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千层酥
手掌用力抵住门框,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仿佛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杨梅深吸一口气,微弯下腰、半蹲在轮椅旁边, 确保两人视线相平:“肖铎,你还记不记得受伤那天,我在医院里说过的话?” 男人抬起头, 表情略显茫然, 像一只迷失方向的小兽,充满了虚弱的无助感。 心尖一阵抽痛,强忍着才没有表现出来, 她用毋庸置疑的语气复述:“‘即便你当不上奥运冠军,也永远是我的英雄,我的肖铎-——我就要你好好的。’” 这句话表面上是在说腿伤,实际上却是提醒对方做好最坏的打算。 肖铎听出了弦外之音, 也明白杨梅对自己的支持,不得不压下焦虑的情绪,缓慢地收回双手:“我担心……” “不用担心, 你很快就能痊愈。” 说着,杨梅将轮椅推进门去:“从今天开始, 咱们每一餐都‘吃形补形’。” 听她一本正经地做出保证,肖铎也忍不住心生好奇:“怎么补?” 言谈间, 房门被再度关上,密闭空间里充满了诱人的食物香气:经过长时间的浸泡加热,海带与排骨早就煮软了, 乳白色的汤汁又浓又稠;八角、花椒、桂皮按照黄金比例搭配,料汁炖淋在肥瘦相间的猪蹄上,展现出中式菜肴的独特风味。 肖铎的唇齿间不受控制地开始分泌唾液。 连日来的西餐和病号饭让人反胃,他对美食毫无抵抗能力,只好咽了咽口水,悄声问:“你做的什么啊?这么香?” 杨梅得意地叉起腰:“华人超市买的海带排骨,还有五香炖猪蹄,要不要吃?” 男人自是点头如小鸡啄米。 午后的阳光一片灿烂,透过宽敞的落地窗照进来,为房间里的家具镶上金边。室内装饰虽然简单,却经过了精心的布置安排,自然而然地营造出归属感。偶有微风拂动窗帘,疏浅明暗的光线交替变化,让一切如梦似幻。 对这套公寓的排斥不再,肖铎索性敞开肚皮喂饱自己,吃完了才记得忏悔。 “不能这样补,真不能这样补……我怕到时候伤没补好,人却被补成了猪头。如果穿不下击剑服,还怎么参加奥运会?” 杨梅一边收拾餐桌,一边理所当然地说:“刚出院嘛,肯定要补补身体,注意控制热量就行。” 男人的目光随着她的身影转进厨房,直到彻底失去目标,方才记得追问:“那烤箱里的千层酥怎么办?” “甜品而已。” “甜品不算热量?” 听出他话语里的不甘心,杨梅笑着顺水推舟:“你不知道?人其实有两个胃,一个用来装食物,一个用来装甜品。” 说完,她按下洗碗机的开关,端着烤盘回到餐厅里。 一层层面皮薄如蝉翼,黄油融化后从缝隙里渗透出来,在香浓欲滴的瞬间凝固,将非凡的酥脆爽口封印。 杨梅熟练地将千层酥切块,又装好盘递过来,充满期待地对他说:“尝尝看。” 肖铎下意识地张嘴便咬:擀叠均匀的酥皮在口中炸裂,舌尖每一个味蕾都被激活,狼吞虎咽都来不及,哪还记得计算热量? 眼看他大快朵颐,杨梅更加成就感爆棚,不忘笑眯眯地提醒:“别急,慢慢吃。” 男人根本无暇回应,直到第二个胃也被装满,这才抬起头来:却见佳人沐浴在阳光下,发丝柔软如春草,黢黑的瞳仁里似有繁星闪烁。 呆愣愣地对视半天,好不容易回过神,肖铎不好意思地道歉:“对不起,一不小心就吃光了。” “没关系,我喜欢看别人吃东西,特别是我亲手做的东西。” 空气酝酿无形的甜蜜,由外而内地渗透发酵,唤醒最真实的欲念和期待;孤单跳动的心脏被融化,包裹在体内的暖流中,释放出一阵阵酥麻;两人的视线纠结缠绕,反反复复摩擦生热,似乎随时有可能被点燃。 肖铎伸出手,越过桌面,毫无保留地摊开掌心。 