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Chapter 34 那是一个深入而迅速的吻,好闻的男香萦绕在她鼻尖,口中被渡以他淡淡的薄荷香味。 他没事喜欢吃薄荷糖,楚爱甜知道。 褚望秦在她反应过来有所动作前,就已适时离开,嘴角还挂着一抹坏笑,眼里却落满了温柔的璀璨,已把一切摊得明明白白。 楚爱甜气不过,但是面前的男人站在这里,细微的神态已在不经意流露出疲惫,她有点心揪只好狠掐了一把他的手臂:“你能不能不要在公共场合这样?” 男人一笑,方才会议室里漂亮面孔上的淡漠与气势荡然无存,眼眸里笑意极深,他握着她的手捉到自己的唇边,轻吻了吻:“走了,吃饭去。” “你以后还是小心一点,大庭广众下的……对你也不太好。” 楚爱甜靠着副驾驶的窗,想起不远处他那些不知道合作还是竞争伙伴的表情,若有所思道。 “我为什么要小心?”褚望秦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伸过去飞快弹了她光洁额头一个轻栗子:“我老婆,我想什么时候亲就什么时候亲。” 楚爱甜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复,无力地翻了个白眼,揪乱了自己一头粉毛,转移了话题:“你说,我是今天染回去,还是下周?” “染回去?为什么?” 褚望秦微微蹙眉,扫了她吸睛的头发一眼:“这不是挺好的吗?” “……也只有你觉得好OK?”楚爱甜哭笑不得,用手指挑起一缕捋了捋:“你也真是不挑,哎,是不是因为是我啊?”她笑得贼兮兮地扭过头去看褚望秦,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我总觉得……” “是。你染这个颜色很好看,”褚望秦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闲闲一敲,轻笑道:“我很喜欢。” 楚爱甜又拨弄了一把头发:“……哦。” 她忽然决定,过一段时间再染回去。 毕竟做一个有原则的人太累了。 嗯,就是这样。 车还没开到吃饭的地方,褚望秦就在半路接到了家里的电话。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她看见他拧了拧眉心,好奇地问道:“还好吗?” 原来是这周褚家的家庭聚会提前了,本来之前是周五,每周都是,但不知为什么,这周挪到了周二。 褚望秦很快收了线,刚想说什么,楚爱甜便率先开了口,非常清爽利落:“行了,家里聚会多重要的事啊,你赶快去,我也有点事要办的。” 还有一周就到她偶像送票的演唱会啦!她要好好考虑一下,到底怎么样才能最大限度的表达自己的支持。 楚爱甜美滋滋地想着,褚望秦看了一眼她的表情,漫不经心地问道:“要去哪吗?” 她正在严肃地思考带什么样的应援去支持一场复出演唱会,被猛不丁地一问,顺口也就回答了:“路sir的演唱会啊!我等了超久!” 三十秒后,楚爱甜才回过神来,空气好像有点安静。 她扭头看了眼褚望秦,狐疑地皱了皱眉:“你那什么表情?” 褚望秦冷笑了笑:“没有表情。” 偶像?对他来说路至忱就是隔壁长大的路家儿子,男人、正常的男人。 不行,得去看看演唱会几号,大家一起去。 哼。 楚爱甜在店里挑头饰时,想起他那个表情,绷不住地笑了,褚望秦为什么那么好玩? 正在萌妹蓝和贵妇紫中纠结,她手机突然响了。 接起后,那边是一个公式化的声音,冷淡而严肃:“请问是楚小姐吗?这里是闾湾区分局。” 楚爱甜手指勾着东西懒懒转了圈,呵了一声:“你们骗子现在都这么直接的吗?” “你认识林渊?” 一句话,她愣在当场。 * * * 楚爱甜是被叫过去当保释人的。 事情简单得很:那人以一己之力把八个混混打到最轻的都是脱臼。 并不是她没礼貌,是因为……她压根不知道这个男人的名字。 在试图跟他眼神交流的当口,楚爱甜眼睛都瞪酸了,对方依然是风轻云淡的看着前方。 回过头来,警察已经催着签字了。 