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锢
一般冲动的人,最容易后悔。花无修属于前者,也属于后者。 由于没有法力,一路骑马颠簸了两日,方到达华容书院门口。 看着那硕**人的华容书院牌匾,她突然想通,无论华容墨是怎么想的,如何看她,于她而言,都没多大的意义。 看门的两个侍卫认出花无修,连忙开门。 秉着有始有终,花无修直奔华容墨经常在的书房。 华容墨正端坐在案牍前,看着花无修推门进来,并不觉得吃惊,只平静地道:“你回来了。” 花无修靠在门前,半睁着眼睛看他,道:“原来你早就知道华容一族是我所灭?” 华容墨点了下头,“嗯。” 花无修道:“你不想杀我吗?为你的家族报仇。” 华容墨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花无修道:“什么意思?” 华容墨道:“我已经舍弃了过去的自己。曾经的华容一族的外来小少爷华容墨已经被华容一族杀死了,我只是华容书院的院长,不想也不愿背负所谓的仇障。” 花无修道:“教我怎么相信你?” 华容墨道:“我立过毒誓。” “……” 听他这么说,花无修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惊讶。他与她的思想觉悟完全不在一条线上,她真是越来越后悔走这糟了。 华容墨突然起身,走到花无修面前,垂着目光看她,“我一直找你,便是想与你说这些。我想告诉你,我已经抛却了过去的一切。你呢?能不能为了我,抛却你的过去?” 花无修这样近距离仰望他,突然觉得他好高大。这英气逼人得让人心跳加速的感觉实在有点可恶。她想了想,道:“我的过去对你而言,是你正要经历的未来,不是想抛却就能抛却的。” 华容墨道:“当年把受伤的你抛给神医渊列,还说出让渊列杀了你的话。之后,我就后悔了。” 花无修脱口而出:“真后悔假后悔?” 华容墨突然俯身,在花无修额头上印下一吻,低沉的声音道:“真后悔。” 花无修一把推开他,后退两步,道:“你若真后悔,那以后要加倍对我好!” 华容墨点头,“嗯,好。到同心同德院等我,我写完这封信就回去陪你。” 花无修板着一张脸进,却红着一张脸出。 虽然华容墨那么说,想到过去他想杀她,未来他还想杀她,她无法淡定地相信现在他说的话。不过,至少他现在是真心诚意想保护她的,故而可放心继续处在这里。 一番思索后,她决定静观其变,只等水到渠成。 正百无聊赖四处闲逛,突然有个看门的侍卫走过来,将信递给她,道:“刚刚有个人要我将这封信交给你。” 花无修打开信好奇地念了遍:“近日甚念我儿,不知我儿可好,恐搅我儿修行,故写此信与姑娘,望姑娘解我为母心,代我探望我儿,再信中回我。甚是感激。楚浅。” “是楚涟心的母亲?”花无修喃喃着,将信收起,出了华容书院。 她不大会写信,所以决定亲自与她说说楚涟心的近况。管这个闲事,倒不是她真的想管,只是心里闷,正好想找个人聊聊天。 到达楚浅住的小茅屋时,楚浅也刚刚收了卖竹玩的摊回家。二人在门口相见。不等楚浅开口,花无修先道:“看到你的信我就跑来了。” 楚浅连忙拉住花无修的手进屋,一会准备点心一会倒茶,叨叨着自从儿子去了华容书院当学生,她每月都能收到华容书院寄来的月钱,道是对学生家人的贫困辅助,故而她虽没有儿子在身边照料,日子过得比以前还要好。 花无修看着房中新置的家具,各方面都打扫得井井有条,心中赞叹楚浅虽曾经是大小姐,却也能做得出平常人的劳作,想必一个人拉大楚涟心也吃了不少苦,方造就如今的朴实能干。 正与楚浅吹嘘着楚涟心在华容书院的超凡表现,无修剑突然从花无修的怀里飞出,大放光芒, 楚浅作为楚氏一族的大小姐,自见多识广,不被吓到,只是惊讶地看着那宝剑。 花无修连忙上前将无修剑收回,便看到天蓁从剑里飘了出来。 楚浅惊讶地道了声:“这是,剑魂?” 天蓁不理会楚浅,看着花无修道:“小东西,你在来的路上便有人跟踪你,现在那些人正气势汹汹地杀来,你打算怎么办?” 花无修来时确有察觉被两三人跟踪,但想不出自己被人跟踪的理由,便我行我素。因着法力被脖子上的围巾束缚,等同被封印,故而她察觉不到来人的杀气,但连天蓁都出来提醒,可见事情的严重性。她教楚浅在屋子里不要出来,然后抱着无修剑走出了屋子。 将将走到院外,一群手持利刃的蒙面人便围了上来,粗略数数,大约有四五十个。那四五十个人看到花无修小矮个时一个个笑得尖锐,但当看到花无修身后跟着的剑灵时,又一个个没了声音。 