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应知在下一个路口与他们分道扬镳。 易西青是他回国后第一位来访者,典型的控制型人格,对控制欲有着极为病态的依赖性,也具备该人格的核心特征:隐性——攻击。 即在性格障碍方面更为严重,也有一定程度的神经症。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易西青目前的隐性攻击情况在病理学程度上不算严重。 不过,或许这个“不严重”的结论,也只是易西青想让他得出的。毕竟,作为高明的控制者,易西青最擅长印象管理,掩藏自己的真实性格和行为意图,使用微妙但有效的心理战术和人际操控策略,不动声色地控制、诱导他人。 做,他想让对方做的;想,他暗示对方该想的。 应知甚至怀疑过,易西青交给诊所的不是治疗费,是教学费——他以自己为实验体,像海绵一样飞快汲取心理引导技巧。 譬如,他刚刚打断他哥哥的那句话,看似莫名其妙,甚至夹杂令局外人会心一笑的少年人痴恋情态,却是不着痕迹且有效的“转移”“逃避”策略,引导对话偏离主题。 被嘲笑和挨揍,于易西青而言,比让他承认自己的感情脱离掌控,对某人一见倾心,更能被接受。 而作为他12岁持续至今的治疗师,应知也并不觉得,现在是让他去勇敢追爱的好时机。 从对方角度来看,十六七岁的女孩,大概率天真无邪、对感情依赖性强,小概率有明显弱点,这些都意味着小女孩更容易成为操控者手下的受害者。 若对方成长过程中有情感缺失,则更不合适。控制型人格是无法真正尊重和同情他人的弱点,尤其是情感弱点的,他们只会蔑视和利用。 哪怕从西青角度看,也并不合适。健康的爱情需要平等。控制是错误的,也永远是一时的,他现在会为一见钟情而焦虑,将来或许会为情根深种而痛苦。 控制欲,对易西青来说,像毒品,短时间能“有效”缓解不安,却越吸越上瘾,不但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且戒不掉,只会加重病情。 应知回家就进了书房。 传统治疗方案行不通,易西青不愿任何人进入内心最深处,也不相信存在更强大的力量可以控制他复原。 那认知——行为疗法? 应知打下这几个字,手指停滞于按键上,决定在下一期预约前同易西青为此作商讨。 --- 另一边,易西青家门铃响起。 他刚洗完澡,边擦头发,边去开门。 李东咚脱了鞋就进屋,粗犷的男声如炮仗般在易西青耳畔炸响,“西青,我想起来了,咱俩话还没说完!” 易西青懒懒地倚靠在门背后,嘴角轻轻一扯,回道:“你很闲?” 他眼神示意挂在玄关处的日历,“今年要再考不上大学,姨会直接活撕了你。” 李东咚不惧威胁,直截了当道:“西青,你是一见钟情。” 话音刚落,易西青身体重心转换,原先微曲的左脚站直,双臂环抱于胸前,语调温和好几个度,长睫掩住的眼神却是截然不同的冰冷,“继续。” 李东咚一贯粗枝大叶,虽然担心易西青,却也没留意到他这些细微的动作变化。 易西青说继续,他就真继续:“知道英文如何形容坠入爱河吗?” 易西青:“哥,如果我没失忆,你英文都是找我补习的。” 李东咚:“……别打岔。” “坠入爱河,fall in love,fall是坠落,坠落是意外,譬如你走在路上,掉进没有井盖的下水道,这就是fall。所以,爱情本就是不受人控制的,是未经我们的同意就发生的。” 易西青颔首:“嗯,从哪抄来的。” 李东咚被打断思路也不气恼,老实道:“……一段TED演讲。” 易西青闻言眸内冷淡的神色退去几分,“接下来说重点,我很困。” 平时让他多看双语新闻要想法设法利诱威逼,这会儿倒是有耐心了。 李东咚:“一见钟情,也并不意味着就彻底丧失控制权,你可以把爱情从无意识的无法控制的感情,转换为有意识的受你控制的行为。” “你无法选择什么时候喜欢上她,但可以决定和她的爱情是什么模样。” “西青,你十七岁了,青春期的躁动本就平常。与其现在这样,不如去试一试。” 李东咚说完,担心忐忑地盯着易西青看。 他虽然比易西青大几岁,被叫哥,但实质上从小到大都是被易西青照顾得更多,他也希望能够帮到西青。 玄关处暖色灯光打下来,衬得易西青冷白的皮肤多了几分暖意。他没急着回答,沉默半响,而后取下原本随意挂在脖颈上的毛巾,抬眸望李东咚,眼神恍若稚子。 “不知道姓名住址的人,怎么试?” “……” --- 桐城著名的酒一条街,灯红酒绿。 酒后门处一条晦暗不明的狭窄小巷里,渐渐响起杂乱无章的脚步声,间或传来刻意压低的叫骂声。 洗剪吹跟在大块头身后,狠踢脚边撞上的易拉罐,吐槽:“真是晦气。” 周末出来找乐子,酒还没喝上一口,就遇上警方盘查,被店里人领着从后门逃出来。 有人应声:“自从那件事之后,一直倒霉。” 大块头咬牙切齿:“等找到那丫头,往死里搞她。” 后头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个眼色。 那件事别说老大憋屈,他们也忍不了。 一群爷们被揍的趴在地上起不来,被迫等学校保卫科来救助。