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浮木
这场人为的车祸乍看严重,但当事人好像也没什么生命危险。 乔含音的病房在隔壁,应昭过去的时候警察还在做笔录,她听说乔含音是酒驾。 酒驾。 酒驾就是想撞死她的理由么? 应昭站在病房外,刚才说话的护士还站在一边。 看上去年纪不大,站在一边盯了应昭好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问:「您能给我签个名么?」 「嗯? 」 女人低着头,背靠着墙,被打断思绪之后稍稍抬起了头。她的长发披散着,抬头的时候顺带把一缕别到耳后,额头上的纱布在这样场景下好像有点儿白得刺眼。 她的嘴唇很干,也不是镜头前那副妆容精致的样子,快速地舔了一下唇,然后说:「好。」 应昭的签名还是不好看,她在写字方面的长进一直不快,上次见面会上开玩笑说自己可能有点进步,其实还是老样子。 这个时候加上心情不是很好,笔尖流淌出来字迹甚至有点歪歪扭扭的。 她不好意识地冲小护士笑了笑,「有点抖,抱歉。」 护士正盯着应昭看,她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跟明星靠得这么近,她看应昭的电视剧电影都没怎么看,反倒是跟姐姐看了一期综艺,她姐是薛凌的粉丝,没想到一期下来,薛凌的镜头很少。她没什么特别迷的人,最后反倒是对应昭有几分好感。 毕竟对方专注的时候有点让人移不开眼。 那双纤细的手无论是扎灯笼还是做皮影都很抢眼,十指翻飞的,如同蝶翅翩跹。 现在签名的这双手还有点擦伤,涂了药水之后看上去特别明显。 可是骨节的美感还在,签名就几秒的事儿,几缕发丝垂落的侧脸看上去特别立体。 但本人抿着嘴,笑起来的样子都有点勉强。 小护士觉得自己这样很像趁火打劫的。 「那个……应小姐,」她小声地说,「抱歉啊,这时候打扰您。」 应昭把本子还给对方,笑着说:「没事。」 小护士还想说什么,这时候病房的门被打开,警察出来,应昭走了进去。 房门咔嗒一关,小护士想起刚刚里面那个女明星喊她去隔壁找人的神色。 明星都是普通人,受了伤也一样。 女人有点轻微脑震荡,左手还骨折了,也有腰上的伤,那么重的撞击下,挡风玻璃同样落了她一身,被推进来的时候特别狼狈。 醒后的神色反倒平静地很。 她按了铃,人来了之后也不看一眼,很直接地说:「应昭是不是在,帮我把她叫过来。」 她的脸上也有玻璃的扎痕,但还没到毁容的地步,就是有点触目惊心,但这不影响她的美貌,苍白的嘴唇,睁着眼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看,看上去还有点可怜。 应昭一点也不可怜她。 她可怜乔含音的时间太久了,十年,还多几个零头。 以前她自以为是的值得,现在只觉得当时实在太蠢了。 蠢到孤注一掷。 蠢到旁人都能看透的东西她固执地蒙上一层好看的光环,说服自己可以改变。 也可以有那么一个温暖的家。 总有人说人的一生总会碰到几个钉子。 这枚钉子扎在她的身上太多年了,取下来的时候不可能毫发无伤,但她以为痛过了,也就过去了。 但她没想到,没完的。 扎的年限太久,几乎跟血肉连在一块,不血流成河都没法收场。 就这么一颗她觉得取下就结束了的钉子。 在她的伤口痊愈之后又给了她致命一击。 她一直是个心软的人。 肖文琦三天两头说她这样不行,老好人过头,还有点圣母倾向。 她还没到那个地步,那种无条件的好是有点过头。因为叠加了她孤注一掷的期待,砸锅卖铁也要苟活的向往,认为潜心浇灌就会开出一朵娇艳的花来的未来。 这个她臆想中的未来根本不是什么温暖的,这个臆想中的未来带刺带毒,并且永不开花。 这个过程里的痛苦她不想再回忆,毕竟现在走出了固步自封的怪圈,奔向了只属于她的那朵花。 可人始终有劣根性。 她痛恨自己这种劣根性,痛恨在知道肇事者是谁的那一瞬间席卷的失望和冰冷。 血液里翻腾着的经年以往都变成巴掌,噼里啪啦地打在她身上,又变成那种低沉的嘲讽,肆无忌惮地吐露她咎由自取的愚蠢。 她没走到床边,就站在离床一步远的位置,虚虚晃晃地看了乔含音一眼。 乔含音脖子都戴着固定夹板,她听到动静,只能稍微地侧头,「你来了?」 「找我什么事儿。」 应昭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她深吸一口气,又悄无声息地吐出。 「你能走近一点吗?」 乔含音转头,但夹板卡在脖子,能感觉到有人,却没办法看清楚。 「不能,你有什么要说的就直说。」 应昭没动。 乔含音没打石膏的手抬起,在空气中朝应昭的方向挥了挥,最后低低地喊了一声姐。 有点哽咽的,「我不是故意的……」 应昭没说话,冷冷地瞧着对方那只乱挥的手。 「没关系。」 应昭说,「反正我现在也没被你撞死。」 在乔含音的印象里,应昭好像从来没有发过脾气。她整个人都像是软的,尽管很不想承认,但她真的没什么好值得挑剔的地方。 鸡蛋里挑骨头的办法都没办法挑出什么来。 邻居们都喜欢她,也心疼她,在应昭妈和乔含音爹死后的日子里,她们终归是被这些街坊照顾的。 人都是这样,活着的时候那些中年妇女都对应昭的妈各种唾骂,说她花枝招展不三不四,可人死了,又变成了死者为大,连对方留下的小崽子也关爱有加。 晚上做了什么菜会送一点过来。 乔含音初中那会,没有晚自习,被应昭接回家之后电饭锅里的饭已经好了。