花无修懒得问他们是谁,也懒得问他们的目的,只道:“天蓁,能够应付吗?” 天蓁啧啧道:“这几个杂碎,用不了爷半柱香时间。” 花无修笑了一笑,道:“交给你了。” 无修剑一瞬间出窍,落到了剑灵天蓁的手里。 蒙面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拥而上。 花无修便站在众人的中央,看着一个个蒙面人成为无修剑下亡魂,任鲜血飞溅满身,却眼睛也不眨。这样的场景,她曾经很讨厌,后来慢慢不再讨厌,慢慢变成喜欢,最后,成了享受。 似乎已经好久没有享受这种被鲜血浸染的滋味了,甚至都快忘了自己是谁。让她不爽的是,围在脖子上的红线困住了她,教她无法亲自持剑,亲自再尝杀戮的滋味。 确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天蓁便将那些蒙面人全部杀了精光。 正当花无修准备收剑时,更多的蒙面人围了过来。一个身着镶嵌金丝锦衣的高瘦男子以剑挟持着昏迷的楚浅走了过来。 花无修再度出剑的姿势僵住。 锦衣男子道:“臭丫头,你若是不在乎这个女人的性命,就尽管出剑。” 这个声音好熟悉。 花无修想起数月前她因身体封印解除力量失控时在大街上的遇到的一群人,收回了无修剑,道:“你是谁?” 锦衣男子笑道:“臭丫头,才一年不见,你竟然就忘了我吗?” 花无修道:“这一生我遇到的人太多,不是每个人都能记住的。你把你的名字报上来,顺道与我说说我如何得罪的你,我看看能不想想起来。若我想起来,我说不定会老老实实地跟你走,甚至任你宰杀。” “你!”锦衣男子咬了咬牙,“好,看在你失忆的份上,我便不妨与你回忆回忆!本少爷姓王,名袁,乃是城外五里庵赫赫有名的王家王富贵的儿子。一年以前,本少爷看你资质不错,将你从流浪街头捡回,好吃好喝地供上,想把你养胖了看看能不能卖个好价钱。不曾想,你吃饱喝足了,竟杀了我家侍卫逃走,不仅自己逃走,还放了我家几十个好不容易抓到的药奴。本少爷一顿好找,总算把你抓了回来。本少爷宽宏大量只在你头上刻下罪字,没有按罪处死你,你倒好,恩将仇报,又逃跑。本少爷无法,只好决心杀了你,再次抓回你时,给你灌了可教你七窍流血慢慢折磨而死的毒药。没想到,再次没想到,你都奄奄一息了,竟还能逃跑。本少爷觉得没必要和一个死人继续纠缠,便一直没再过问。直到数月前,再次看到你,竟还活蹦乱跳,而且修为法力长进了不少,真是教本少爷惊喜。” 花无修道:“原来如此。所以,你想再把我抓回去,杀了我?” 王袁笑道:“不不不,我家现在正缺药奴,尤其是缺如你这么一个罕见的上好药奴,怎么舍得杀了你。我们要把你抓回去,卖给贵族。” 楚浅这时从昏迷中醒来,看了看周围的一群人,又看向花无修,道:“无修姑娘,你快走,不用管我!” 王袁看向楚浅,手中利剑更逼近楚浅的脖子,笑道:“仔细看看,你倒是个美人胚子,要是死了,还真是可惜。” 楚浅道:“放肆!王袁,你真的认不出我是谁了吗?” 王袁想了想,道:“有点眼熟,好像小时候在某个地方见过你。” 楚浅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王袁一掌打晕。 王袁道:“怎么样?用你一条命,换她一条命。” 花无修道:“放了她,我跟你们走,任你们宰杀” 天蓁闻此飘到花无修面前,惊道:“小东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良了?” 花无修冷笑,低声道:“他们把我得罪了。所以,我决定将他们的老巢一锅端了。你回到剑里。” 天蓁担忧道:“想法不错,不过到时候我可不能保证护得你周全。” 看到剑灵消失,众人瞬间都提起了胆子,一拥而上,将花无修绑了个结实。 王袁松开了楚浅,走到花无修面前,拾起了无修剑,上下打量了番,啧啧道:“真是把好剑。从今往后,这把剑便属于本少爷了。” 花无修自不在意无修剑到了谁的手上,因为无论到了何地落入何人手上,无修剑都只认一主。 王袁教人将花无修套入麻袋,装上马车,便一行人匆匆往城外赶去。 黑暗中的一番颠簸,教花无修时睡时醒,最后因为饥饿彻底昏了过去。 突如其来的倾盆冰水砸在脸上,将花无修弄醒。她正躺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可以看到王袁正拿着从她身上搜刮的灵石给他父亲王富贵看。 这父子二人显然都是第一次看到闪烁七彩光芒的灵石,脸上都洋溢着无比震惊的神色。 