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说起再见, 易西青离开桐城前,拜访了自己的心理治疗师应知。 治疗室内,应知望着眼前的易西青,问:“你的意思是已经能做到放松下来,对周围人也没有了控制 欲?不会再为失控而产生过度的焦虑感?” 易西青犹豫了几秒, 不缓不急道:“类似于摄影中的背景虚化,我找到了焦点, 因此其他的都不重要 了,已然自动虚化。” 应知:“你从想掌控周围全部, 转变为只对她有控制欲?” 易西青沉默,指尖敲打着沙发椅的扶手。 应知看着他,倘若答案是是,那他的建议就是,以他目前的状态并不适合投入一段感情之中。 对易西青, 以及那位女孩都不合适。 假使真如此,那他口中的她, 就成了易西青落水后恰巧摸到的浮木,然而易西青掉落的是大海, 浮木太 小, 大海太广阔, 这种情况下, 易西青紧抓浮木不放唯一的结局, 是两败俱伤。 易西青深思熟虑后启口:“不,我对控制她这件事, 好像……” “好像一直很抵触,越接触越了解,越低触。她的很多言行总是在我设想预料之外,但是我反而,”易 西青顿了一下,似乎有一丝不确定,“享受,对,很享受同她在一起时,由她带来的失控感。” 应知的眼神明显一愣,易西青的此番话令他惊到忘了继续引导。 易西青:“最初是有一丝恐慌,但并没有令我焦虑或厌恶,之后随着时间的流逝,和她呆在一起时间越 久,负面情绪越少,好像越来越适应,甚至越来越舒服。或者更准确的说,时不时还能令我有惊喜感。” 应知轻挑眉,语气中的讶异难以掩饰:“她给你带来的预料之外、脱离你掌控的事,你并不会觉得痛苦 难受,反而是愉悦,对吗?”易西青不答反问:“应老师,您小时候过生日拆礼物的心情是什么样的?” 应知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拆之前很是兴奋、满怀期待,拆之后倘若是料想到的礼物,那就 是略低于兴奋感的喜悦;若是超出预期的,那便是高于兴奋的喜悦;若是低于预期的,那便是淡淡的失落, 但由于之前兴奋带来的快感还残留在心底,因而不至于难受。” 易西青:“孟杉年带给我的感觉便是如此,且绝大多数情况,拆开的都是超出预期的礼物。” 应知:“所以你不害怕、不恐惧、不焦虑,完全可以接受她给你带来的未知?” 易西青:“当然,我非常喜欢拆礼物。” 应知笑了:“就像看电影,被剧透固然会安心,但也少了体验剧情跌宕起伏的快感。” “的确如此。”易西青露出这次会面以来第一个微笑,笑容干净明朗,眼底的阴霾皆散。这是应知认识 他六七年来,头次见他笑得如此阳光灿烂。 像个普普通通的十八岁大男孩。 阴影,尤其是年少时的阴影对人的影响难以预计,能走出一个是一个。 易西青站起身,笑着温声道:“应老师,聊得差不多了,要说再见了。” 应知随他起身,说:“或许不用再见,祝好。” 易西青同他轻握手,走至门口,他握住治疗室门把手,手掌使力往下轻轻一扣。 “易西青。” 易西青应声回头,应知正立于窗边,他握住手边的拉绳,百叶窗的实木叶片渐渐打开,温暖的光束透过 叶片间的缝隙你追我赶地往室内涌入。 顿时,满室的耀眼璀璨。 应知背着光,光线既模糊了他的面容,又在他周身勾勒出柔和的光晕,他说:“听过这句话吗,生命必 须要有裂缝,阳光才能照进来。” 易西青轻笑一声:“应老师,原来您也喜欢抄鸡汤。” 应知没否认,含笑补充一句:“裂缝不是指你的往事。” 易西青扬眉,道:“我知道。” 人不需要感激伤害,需要感激的是能直面过去的自己,和拉你一把的同伴。 应知面带笑容地看着易西青步履轻松地走出盛满阳光的咨询室,而后转身,望向窗外。 外面才是真正的艳阳天。 送走案主后,他照惯例写个案记录报告。 易西青治疗期间各种不配合,反倒是治愈后来拜别他的这一回倒是配合十足,交代了前前后后所有事 项。 他的小女朋友无意中治愈他,这无意举动背后却同时包含了传统疗法和认知行为疗法。 应知想,之前他主导的传统疗法失败,是因为易西青不相信会有更强大的力量控制他复原,而极端拒绝 依赖他人的根源想必与他曾经期待依靠父母获救,愿望却落空有关,而孟杉年不同,易西青从一开始对她, 就不像对他一样设防,孟杉年能走入易西青的过去,也能带他走出,玩的游戏也恰恰给易西青可依赖感。 之后又无意中当面对质易西青错误的思维模式,替他界定行为边界,说服加强他改变思维和行为模式的 意愿,即属于认知行为疗法,并且恰巧在做完传统疗法之后,在易西青愿意依赖孟杉年之后,在他能听得进 去的时候,再进行认知行为疗法。 应知笑,偶尔不得不承认,命中自有天意。 孟杉年主动合上书,小脸一派严肃,说:“易叔叔,今天课就上到这里。” 易爸爸不甘心:“这才多久,你看这书也讲差不多了,索性我们把最后一点知识点梳理完喽。” 孟杉年:“易叔叔,今天已经超时半小时啦!您该休息了,要不我陪您再闲聊一会儿。” 易爸爸正要在说些什么,玄关传来响声,孟杉年奇怪:“叔叔,不是说易西青要去桐城一礼拜左右?” 易爸爸也奇怪:“是啊,他是这么说的。” 孟杉年起身走过去,“我去看看是谁啊。” 