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降魔天地(五)
浅也醒来的时候, 窗外已是子夜, 黑漆漆一片。 她动了动发酸的身体, 发现苏轮躺在身侧, 正注视着自己。 她便也抬头, 将他望着。 两人彼此对视, 谁也不动, 好久好久,忍不住一起笑了起来。 “你睡得好浅。”浅也说。 “我一直没睡。” “怎么不睡?之前你就每天只睡一小会儿。原本我以为今天你累了,会多睡一会儿的, 没想到,还是……”她的声音在他滚烫的视线里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最后, 消失不见。 “我没有累。”他貌似认真地,摸上她, “你若不信, 我们即刻就可以再来——” 浅也想也没想, 伸手捂住他的嘴。 他被她的举动逗乐了, 鼻息喷着她的手, 又酥又痒。 “你还笑!你还笑!”她作势要打他, 被他一手拦住,直接反抱,扣到了怀里。 “怎么手脚还是这么凉?” “我体寒, 每到冬天, 若是没有暖袋,能从晚上冰到第二天早上。现在这个还算稍微好一点的,若是没有你这个发热体在身边,我能自己做整晚的冰雪娘娘。” “你的修饰词,永远那么趣怪。”他在她脖间吹气,惹得她娇笑连连,“说说小时候?说说,你究竟是怎么长大的?” “你想听?” “想听。那是我来不及参与的过去。” 这话说得浅也心酸起来:“那我也要听你小时候,因为我也没参与到!本来看到手札上写的苏小公子,还喜滋滋地以为那是你小时候,结果却是另一个臭男人的事情,可梗死我了。” “那还真是对你不住。”苏轮笑,“我小时候,其实很乏味。别人不爱读书,我爱;别人想着出去玩,我却不怎么热衷;别人在父母膝下承欢,我却因为身份的原因,得到的只是尊重与仰视。算起来,当苏公子的那段日子,虽无悲却也无甚喜。后来苏家被抄,姑且算是大悲,遇到你之后,才真正的有了欢喜。” 浅也转身,环住他的脖子,“这就欢喜了?不,这世上还有很多很多的欢喜你没尝过,倘若有机会,我一定带你去体验,去感受。” 倘若有机会。 苏轮微笑:“你之前连石阳彩灯甲天下都不知道,还许狂言带我去体验?” “那就你带我去。”浅也晃他,恨道,“说到石阳彩灯,我上次看的一点也不过瘾!那个王老爷子的银花灯衣,我现在还在想会是什么样子。还有那个双面灯,正面是美人梳洗,反面是男子奏乐……那个灯鹊桥,他们说,有情的男女牵手走一回,就能恩爱到白头……我也没走过……” 她真真假假地抱怨着,苏轮含笑倾听,偶尔插几句话,帮她捋平额间的碎发,又担心她总是一个姿势,身体会发麻,不厌其烦地变换姿势,捏揽被子。 …… …… 他们就这么说了一夜,等到外面公鸡打鸣,鱼肚泛白,浅也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困了?”苏轮问。 她摇头:“天都亮了,不睡了。” “讲了那么久,渴不渴?我给你倒杯水?” “好。” 苏轮下床倒过来,浅也一饮而尽,将茶杯递给苏轮,“还要。” “慢点,没人跟你抢。” 浅也又是一通牛饮,这才觉得不那么渴了。 在她喝水期间,苏轮就站在她对面,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盯着她,仿佛要把她看到老。 “你喝不喝?” 他摇了摇头,“……浅也。” “恩?” “我爱你。” 浅也拿杯子的手一顿,“怎么突然表白了。”忽然一阵头晕目眩,她身子晃了晃,无力地朝后倒去。 杯子轰然落地,苏轮一把接住她。 “你……”浅也心里骤凉,“你……” 他凑到她耳边,喃喃细语:“我想了又想,还是不舍得。不舍得你陪我,不舍得看到你为我担心。这后面的事,你先藏起来,我一个人面对就好。” “不,不。”眼皮越来越重,她只来得及说这一个字。 “你不想跟骆夜走,那我就另外安排你后路。如果……如果我们真有机会,那就在京都三十里外的悦来客栈见面……答应我,不论我在不在,你都要好好活下去……” 她再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闭上眼睛的刹那,眼角一滴泪沁出,落到他身上,是那么湿,又是那么热。 “阳一。” 苏轮出门,找到阳一。 “是,老大。”阳一挑眉,“您得闲了?” “我现在给你一个任务,与二皇子他们有关。” 阳一立马恢复了严肃。 “这里有一封信,你即刻送去给骆夜。” “还去找骆夜?” “对。是正事,所以必须你亲自跑一趟,亲眼看到他打开信。” “这么重要?”阳一将信塞到自己怀里,“好,那我立即去准备!” 阳一走后,苏轮又去找了沙南王。 两人关在房里也不知说了些什么,沙南王送苏轮出来的时候,说道:“就放心地交给我。” 然后,苏轮终于去见了褚安邦。 褚安邦听到他来了,连忙迎到门口,什么废话也不说,直奔主题:“今日已经是二十二了!你怎么才来!杭老将军也不见我,罢罢罢,不说这事了,杭老将军怕了,还有其他将军,现在好多事情已经来不及布置,不过,我已经小范围地告诉了几个人你的真正身份,我们抓紧点,集思广益,应该还有机会……不,不是应该,是肯定,肯定能扭转乾坤……” “褚大人。”苏轮打断他。 “什么?”褚安邦这才恢复了一点冷静,问道,“怎、怎么了?”“我今日前来,可不是要与你合作的。哦,不,这么说好像不太准确,不如说,”他佯装思考了一下,终于,淡淡道,“我是来看你的绝望的。” “你,你别告诉我——” “你狂妄偏执,忤逆不孝,还想得道,鸡犬升天?” “又是这事!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苏星辉都被砍头多久了!”褚安邦简直匪夷所思,“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也会死的!二皇子现在最痛恨、最想杀的,就是你!我就不信,不信你不怕死!” “谁能不怕死?”苏轮叹,“所以接下来,咱们就各凭本事。” “各、各凭本事?”褚安邦声音都在颤。 “你或者去求求陛下,或者去求求杭老将军,二皇子那边你是别想了,在你告诉他我的身份之后,我也想方设法的让他知道了你跟我是一起的。” “你,你——”褚安邦气得说不出话来。 “倘若苏星辉没死,凭着苏家当年帮双王的情分,你也许还有活路。”苏轮冷冷道,“可惜,你现在姓褚。” 褚安邦无力地后退两步。 苏轮转身,欲离去,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对褚安邦道:“还有一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褚安邦茫然看向他。 “当年大皇子准备让皇帝禅位,找到苏星辉。苏星辉原本是拒绝的,因为到了他那个位置,帮与不帮,其实没有什么区别,甚至,帮,还要承担起失败的风险。可是,为什么最后他还是下水了呢?” “因为那一年,他的亲子一个人躲在院子里,变得越来越古怪。他对我说,想用帮大皇子的事求个恩典,为我正名。这样,他的儿子就会理解父亲的苦衷,知道父亲并没有背叛他,他爱的,从来只有他的儿子一个。” 说完这话,苏轮再不看他,径自离去。 时间如潺潺流水,笔直汇入历史的大河。 正月二十四,二皇子距京都只有八百里之遥。 正月二十六,距京都只有五百里,军师骆夜帐外忽多一少年,手持信件,说有要事相商。骆夜读后,大赞少年,说主上必会接受少年之投诚。少年变色,连呼并非如此,骆夜却不听,着人带下少年,并以白布堵住其嘴。 正月二十八,距京都只有二百里远,二皇子直接驻扎于城外,并派军师骆夜、智囊周令祎与朝廷谈判。二月一日,谈判失败。佞臣褚安邦自缢于府内。 二月二日,晚,大风,天上群星璀璨,怪形怪状,书中云,此乃降魔之景。 二皇子站在风口处观察了一会儿,终于抬手,对身后众人道:“降魔之夜,正是降魔之时。进城后,不可屠杀无辜百姓,不可侵袭世家贵族,不可对帝王无礼。我们所做一切只为清君侧,待入皇宫,找到魔头周轮,立斩无赦,不用经过三司会审!” “是!”众人大声应道。 二皇子深呼吸,隔了一会儿,才道:“那,进城!” 短短两天,就拿下了京都皇宫。 因为二皇子跟京都的世家贵族暗地里早有协议,是以世家们的利益几乎没有任何损失。二皇子也在二月四日的这一天,登上了宝座。 “那个魔头周轮,已经伏法了?” 