据说是那八个人里面有六个有案底,四个都在最近犯了事但没被抓到,这种流窜的痞子犯事儿也是一阵一阵,刚好就在小路上遇见了…… ——吴子行。 她拿笔的手微微一顿,仔细在那三个字上看了看,又抬起头来望了眼坐着依旧板直的人:“你的名字?别不回答,不说我就不签。” 楚爱甜把笔一撂,耸了耸肩膀。 “……” 吴子行有些无奈,点了下头。 “行。” 楚爱甜给他签了字,心想这哥们还真酷,就算是再冷血霸道的总裁,三章后都tm该说话了,这位还搁这儿拿乔呢。 “哎,我说哥们,你应该正确认识到自己的危险,下次再教训人也千万千万收着,对平民下手轻点。”那警察白白净净,帽子扣在桌上,无奈地苦笑了下。 吴子行沉默了片刻,抽了张桌上的废纸,飞快写了几个字推过去。 警察小哥接过去,瞅着上面的‘不好意思,下次注意’啼笑皆非。 楚爱甜:“……吴先生,我早就想问了,以前除了当兵以外,你还搞行为艺术吗?” 吴子行冷峻淡漠的脸上飞快闪过什么,她并没能抓取到,就听见警察小哥有些诧异的声音:“你帮他保释的,你不认识他吗?他不能说话。” 两年前执行边境任务,情报出了错,他的声带被割断,后来险险捡回一条命。 楚爱甜下意识敲击着桌面的手指猛地停了下来。 …… 警察局离她家不远,出来的时候,她下意识落了吴子行两步。 秋日午后的日光迎面扑来,与人打个完美的照面。 楚爱甜踟蹰了一会儿,干脆站住了,闭了闭眼后才开得口:“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吴子行将唇抿成一条直线,半晌句那么淡淡看着她,而后转身,大踏步往前走去。 她赶忙跟上。 这次,林渊和林母的家,是吴子行开的门。 楚爱甜把之前配的钥匙乖乖给了他,算是小小的赎罪。 吴子行拉开门时,握着门把的手紧得甚至有点微微发抖,她也就等在他身后。 入目是熟悉的摆设和落灰的简单家具。 “是他们的一个亲戚继承的产权,上次我看到有中介来的,已经快要卖出去了。他们留下的东西……肯定要收走的。不收走那些人会直接丢掉的。”楚爱甜顿了顿,“我本来准备尽量收起来的,但……你要是想的话,你看看有想保存的东西吗?” 吴子行静静立在供着的照片前,照片里的男人身着陆军军服,笑容璀璨,英俊而温柔。 他忽然从海军蓝的外套里掏出一个小物件丢给楚爱甜。 她定睛一看,是个优盘,随即抬头小心翼翼望了吴子行一眼:“是可以听的,还是看的吗?嗯,那什么你,你点头或者摇头回答我好了。” 楚爱甜经过这个误会,对吴子行本来的那一点戒心全变成了满满的愧疚。 对方点了下头,动作毫不含糊,但眼睛并没有看着她。 “嗯,你慢慢看。”楚爱甜跑到厨房倒了杯水,放到离他不远处的餐桌上,“那我就先去找个电脑,那个……你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 楚爱甜跑回家取完电脑,折回对面,走过拐角坐到一个小房间门口,在打开音频、插上耳机之前,她听到了一点客厅外的细微声响,那似乎是……五子行坐下来的声音。 音频在一个文件夹里,少说有上百个,看到的瞬间楚爱甜觉得自己就要爆炸了。 从第一个开始,连续五六个都是杂音又重、又只能听清断断续续的人声。 似乎在争执着什么。 楚爱甜拿了随身带的笔和本子,把听到的信息一一记录,准备全结束了再来考虑整合的问题。 “滋滋——我说了就这一次,我得去。找到就带回来……到时候很好申报,与这事相关人……滋滋……的安危,我认为上头会……滋滋……考虑的。” 这个声音是林渊的,坚定而缓慢。 “滋———那你他妈就自己去!我们任务已经结束了,现在掉队你以后也别回来了!” 这是个烟嗓,低沉中带着几分焦躁和怒火。 楚爱甜刚在心里为它加了个陌生的tag,忽然意识到什么。 或许是—— 她正在仔细听着,面前忽然出现了一张纸,上面写了两三百个字,将事情简单的概括出来。 楚爱甜眼眸微垂,看着吴子行递过来的那张纸,突然伸手将纸张摁在桌子上,轻声道:“我会自己听完的,谢谢。” 录音很多,但除了刚开始的六七个,其他都没有电流的异响,都是正常录音,只是有很多对话发生在不同的人之间。 