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从前慢
攥着那张字条, 杨梅转身就去了沃日拉尔路。 果不其然, 保罗一张臭脸,再也没有当初那份殷勤, 硬邦邦地说:“He has already go back to China(他已经回去中国了).” 杨梅咽下多余的话语,忍住鼓掌叫好的冲动,假惺惺地祝对方在今年比赛中取得好成绩。 “Ce on(拜托)!”保罗忍无可忍, “Tu veux rire(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尽管没有听懂后半句法语, 还是不难猜出其中的含义,她毫无诚意地道歉完毕,就匆忙离开了圣日耳曼俱乐部。 回家路上, 杨梅几乎连蹦带跳,心情像浸在蜜糖里一样,嘴角尽是噙不住的笑意。 那枚象征着某种承诺的钥匙,被串起来挂在胸口, 紧贴着脉搏跳动,仿佛融入了身心的每一寸骨血。 用遍体鳞伤换一身软肋,回报却是闪着光的片刻欢愉, 这是爱情最美、最无奈的交易。 之前救护车来得突然,管理员只顾着关门上锁, 美丽城的学生公寓里一片狼藉,保持着人被带走时的混乱模样。杨梅放下东西, 刚准备收捡就力气全无,环顾着空荡荡、乱糟糟的房间,果断改变了主意。 良好的生活环境有利于病情恢复, 她为自己找到借口,才不是什么嫌贫爱富。 用行李箱装好必需品、转身走下楼梯,委托管理员办理退房手续;住进卢森堡公园外的高级公寓,感受老城区的独特风韵,为所剩无几的巴黎生活画下完美句点。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非常英明:通勤距离缩短后,时间精力得到充分保障,学习效率大大提高。 高级班的课程已接近尾声,因为扣除了住院期间的平时成绩,杨梅必须在期末考试中拿到全A才能顺利毕业。 按部就班地上课、做笔记、反复实操,心情就像塞纳河水一样随波逐流,在岁月静好中求得安宁。无论是学习的压力,抑或病情的反复,都已经很难对生活节奏造成影响,她把每一天过得充实而饱含希望。 据说,国家队教练也已经力排众议,再次招募肖铎参训,为即将到来的雅加达亚运会做准备。 赵星歌告诉她,这件事在国内引发了轩然大波:面对运动员操守与竞技水平的取舍,奉行金牌至上的体育界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如果真凭成绩说话,肖铎不会有任何问题,倒是好事一桩。” 在公寓的厨房里,一边练习制作千层酥,一边通过手机与对方视频,杨梅笃定地作出结论:“就怕场外因素太多,反而影响了他的正常发挥。” “啧啧,真是女大不中留……还没确定关系就这么帮男方说话,等你回国之后还得了?” 听见阴阳怪气的讽刺,杨梅哭笑不得:“你别想太多了,好吗?” 屏幕上,赵星歌正经颜色道:“说真的,你们俩还没取得联系?” “他在法国一直没有电话,回国前又只给我留了根钥匙,没办法联系啊。” “少找借口,”赵星歌冷哼一声,“微博、微信公众号,还有我上次发给你的国家队邮箱,随便哪一个不行?” 低头往面团上撒了些面粉,杨梅故作轻松地说:“反正我下个月就回国了,不急于一时半会儿。” “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赵星歌为自己鸣不平:“你确定喜欢他吗?喜欢难道不就是腻腻歪歪、想方设法也要在一起?” 杨梅缓慢地摇摇头,抬眸望向手机,看着闺蜜的影像,又像是透过屏幕看着另外一个人:“你还记得小时候,我爸出差会给我们带巧克力吗?” 对方明显一愣,而后下意识地点点头:“记得,我总是忍不住一口吃掉,我哥变态,就用他的引诱我……你最无聊,每次都揣进兜里,没事还拿在手上看,看来看去都化了还不吃。” “可我得到的满足感,比你们都长久。” 赵星歌清清喉咙:“请问,这和你喜欢肖铎,又憋着不向他表白有什么关系?” “闭嘴,”杨梅忍不住翻了白眼,继续自己的讲述,“其实那些巧克力我都吃了,不是因为饥饿或者冲动,而是漱口、洗手、找张干净桌子,想象它们被制作出来的过程,再让甜蜜一点点地融进嘴里……” 对方假装恍然大悟:“原来你喜欢吃独食。” 她哑然失笑:“胡说!