周令祎看一眼骆夜,努力调整了一下表情,上前一步,道:“是,昨日被我和骆军师结果于护城墙上。” 听到这个消息,二皇子心里终于松了口气,连日来的疲倦一扫而光,“干的好!” 狄青云道:“不过,周轮在京都住的宅子里,还有不少人……” “哦?”心腹之患已除,二皇子的心情现在很好,“哪些人?” “几个女流之辈。”狄青云道,“带上来。” 很快,周岸芷,阿罗,以及另外几个女人就被带到了众人面前。 看到这么多男人,周岸芷有些紧张。 怎么没直接杀掉,还带过来了? 二皇子以眼神询问狄青云。 “是这样的,”狄青云道,“属下找到这些女眷的时候,旁边还有一位贵人。” “谁?” “沙南王爷。听沙南王的意思,周家这位大小姐周岸芷似乎是他女儿的干娘,所以他在旁边看着,生怕我们误伤好人。” “沙南王是中立的那些世家代表,这次我能进来,他也出了不少力……”二皇子沉吟良久,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几个女眷。 “这周大小姐,似乎是周智囊的姐姐?”一直没开口的骆夜漫不经心道。二皇子看向周令祎。 周令祎笑道:“的确是。为了主上能秉公处理,我刚刚才一直没说话。既然军师提到了,那我就为姐姐求求情,相信她也是无辜被卷入这事的。” “既然如此,那就赦免她们罢。”二皇子决定道。 几个女人刚要被带下去,人群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二皇子!”。 众人被吓了一跳,却是周大小姐身边跟着的那个丑丫鬟阿罗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我还有事要说!” “你要说什么?”不知为何,看着自己曾经的女人,周令祎感到了不妙。 “大魔头周轮虽然死了,可是,可是,他还有一个女人,那个女人也不知躲哪里去了,二皇子若想抓她,一定要好好搜一搜啊。” 这话说完,在场除骆夜、周令祎以外的男人都笑了起来。 周岸芷的脸色更是雪白一片。 二皇子道:“你这丫鬟,也是有意思,我连你们都赦免了,还花人力物力去找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 “不,她不是莫名其妙的……”阿罗觉得他们一点都不重视,索性胡言乱语起来,“她是周轮的女人,他们是夫妻,她,她还怀了周轮的孩子……她不是个好人,她——” “你说什么?”二皇子的表情沉了下来,“她怀孕了?是周轮的?你确定?” 骆夜的手不知不觉握成了一个拳。 周令祎也不悦地看向阿罗。 “阿罗,你别胡说!”周岸芷指责道,却被旁边另一个丫鬟拉了拉衣袖,示意她不能出头。 阿罗看出了二皇子态度的改变,心里一动,很快猜出了缘由:“是,我确定,她的肚子已经鼓起来了,二皇子千万不要放走她。” “你知道她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不过,相信她一定还在城内,等着找机会逃出去。”说到这里,阿罗眼睛忽然一亮,“我,我有一计,可让二皇子抓住她!” “你?什么计?”二皇子诧异道。 “京都有东西南北四个门,二皇子把其他三个门都关上,只留一个,然后……” 阿罗跪在那里,一字一句地说着。外面明明是艳阳高照,可金色的阳光打在她身上,照着她微微勾起的嘴角,不知为何,却是那么诡异阴森。 二月五日。 新帝下旨,关闭东西北三个门,只留南曦门通行。 皇家之事尘埃落定,百姓们很快就接受了这个变故,一大早,在南曦门进进出出的人就络绎不绝。不过,奇怪的是,南曦门布置的兵力也较往常多了几倍,且个个人高马大,长/枪配于身,一双精明的眼睛四处扫射,仿佛时刻准备打架。 距南曦门不远的一条小巷里,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很普通,不显眼,驾车的是一个穿袄衣的汉子,牵着缰绳的手上满是老茧,一张黑黝黝的脸上写满了老实与木讷。 车里坐着两个女子。做小姐打扮的,鹅蛋脸,樱桃口,一双丹凤眼顾盼生辉,光是笑着,能把人笑到心里去。做丫鬟打扮的,皮肤白皙,容貌可人,虽则一身粗布衣衫,可只是坐在那里的那份从容气度,就把旁边的小姐给比了下去。 “小姐”掀开窗帘,与外面的“车夫”对视一眼,“车夫”会意,鞭子一甩,大喊道:“驾!”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驶向不远处的南曦门。 近了。 更近了。 “小姐”对“丫鬟”道:“姑娘,别紧张,我们已经做了万全准备,一会儿你看我眼色,他们一定不会发现的。” “丫鬟”唔了一声,坐到了“小姐”跟前。 外面是越来越热闹的人声,间或夹杂着官兵盘问行人的吆喝,问的问题不外乎是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出去干什么,进来又干什么。重点主要放在出去的人身上。 “走走走!下一个!下一个!” 官兵在外面催促,终于轮到了她们的马车。 车夫在外面与官兵周旋,“小姐”和“丫鬟”坐在马车里,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终于,官兵检查完了所有通关文书,对车夫道:“把帘子掀起来,让我们检查一下里面是不是真的只有你家小姐和丫鬟。” 这是例行公事,车夫不好拒绝,忙赔笑着将帘子掀了起来。这群官兵也是古怪,看到人的第一眼不在脸上,而是在肚子上,见两个女子的肚子都不鼓,这才转向了脸。一看,就忍不住吹一声口哨,竟是两个娇滴滴的美娇娘,这下真是赚到了。 那“小姐”的脸被几个大老爷们这么盯着,瞬间红了个彻底,“丫鬟”见此,忙挡到前面。 “啧,怕什么!”领头的官兵不满道,“哥儿几个还有公职在身,没空吓你们!走走走,别挡着后面的人出城。” “是,是是。”车夫不迭点头,赶紧放下帘子,牵着马儿就走。 “小姐”望一眼浅也,提起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只是走着走着,外面就是一阵嘈杂之声,走在马车前面的行人每隔几个就要抬头惊呼一声,接着跟左右的人窃窃私语。 “怎么了?”“小姐”疑惑问车夫。 车夫的声音在外面不稳道:“没、没什么。姑娘不要出来。” 不要出来? “小姐”莫名其妙地皱眉,都安全过关了,怎么还这么紧张? 浅也却仔细听着外面行人的窃窃私语,听着听着,她忽然大声道:“停下,快停下!” “姑娘,我们快要出去了,不能停下呀!”车夫的声音带着制止。 浅也再不犹豫,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姑娘!”车夫的脸色煞白煞白的。 浅也不理他,顺着前面窃窃私语的行人们的视线抬头,往上看—— “别看!” 只见南曦门的城门之上,一个人头闭着眼睛挂在了那里,因为背光,又是散发,她看不到他的长相。 霎那之间,她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就这么怔怔地站在那里,抬头,看着那个人头。 ——“以前读书的时候,先生讲到乞骸骨,告老还乡那一节,我就想了一下,等我老了,会是一个什么光景。” ——“那个时候,我一定早已远离朝堂,和我的妻子隐居到了山野竹林间。她做饭,我生火,她裁衣,我打猎。白日她跳舞我抚乐,晚上我们一起看满天繁星,人生乐事,莫不如此……” “那是谁?”她问车夫。车夫闭上了眼睛:“不知道。姑娘,我们快走,别引起官兵的注意!” “上面那个是谁?”她提高了声音。 周围的行人停下了窃窃私语,开始关注她,远处,之前对她们放行的官兵们也不动声色地看向她,摸上背后的长/枪。 “姑娘!”马车里的“小姐”快急疯了,“别管了,我们走!” 她抬头,仔细打量那人头,从头发的颜色,到露出来的肌肤纹理。一丝一毫,都不放过。 行人们自发远离了她,官兵们彼此对视,挥手示意,如流水般涌向她。 对面是越来越近的官兵们,她回头,看着一脸快要哭了的车夫和“小姐”,微微一笑,喃喃道:“我要上去,看看他是谁。” 身子突然被人从后面圈住,与此同时,一道熟悉的男音贴在她耳边说道:“死人有什么好看的,嘘,别动,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