像是算准了似的,应昭的车刚拉近院子,那边肖文琦就跑过来了,喊着:「昭儿,今天……」 今天吃肉了就有个肉吃。 饺子的话也会端过来。 …… 跟吃百家饭长大似的。 有时候是大人来,应昭还会跟她们聊上一会儿,乔含音从不接话。 闷头吃饭,要么就是先回房间待一会儿。 她天生就是这样,也不是没挺那些大人说她这个德行长得再漂亮有什么用。 她不服气,就在应昭面前破口大骂。 应昭很无奈,就说:「含音,你别这样。」 说这话的时候口气也不重,她像是从来不会说重话。 现在不是了。 一句话平平淡淡,没什么旁的情绪,没恨,也没爱,也没无可奈何,就像跟她没关系似的。 陌生人。 也是,早就是了。 影视城咖啡店那一次,她就冷酷无情地说断了。 录节目碰到也一声不吭,悄无声息地跟人换项目。 结束吃饭的时候也完全忽略她。 什么场合里有她,她就装作没看见。 什么叫「她一直在进步」,太嘲讽了,明明根本很不屑。 做什么都很容易的应昭,根本不会懂那种入不了戏的痛苦。 天赋是老天给的玩意,在她这里少分了一点,所以第一部戏她演成那样子。别人都看她的笑话,应昭还要假惺惺地说下次再,没关系。 含音,没关系的。 从小到大,这句话她听了无数次。 可是世界上哪有这么多没关系的,试镜失败了就是失败了,有关系的。 很丢脸啊,我的存在真的毫无意义吗。 所以我把你撞死就有关系了? 那真是太好了。 乔含音放下手,也放下了刚才的楚楚可怜。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夹板,说:「姐,我故意的,我就是想撞死你。」 她笑了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听起来有点冷。 应昭:「我知道。」 那一个瞬间,她看到了开车的人,一瞬间窒息的冷,伴随着乔含音勾起的笑容像是把她整个人劈成了两半。 我为什么要为了这么一个人付出那么多年? 无解的。 这个问题根本没办法回答,时间就是这样,把你一步步地往前推,等到你在洪流中站定,回头看,会想:「我当初,怎么那么傻啊。」 可又能怎么办呢? 没办法回头的,还是得往前走。 「你知道,你又知道!」 乔含音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起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的头很疼,身上也疼,脸上也疼,估计会留疤,这一切的疼痛伴随着应昭的态度让她更加烦躁。 「你怎么不去死!」 「你怎么不去死。」 应昭上前一步,站在床边,她弯腰,连凑在乔含音边上,模仿着对方的口吻说话。 但复制不出这种尖利,从她口中传出来,都是一种尘埃落地的无可奈何。 乔含音对上应昭的眼神。 她已经太久没这样看过应昭了。 或者说她从来都没这样近距离地看过应昭。 应昭在她心里是一个模糊的形象,她高瘦,灰扑扑的,总笑。 没了。 别人说应昭好看,她不屑一顾,觉得应昭很一般。 她活得太随便了,随便找个地儿就能睡觉,随便吃个饭都能吃饱,随便找的朋友都那么随便。 她身上让人一点期待感都没,陈旧又死板,和那个平房是一体的。 可现在,这样苍白的日光灯下,她近在眼前的一张脸,眼窝很深,鼻子高挺,下嘴唇有点微厚,有点干,眸光有点冷。 好像真的挺好看的。 别人说的有味道是这个意思吗。 她还是发自内心地不想认同。 她觉得这样的应昭不一样了,她变了。 乔含音扯出一抹笑来,牵动着脸上的伤口都泛疼她也不在乎了,她微微仰头,又凑近了一点,「那你现在让我去死啊。」 她知道应昭不敢的。 她是个胆小的人,如果想让她死,早个十几年她就可以这样。 她本来就不是对方要照顾的对象,她也知道应昭没有义务照顾她。 但她必须要让对方照顾她。 毕竟她亲爹那边的亲戚一无所有,亲妈那边也都是一地肮脏的鸡零狗碎。 只有应昭,会把她看进眼里。从她爸把应昭那个妈带回家的那一天,她看着推门而入喊妹妹的应昭,她就知道她得抓住这根稻草。 毕竟那一胡同打闹的在大街上玩儿,经过她爸的店里,只有应昭会注意到她。 那时候她就已经见过应昭的妈妈跟他爸一块了。 应昭的妈很会打扮,不像她妈,一套衣服穿那么多年,看上去**的。 她也见过应昭给肖文琦扎头发,小孩都围着看,应昭的手很巧,在黑色的发间穿梭。 于是她每天披头散发。 等啊等。 大人的战争尘埃落地,她这里的一切刚刚开始。 没想到大人说走就走,那么突然。 她只能把这块属于她的浮木抓得更紧。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但浮木还是漂走了,还打算在一个男人的怀里稳定下来,她觉得不行。 那就抢过来。 但浮木最后还是在大浪后被冲上了岸,被人抱走,留她一个人在苦海里沉沉浮浮。 怎么可以呢。 那干脆一块死掉好了。 应昭稍微直起了身,伸手就打了乔含音一个巴掌。 「你觉得可能吗?」 「我不欠你,你不欠我,但你我都欠一棠。」 「一棠?」乔含音被打了一巴掌,伤口更加疼,她无所顾忌地舔了一下嘴唇,笑着说,「那个瘸子?」 「只有你不知道?她比我脏多了,鬼鬼祟祟,成天就知道跟踪。」 作者有话要说: 好,棠总不用切都是黑的。(希望你们要一如既往地爱她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