王富贵颤抖地拿着灵石,眼睛不眨地看着,喃喃道:“这下子我们可发大了。” 王袁乐道:“可不是! 不如我们快写信给各大贵族,让贵族们互相竞价,最后谁出的价高我们便把这个丫头卖给谁!” 王富贵道:“不错!快快去拿笔纸来!” 花无修咳道:“我好饿啊,快饿死了。” 王富贵连忙道:“来人,快些准备好吃好喝的给这丫头,可不能把她给弄坏了!便是她的一根头发,都价值千金啊!” 不久便有一群仆人端着香喷喷的饭菜围在花无修身边,夹菜的,喂饭的,捶肩的,除了不给她松绑,一切伺候得井井有条。 吃饱喝足后,王袁将花无修被关在了关押药奴的最底层密室,特地给她准备了单套豪华间。 隔着铁栅栏,可以看到对面关押的密密压压的人,没有上千也有好几百,再仔细一看,都是些十岁左右的孩子。 花无修故意把手臂上脚上的铁链弄得叮当响,待吸引来对面那一群孩子的目光,她方开口道:“别怕,我和你们一样是被抓进来做药奴的。” 所谓药奴,是指即将被贩卖给贵族成为炼丹药材的人,待卖到贵族手上,则连唯一表明是个活物的奴字都去掉,只名为药。 摇曳的灯火中,隔着栅栏的那群孩子忽闪着眼睛看她,安静地一声不发。 花无修心中奇怪这些孩子怎么这么安静,接着道:“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叫冯流儿的?他的父亲一直在找他,我便是受他父亲所托来寻他的。”实则这是华容墨给他那些学生的任务之一,不过既然她来都来了,不妨代为询问一下。 孩子们仍然大眼瞪小眼,不出一声。两三个孩子突然张开嘴巴,一手指着嘴里,一手拼命摇摆。 花无修这才看清他们都没了舌头! 原来为了让这些孩子不说话,竟将他们的舌头都割了么!人贩子这种残忍无道的做法,她一点也不吃惊。在这个人吃人的世界,弱小的人们被当做物品买卖生吃,完全不被当做一条生命尊重,这些早已为习以为常。以往她还没有出息的时候被抓去做药奴,也曾被割过舌头。 只不过,无论再怎么习以为常,她果然都无法喜欢起来,对那些不把人当人的做法,还是那么厌恶。 花无修努力微笑道:“你们不能说话,但是能听懂我说的话,对不对?” 大部分孩子没有再理会花无修,仿佛麻木了一般对生活不再抱有希望。几个眼睛里还有些色彩的孩子点了点头,一脸同情又希望着什么般看着花无修。 花无修见没有孩子出来认领冯流儿这个名字,又道:“那你们可有人见过他?他是个男孩,大概八岁,眉间有一颗痣。” 话音刚落,一众孩子突然齐齐看向花无修,然后互相拥挤着像在寻找搬弄着什么,最后把一个八岁模样的小男孩给推了出来。那小男孩趴在地上,一直咳嗽,昏迷不醒。在他的眉间,一颗黑色的痣衬得他本就好看的五官更加精致。 花无修道:“他生病了?” 孩子们似乎这才信任起花无修。一个较为年长的孩子站出来,打着手语:他快死了。 人贩子是不会花钱给药奴治病的,生了病的药奴一旦被发现便会被立即处死喂人贩子看门的野狗。所以,药奴一旦生病,便等于死亡。 以那孩子的身体状况来看,如果没有大夫医治,不可能自愈,甚至活不过两天。 花无修捏了捏脖子上禁锢着她力量的围巾。自上次力量暴走险些丧命,她并不止是单单等华容墨想办法解决,她也试着锻炼调节身体灵魂力量的承接。数月来的努力,虽然还没有让身体可以完全承受前生的力量,但至少可以承受一个时辰。只是一个时辰后必须再度封印力量,否则便再无法控制。 杀王袁一家,别说一个时辰,一炷香的时间也足够了。 她本想等待那些来买药奴的贵族齐聚一堂再释放力量,将那些可恶的人一并斩杀。可如今,她不能再等了。她得救那个叫冯流儿的孩子,这是华容墨交给他们的任务,是一个父亲许下的愿望,如果他们不能完成任务,不能实现那个父亲的愿望,大家会难过,华容墨大概也会生气。 她不想让大家难过,也不想华容墨生气,就当放过那些贵族买家,先将王袁王富贵杀死,一锅端了这害人的老巢,将这些孩子救出去! 解开围巾的瞬间,力量全部涌了上来。 花无修将围巾揉成一团,塞入怀里。她看着孩子们微微一笑,道:“你们在这里等一会,我很快回来带你们回家。” 纤纤小手一挥,厉光如剑刃袭手脚上的铁链,任铁链再坚实,也一瞬间化成飞灰。她又单手执起按在铁门上,铁门轰然倒塌。 看守密室的侍卫们听到动静,纷纷跑了进来,来不及眨眼,便已尸首两处。鲜血在灯火中如油墨喷洒。 孩子们缩在一处,惊恐地看着将将还和蔼可亲的小姐姐突然化成了魔,踏着血与尸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