大白天也没人敢撬锁。 刚走到玄关,就见易西青拎着一袋东西进来,“你这么快回来?” 易西青看见她,将手中的纸袋晃了晃,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只道:“给,礼物。” “你也太客气了,出门一趟还给我带礼物。”这么说着太客气,人却笑得见牙不见眼,快步双手捧过纸 袋。 易西青随手带上门,笑道:“不如你客气。” 孟杉年只顾看礼物,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易西青弯腰取凉拖的动作一顿,问:“你是在这里吃完,还是带回家。” 孟杉年举着纸袋,笑眯眯地问:“这是吃的?” “嗯。”易西青瞧了眼她手中他花费一番功夫买到的手信,说:“桐大附中的芝士蛋糕。” 孟杉年皱了皱眉,想起来了:“啊,这个我也买过。” 易西青弯了弯眼眸:“好吃吗?” 孟杉年摆摆手:“别提了,一口也没吃到,全喂了状元亭一旁的锦鲤。” 易西青笑:“据说那一池锦鲤很有灵性,或许很值当。” “是吗?” 易西但笑不语。 孟杉年今天要回老家一趟,因而没继续留下。易爸爸得知后,便让易西青在送孟杉年的路上买些水果, 又责怪他去趟桐城却不带特产,难得地如同慈父般唠叨许久。 孟杉年连忙婉拒。 出了门,孟杉年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易西青:“我这段时间以来的补课费。” 易西青没收:“他教得这么开心,应该我给你付酬劳才是。况且你的数学成绩,其实也并不需要补课, 不是么?” 孟杉年一愣,虽说她一开始的确只是想给易西青钱,才愿意补课的,但…… “话不是这么说的,”孟杉年认真解释,“易叔叔教得好,我确实有提高,现在做卷子最后两道题最后 两问对我来说难度也小了不少。” “再说,你给我补课不收钱是同学情谊,叔叔给我补课,我不给钱,那是占你便宜。” 易西青似笑非笑:“嗯,给你占,你就乖乖占。” 孟杉年:……易同学,你好像某种属性又回来了。 孟杉年眨眨眼,紧急启动大脑理智程序:“不是,你就收下。你本来就缺钱,现在叔叔医疗费肯定也 要花不少,你又花钱大手大脚的。” 易西青:…… 原来她对他的印象是花钱大手大脚? 话一说出口,孟杉年立刻补救:“不不不,我不是贬低你啊,就是你看,你之前一个人住,都要租这么 大这么贵的房子,对?然后买菜,你从不去菜市场,只去超市,去超市也没事儿,超市有时候还便宜,但 你……就拿买牛肉来说,你还只去进口区挑,你说是不是?还有——” 易西青打断:“孟杉年,我请你吃好的还有错?” 孟杉年被他一提醒,连忙道:“对,你说得对,我还应该给你伙食费,这点钱不够啊!” 易西青:……打赌这个游戏真是他此生最大的败笔,后患无穷。 而失控除了带来愉悦感,偶尔也会有点儿彼此脑回路对不上的无奈感。 孟杉年还在孜孜不倦地劝他:“易同学,我给你的钱是正常的补课费和伙食费,自尊心过度可不是好 事,快收下。” 自尊心过度的易同学,只好转移她注意力,将手中一样物什交给她:“送你的第二件礼物。” 孟杉年低头一瞅,是面具。 是易西青一直挂在墙上,据他所说不得不喜欢的笑脸面具。 孟杉年莫名:“怎么想到送我?” 易西青眼尾微扬,眸内漾着笑,嘴角牵起,温声道:“谢礼。” 戴着盔甲,自然可以保护自己,但也离她更远了。 喜欢一个人,所以心甘情愿卸下盔甲。 只为了,拥抱的时候,不让她冷。 孟杉年虽然并不懂他心底真正的想法,但是望着他的笑,不由自主跟着笑起来,举起面具挥了挥:“那 谢谢啦,放心,我会好好保管你的心爱之物。” 易西青扬了扬眉梢:“谁跟你说,这是我的心爱之物?它可不是。” 他没有心爱之物,只有心爱之人。 又或许,心爱之人所爱之物,便是心爱之物? 于是,他补充道:“假使你喜欢它,那这么说也没错。” 孟杉年正在试戴面具玩,并未注意他这一番并不曲折的心路历程。 孟杉年老家就在下面一个小镇上,坐公交便可抵达,易西青手揣裤兜里,姿态闲适地陪她在站台等车。 手机响,易西青接了,是他爸爸,再次特意交代他要买品质佳的水果给孟杉年带上,附近有的话,再买 些补品带给杉年父母,临结束,又突然道:“要不你送杉年回趟家,确定她进了家门再回来,我这里你不用 担心。” 易西青应付完对孟杉年更像个爸爸的自己爸爸,将视线移向孟杉年,突如其来地夸她:“嘴真甜。” 孟杉年早就听出是易爸爸的电话,又在一旁听了半天易爸爸对她的关心,感动地不得了,都开始忏悔自 己最初的图谋不轨、居心不良、动机不纯了。 一听易西青的问话,心中有鬼的孟杉年立马心虚道:“你怎么知道?” 她每次搜肠刮肚各式溢美之词,讨好易爸爸的时候,他又不在。 难不成她的“小谄媚”已然如此露骨? 易西青偏头打量她,视线停留在她软嘟嘟的唇珠上,良久,而后嘴角轻扯了下,笑得别有深意:“说的也是。”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高中政治必修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