大方向上,跟吴子行给她写的事没有出入。 一次常规边境任务,林渊在把线人择出去时,被对方拜托了一件事:带回他的妻子孩子。他已经身处那村子里近十年,他的大儿子十二岁,女儿九岁。 他把自己画的歪歪扭扭的地图塞给林渊,恳求他这件事。 但已经到了该撤离的时间。吴子行和他同期入伍,两人一路走到了顶尖的特种部队里,交情比普通战友更要甚过许多,这次带队是他负责,他不想出差错,也不想林渊触线犯规。 但林渊坚持,说他前一晚观察过了,知道他们三个人在哪里,给他一个半小时就足够。 吴子行权衡之下,咬牙答应了。 队里其他人甚至跟吴子行表示,只要林渊四十分钟出不来,他们也会潜进去帮忙。 吴子行差点没气晕,但不过半小时,林渊就背着一个,牵着一个,从草垛后面神不知鬼不觉的绕了过来,旁边还带着个步履急切的女人。 正当众人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林渊放下他们就又要离开,有个战友忙问他怎么回事,林渊笑笑,说还有一个,父亲没报全。 被留在另一个屋子里的,是那线人的小儿子,只是……并非由他妻子所生。 吴子行准备把他捆起来的当口,林渊忽然道,我应该还有一个小时,这是你说的。 “而且,这孩子说他要弟弟,要弟弟。”林渊清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恍惚,“大人之间的事,何必波及到孩子。救这个,不救那个。要在毒枭手里活下来了,他该怎么办?要是活不下来了……我怎么办?” 所以他又潜入了一次村落里。只是这次,并没有像上次一样顺利出来。 吴子行后来也跟了进去,让其他人带着林渊救出来的人先走。 最后,吴子行被战友们在最后一刻救了出来。已经打草惊蛇,剿灭行动也不得不提前。 只是比指挥部想象的要简单很多,出奇的顺利。 在村落的隐藏地下室里,有训练过的贩毒人员,他们中间有个代号叫ZX的,是集团里的核心人物之一,为人狡诈聪明,且比起其他二半吊子,他在缅甸曾做过反叛军,武器、人员排布都是他来指挥。 但极难搞的ZX在大部队到来时,已经身亡。 武器库也炸了个干净。 “一切都挺好的,但千不该万不该的,就是队员的牺牲。不过,没有付出也就没有收获,小吴现在怎么样了?他的处分就从轻。” 何止从轻,荣誉有,奖励也有。 但吴子行不可能再待下去,直接申请了退伍。 ……他有无数的后悔,在梦里遇到过的噩梦,辗转反侧折磨过他的梦,最后成了真。 吴子行比谁都清楚,什么权衡之下,咬牙答应,都是狗屁。 他只是太了解他了,甚于了解自己。 在这次任务之前,他们中队放过一次七天的假。他俩都没回家,就在附近的小城里转了转,喝酒吹牛撸串。 林渊除了提自己的心事,也提到了他想打退伍申请的事。 二十七,正是黄金年龄。 吴子行永远都不会忘记,在那样人声鼎沸的夜市里,正是当月的十五,月亮比什么都大,挂在当空,照出林渊脸上那一点安静的微笑,和眼里的温柔来。 他说,傻子,我们中总有一个得走的。总比被……被发现了,我们俩一起滚蛋好? 吴子行心灰意冷,以为不久前他们说好的他又要反悔。 没想到林渊轻笑了下,仰头将啤酒一饮而尽,淡淡道,那样,我就可以想什么时候和你一起出去,就什么时候一起出去了。 他真的,真的很想好好哭一次,但是那无声的嘶吼只能响彻在仿佛被撕开一个大洞,呼呼灌着风的心里。 当然,吴子行那寥寥数行的概括里绝无可能提到这么多。 关于他和林渊真正的关系,面前这个女人也永远不会知道。 她需要知道的问题是,林渊嘱咐过的,他过世的父亲,曾经叱咤风云的那位林先生……竟在外界以为他家财散尽的情况下,有价值极高的传家宝存在瑞银。是真金白银,还是钞票现金,股票基金,谁也不知道,林渊没有多透露过。 但有人没有放弃过寻找,林家有好几支,林渊父亲早年与自己父亲决裂,出来单枪匹马的做事。这么多年,只有林父出手帮林家人的份。只是没想到,最后出来疯了一样想找到那笔钱的也是那些被帮过的远房亲戚。 他们已经摸到了这里。 ——这就是为什么,你会在这撞到奇怪的人。 