我喜欢的是那种仪式感,食物得到了应有尊重,味道当然会更好;感情也一样,很多事当面说和电话里表达,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 赵星歌这次没有反驳,而是双手托腮,半趴在桌面上,目光定定地看着她:“阿梅,我想起了一首诗。” “什么诗?” “木心的,叫做《从前慢》,这两年被改编成歌曲,还上过春晚。” 杨梅耸肩:“我没听过,你说说看。” 女孩清了清嗓子,哼出一段干净的旋律:“‘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从前的锁也好看,钥匙精美有样子,你锁了,人家就懂了。’” 胸口的钥匙紧贴着皮肤,再度散发出难以忽视的热度,令人眼眶发烫。 杨梅抿唇:“星歌,你明白我的意思了。” “嗯,早点睡,祝你考试取得好成绩。” “应该没问题,”她将成型的酥皮托在手中,通过手机摄像头展示给对方看,“下周等我好消息。” 临到结束视频通话之前,赵星歌却匆忙喊停,满脸欲言又止的表情,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杨梅了然一笑,柔声宽慰:“没事的,我现在住得好、吃得也好,精神状态保持得不错,药没有断,不会再有问题。” 对方这才放心地挂断电话。 高级班的大考就安排三月底,按照现场临时抽签的结果,学员们被要求制作一个淋面蛋糕,外加完整的糖艺蛋糕托。 杨梅考前专门练习过拉糖,做起来得心应手,没有出现任何不必要的失误。 其他人也发挥得很好,不到三个小时就做出了多层次淋面。下半场考试时,大家纷纷放慢速度,以某种近乎伤感的情绪,最后一次在蓝带学校的教室里完成自己的工作。 得到那枚蓝带勋章时,杨梅感觉恍如隔世,面对导师们的祝贺,只晓得条件反射似的频频点头。 除此之外,她在接下来的毕业典礼上表现得无所适从,手持证书像无头苍蝇一样满场乱转。看着别人拍照留念,舍不得离开学校,她却是满心迷惑、彷徨,不知道离开之后,又该怎样继续制作甜点。 “Bravo pour l'obtention de ton diplme(恭喜毕业).” 为典礼准备的冷餐盘旁边,一个白胡子老头费力地挤进来,看到杨梅手中的证书,笑眯眯地道了声恭喜。 然后,便见他毫不客气地直奔主题,将餐盘上所剩无几的牡蛎洗劫一空。 杨梅连忙向后退了两步,为对方让出路来,眼睁睁地看着他一边吃一边走,还没抵达大厅中央,就消灭了所有战利品。 身后有人窃窃私语,凝神仔细才听清他们是在说“Alain Ducasse(艾伦·杜卡斯)”。 恍然大悟间,她不禁为刚才的擦肩而过感到遗憾,随即又有些好笑:打招呼说什么呢?说我崇拜您,还曾经去您的餐厅里吃过饭? 即便见到了传说中的九星名厨,也不过是生命中的一朵浪花,短暂的翻腾之后不留任何痕迹。 我们能做的,只有活在当下。 走出帝都机场的国际航站楼,杨爸爸、赵家父母和兄妹俩都来迎接她学成归国,久别重逢的欢笑与泪水交融,彻底抚平了杨梅心中的淡淡感伤。 赵星河绝口不提两人在巴黎的冲突,逐项办完交接手续,将装修一新的“梅林小筑”托付给她。 背负着两家人的期待和支持,杨梅连时差都没来得及倒,便迅速投入到开店的筹备事宜之中。因为来不及招聘员工,她一人身兼多职,不仅要负责采购、备料和制作,还得想办法在线上线下推广,成天忙得像陀螺一样脚不沾地。 临近正式开业之前,杨梅特意留出几天缓冲时间,防止任何意外情况。 赵星歌下班后鬼鬼祟祟地溜过来,趴在柜台上看她忙进忙出,最终叹了口气道:“当老板如果都像你这样,我还不如当个打工的呢。” “你是《竞技周刊》的大记者,哪像我们这种小本买卖,只能挣个辛苦钱。” 经过半年试用期,赵星歌如今已拥有正式编制,也可以独自完成采访任务。杨梅跟她开了个玩笑,很快又低下头来,继续擦洗橱窗玻璃。 不理会对方的调侃,赵星歌的眼珠转了一圈,故作神秘地问:“所以,既然准备工作都已经完成了,你要给自己放个假吗?” “放假啊……” 她缓慢地站直身子,悄悄伸了个懒腰:“……我是准备在家补觉来着。” 赵星歌急得直跺脚:“你还真是沉得住气啊!不管了,明天说什么都要跟我走一趟。” “去哪里?” “老山基地。”* 作者有话要说: *老山基地:中国击剑项目的大本营,国际剑联亚洲培训中心和中国击剑协会的总部所在地,国家击剑队的训练基地。 知道小姐姐们等得急,本来这一章就该把男主放出来,但我觉得对女主的留学生涯还是有个完整的交代比较好。 大家放心,下一章不见面也得见面了,毕竟神助攻在此~~~~ 赵星歌:不用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