放下脸面老实承认是被一女生打的,结果不论是教导处还是自家爸妈一个!都!不信! “照你们说的,一小姑娘怎么打得过你们几个五大三粗的。” “撒谎不眨眼也就算了,连脑子都不带。” “全部目击者都声称你们是起内讧群殴。” 大块头一想起这事就恨得牙痒痒,扭头骂手下人:“哪个傻逼提议的找校内摄像头死角……操!” “你走路不长眼?!”大块头回头骂身前挡路的,差点撞上。 来人身着运动衫,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极低,眉眼被掩进诡谲的阴影中,只露出唇角微微扬起的雅致弧度。 他开口:“你们一直在找的人,有眉目了吗?” 声线很冷,有凉凉的金属质感,但语调异常和煦,仿佛是在晴朗的午后同友人轻声细语交谈。 大块头怒气冲冲:“关你屁事!” 后头人老老实实:“没找到唉。” 大块头瞪人。 易西青得到答案,也不理会大块头嘴里吐出的污言碎语,转身预备离开。 “大哥,说不定也是寻仇的,敌人的敌人就是友军。” “放屁!别人要搞,也得等我搞完。” 易西青脚步顿住,侧身回头,轻笑出声:“想起来了,你抚摸过她的脸。” 大块头那群人不解:“什么?” 易西青唇角的笑容绽得愈盛:“我有点儿不开心。” 大块头:“不开心回家找你妈喝奶,傻逼。” …… 暗夜,无月,巷内。 易西青正用消毒棉片擦手。 肢体暴力果真无趣。为什么她揍完人一脸轻松呢,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蹙眉,将用完的棉片细致地折叠成小方块,抬眸没找到垃圾箱,于是用外包装裹住,握着放入衣兜里。 而后,他蹲下身,和颜悦色地问趴在他脚边的大块头:“录好了吗?就差你了。”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大块头屈辱地点头。 易西青礼貌地接过录音笔,客气道谢后,温声慢语,一副打商量的姿态:“别找她了,好不好?” 大块头点头如捣蒜。 易西青:“不问问我为什么?” 大块头疯狂摇头。 易西青:“可我想回答,怎么办?” 大块头仰起头,呆呆望着倏地直起身,面目模糊的易西青,呜咽着不知所措。 易西青身体微动,大块头立刻口齿含糊地问:“为、为什么?” 伴着他开口,有血沫喷出,滴落在油渍斑驳的石板路上。 易西青笑,温润和善的笑意反被这纸醉酒迷的夜色衬得阴鸷乖戾,“因为——” 【她,是我的。】 待易西青彻底离开小巷后,原先蹲在墙角一动不动一言不敢发的一干人才踉跄着来扶大块头。 大块头靠在别人身上站起身,左手手腕软趴趴地在空气中荡秋千,“你们有谁看清他的脸?” 洗剪吹犹犹豫豫:“貌似……有些像易神?” 却被大块头一脚踹跪下:“滚!是教导主任也不会是易神,你真当我傻成猪样?!” *** 童澜市安亭县二中。 高二三班体育课改自习,数学老师兼班主任柏龄发话:“把草稿纸拿出来,做张卷子定定心,中间不休息,提前十分钟下课。” 说完,他特意扫一眼教室后头的挂钟,略有些匆忙道:“课代表坐前面,看一下纪律。” 哀嚎只片刻,很快教室里只余纸张翻页声,静悄悄。 孟杉年坐讲台上,埋头刷题,偶尔环视一圈教室情况。 卷子做得极顺手,解完最后一大题,孟杉年放松地笑,抬头看底下,却发现同班同学都动作出奇一致地望向门外。 她唇角的微笑未散,顺着他们的视线,侧头看去,恰恰撞上一双沉静的琥珀色眼眸。 教学楼底下静静地伫立着一株百年龙柏,树干苍劲有力,枝叶丰茂青翠,一股暖风袭来,侧枝末梢细细长长的枝叶随风轻轻摇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蝶子小姐又扔了1个地雷 么么~ 1)【高亮】一、主角三观不代表作者三观;二、故事主线之一就是让主角重塑部分三观。 ---- 2) 我不是学心理学出生,都是临时抱佛脚看资料的。主要参考资料就是《披着羊皮的狼》,不清楚是否符合国内目前研究情况。 (其实搜过关于控制欲的国内文献,但可能因为关键词不对,没搜到几篇,而且写得太简单了,所以没办法作参考。) 且资料也是为剧情服务,未必完全符合。毕竟是讲故事,不是写案例。 接下来所有解释都是依据《披着羊皮的狼》一书,结合作者理解写的: 神经症人格:自制过度,为过度良心谴责所累,不敢寻求自身满足,常常为自身需求和良知道德之间的矛盾而焦虑内疚,常小题大做,或将事件“灾难化”。 性格障碍:缺少自制,良知发育不良,狂热追求自己目标,绝不会因不良后果或社会谴责而止步不前,经常将他们的错误大事化小。 基本就是两个极端。 书里有一个说法很有意思:一个人若是让自己痛苦那就是神经症,一个人若是让人人都痛苦那就是性格障碍。 3)关于坠入爱河那段英文解释灵感来自网易TED《爱情应有的样子》,不过下文要表达的与之相反,恰恰是爱情中失控才正常嘛。比起理性占主导因素的爱情,我更喜欢爱情里共沉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