吴子行在白纸上写道。 “你希望我做什么?” 楚爱甜垂下头,很安静地道。 ——保护好自己就行。林渊应该不希望你受波及。 楚爱甜将他写得纸揉在手心里,深呼了一口气,扶着墙站起来:“我知道了。你还要在这待吗?我要去找我男朋友了。” 吴子行还要待一会儿,也许是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撞到那些人。 她并不担心他,虽然不能说话,但吴子行本人仍然是人形自走武器。她非常确定。 楚爱甜在楼道里随便找了个台阶坐下,给褚望秦去了个电话,响了很多声以后对方才接。 “我们见个面。” 褚望秦嗯了一声,很轻地说了个酒店名。 是他常年有总统套订在高层的酒店,楚爱甜在前台问了楼层,打电话确定后直接去了48层。 一层只有两个房间,站在电梯口看,厚重的地毯似乎要被吞没在转角的暗色里。 她在敲门前,手机的信息叮了一声,楚爱甜取出来看了一眼,本以为晚上七八点,应该是广告信息或者编辑的,结果是落款叫金荞的那位。 ——他今天心情不太好,望祺说他没吃完就走了……如果他来找你,你看着他点,别让他惹事。 楚爱甜回他。 —— 那你得先跟我说,为什么不好。 那边过了好几分钟才回复,似乎在挣扎什么,因为最后回信一点也不长。 ——他要找的东西,快找丢了。 金荞知道的并不是全部,褚望秦不是因为这个。 在一件事上失望、跌倒过多次,总会习惯。 只是,他一直以为,在父母意外过世后,褚家……褚珲要找到他、收养他的原因,是因为两家的交情过深,加上褚望祺的身体状况,所以想多培养一个接班人的可能。 这么多年过去了,在褚望秦心里,早就把他们当做真正的家人。褚望秦是兄长,褚潇是事很多的妹妹,褚珲虽然龟毛一点,严厉一点,但对他而言,是真正的父亲。 他一直这么以为。 楚爱甜进门的时候,看到窗边尽是淡蓝的烟雾,弥漫在空中的烟气散了又聚,男人骨节修长分明的手指微弯,他夹着烟侧头去看星星点点的夜景,和夜景下好像萎缩景观一样的城市。 她走过去,褚望秦没回头。 但他能感觉到,她把头很轻地靠到了他肩上。 重量很轻,甚至轻的没什么感觉。 她的呼吸也是轻的,带着很苍凉的一点笑意:“褚望秦,我今天知道了一件事,我真的很久没有这么难过了。” 隐藏文件夹里,有一个录音文件。除了林渊没有别人在说话。 他说话的声音带着点轻快和放松,甚至还有轻笑,四周没有什么杂音,显得他声音格外的清晰,一字一句都击中人心里,将她的猜测全部落实。 “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我去。子行的性格,除了部队,我不知道哪里还能适合他。可我离了还能活……”林渊短暂地停了停,有些疑惑的淡淡反问了句:“应……应该?”接下来说话是难过伤感混着一点安慰道:“我们就可以一起出去打的,一起在外面吃一顿饭,就我们两个,其他人都没有。我也可以偷偷握一握他的手。等这次任务出来了,我跟老于去打申请,希望他别太气着了。” 全世界都不知道,不打紧。你近在咫尺却远在天边,也没关系。 你走一步,我就来走剩下九十九步。我不知道会不会后悔,但…… “其实我也喜欢,”录音里的男人忽然哽咽,“喜欢我现在做的事,我怕我会想念这里。吴子行,你他妈就是个混蛋,老子以后一定得赚很多钱我妈才能不那么生气你知道吗?” 我放掉你,一定会后悔,从现在开始就后悔。 往日林渊回来那似乎蒙着薄薄一层雾气的笑容,通通有了归处和理由。 其实,她以前一直在等待着,想看看林渊这样好的人,身边会站个怎样的伴侣。 没有想到,她和那人之间的见面,是由他自己的火化证明开始的。那天吴子行站在楼下,遥遥望过来的那一眼,跨国万水千山,与林渊曾经的眼睛有着异曲同工的意思。 当真是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楚爱甜分明觉得,脑内有一根弦彻底断了,她从他肩上缓缓滑了下去,蹲在地上,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