什么?”阳一不悦道,“等着领罚?还不快走!” “是。是。”阿罗磕了个头,倒退着退了出去。 阿罗走后,整个房间又只剩下了浅也,阳一跟一直躺在床上的苏轮。 浅也看着苏轮,问道:“褚安邦……是个怎样的人?” “见过几次,感觉都不好。” “那苏轮——”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阳一打断她,“老大很少提及他跟褚安邦之间的恩怨,这事我也是一知半解,无法给你解惑。不过,在去石阳城找你之前,他已经跟褚安邦斗了几个回合。那个时候,他经常把自己关在书房,看一堆手札。那些手札似乎与当年苏家被抄的案子有关,具体内容我也不得而知。你要是想看,我现在就可以给你拿来。” “那拿来。”浅也道。出了今天这事,她有必要了解一下褚安邦和苏轮这两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阳一效率很高。 在浅也说要看手札的半个时辰后,就给她送来了一抽屉的手札。 手札方方正正,整整齐齐,外面用专门的宣纸包裹,里面被红绳绑成十字状堆在一起,不难看出收藏者的细致。 浅也解开红绳,翻开了最上面的一封手札。 所谓的手札,其实就是指手写的往来书信。 浅也大致读了读,便明白了这一堆几十封,都是一个叫“展兄”的人写给“星辉兄”的回信。 展兄是谁浅也不清楚,不过可以从字里行间推测出,这个星辉,全名叫苏星辉,乃当朝三品通政司通政使,前途无量。 等等,苏? 浅也看向床上的苏轮。难道,这个苏星辉就是苏轮的父亲? 她沉下心,仔细阅读起来。 第一封信很短。展兄简单地回忆了一下二人的友情,顺便提及他终于在某个山水县定居下来,并且娶妻生子。从此以后,他与星辉兄,一个在庙堂,一个在江湖,称心如意,各得其所。 第二封信,开始与苏星辉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最后还忍不住评价了一番当时的政治格局。不难看出,此人应该也有大才,却无意入仕,只能给好友苏星辉最真挚的祝福,愿好友在朝廷能大展拳脚。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聊的大同小异,没什么主题。 到第六封信的时候,展兄提到了一件事。 因为是回信,浅也看不到苏星辉的去信,只能从展兄的描述里判断一二。 展兄劝苏星辉不要大动肝火,稚子顽皮,只是烧了夫子的胡子,把死老鼠丢在了夫子睡觉的被子里,没什么大不了,这是在他这个年纪厌恶读书的男孩子都会做的事情,不用罚的那么重。末了,展兄还说,看到苏家公子如此聪颖,倒让他动了想结姻的念头。正好他有一女,星辉兄若不嫌弃,可以给苏小子当媳妇。又说知道那是苏家的独子,若星辉兄另有打算,就把他这话当个笑话罢。 看到这里,浅也将手札合上,有些嗔怪地望向床上的苏轮。没想到他小时候这般调皮,不仅烧老师的胡子,还丢死老鼠。连做坏事都能惹来桃花一朵,叫她说他什么才好? 浅也莞尔一笑,继续翻看下一封信,想看看这结姻的事最后有没有成。可惜,第七封信里,展兄和苏星辉又聊起了别的,再没提到结姻之事。 也许,是被拒绝了? 浅也暗暗猜测,拿起了第八封信。 第八封信,展兄恭喜星辉兄升迁,正式进入内阁。 第九封、第十封,展兄都在说自己的田园生活。 第十一封信,展兄再次提到了苏家公子。 因为聊到了作为男人该有什么样的性格,展兄以为,孤僻、乖戾、不喜与人对话,终日把自己关在院子里不出来,并不代表就是无药可救。也许这里面还发生了一些别人不知道的内情。自小星辉兄就对苏小子苛刻,如今父子关系出现了嫌隙,不若先听听夫人姜瑶的意见,再拟对策。正所谓不破不立,星辉兄能在朝廷步步高升,想必这后院之事,也不在话下。 看到这里,浅也皱了皱眉,心里升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她摇摇头,换了个坐姿,继续翻下去。 第十二封信,话题又聊到了别的。似乎是苏星辉问起好友对今上的看法。展兄回信评价,不功不过,马马虎虎,比起昔日百官看好的能主,自然是差了点,不过如今不是乱世,今上的性子,倒也算得上是一个守成之君。只要他不乱来。 ——只要他不乱来。 看到这段话,浅也轻轻叹了口气。谁能想到,还真被展兄说着了,这之后,这个皇帝,可不就是“乱来”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