似撒娇似回应,杨梅乖巧地低下脑袋,用发顶磨蹭对方的掌心:她就像一只懂事的小狗,胸怀满腔柔情,只想延续此刻的温馨。 温暖的食物拥有强大的治愈,卸下防备之后,肖铎忍不住再次发问:“我会好起来吗?” “会的,一定会。” 女孩的声音里,蕴含着笃定的信念,给人注入无穷力量——那一刻,时间仿佛也慢了下来,充满柔情地吟唱着,波澜不兴。 美美地吃完一顿午饭后,肖铎被推进了属于自己的卧室。 这间房坐南朝北,与宽敞的阳台联通,拥有一流的采光通风。房间里,几件结实的家具倚墙而立,结结实实地固定在地板上,足以为身体提供支撑。家具旁边的走道很宽敞,还特别留下转角处的空隙,充分考虑了轮椅的进行轨迹。 床头的对讲机与隔壁相连,按下按钮就能通话,比医院病房的呼叫器更方便。 “我应该不会用这东西,”肖铎耸肩,“又不是高位截瘫,还是有生活自理能力的。” 杨梅说了句“别逞强”,就转过身去继续铺床,满以为对方只是说说而已,哪晓得他会真的付诸实践。 临睡前,肖铎要求自己洗澡。 住院的时候,有专业护士帮忙擦洗,作为病人不得不逆来顺受;如今出院了,有了选择余地,他表示应该自食其力。 看看他打着石膏的右腿,又看看身后雾气弥漫的浴室,杨梅哑然:“你是在开玩笑?” 尽管已经有过几次亲密接触,她还从未目睹男人的裸&体,原本也存在一定的心理障碍。然而,为了照顾伤员,这些细枝末节都不是问题,被理所当然地忽略了。 肖铎却拒绝妥协。 “你腿脚不方便,我就在旁边扶着,不看还不行吗?” 被挡在浴室门外,想象他磕磕绊绊的样子,杨梅急得团团转。隔着门板,她大声要求入内帮忙,结果只听到哗啦啦的流水声。 好在浴室也是为独居老人设计的,各项辅助装置一应俱全,应该不会出现太大的意外。 杨梅一边进行自我安慰,一边心不在焉地收拾房间,偶尔抬头看向浴室的大门,难掩满脸的忧虑表情。 两个小时之后,肖铎终于再次现身,双臂艰难地拄着拐杖,刚换上的T恤已经被汗水浸湿。 发现他膝盖上的石膏保持完整,本人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杨梅勉强松了口气,忍不住嘲讽道:“你还出来干嘛?直接在浴室里过夜嘛。” 肖铎的笑容疲惫却释然:“一不小心泡太久了。” “我以为你淹死在里面了。” 他被呛得说不出话来,支支吾吾半天,方才涨红着脸解释:“其实,我是怕伤口沾水,所以动作比较慢,不是故意……” “你还晓得要保护伤口?” 杨梅愤愤不平地反诘:“如果凡事都让你自己来,我留在这儿又有什么意义?” 肖铎皱着眉,无奈叹息道:“衣食住行都要靠你,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我只是想尽己所能,做些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情。” 女孩气得直跺脚:“你是病人!我是你女朋友!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身为被指责的对象,他就像录音室里的消音墙,对所有质疑照单全收,低着头坐在轮椅上,既不辩解也不投降。 说了几句重话,压抑的情绪得到释放,杨梅有些后悔莫及。 与剑道上的锋芒毕露不同,肖铎大部分时候都很安静,说话慢声细语,对所有人充满耐心。无论是在巴黎时相依为命,还是回到帝都久别重逢,他从未给过她任何压力,只有无尽的包容。 思及此,杨梅彻底没了底气,索性一屁股坐到地板上,眼巴巴地抬眼望去:“……我就是不喜欢你躲着我。” 肖铎一脸了然:“我知道。” “那你别躲着我啊。” “不是躲着你,”他苦笑,“是真的不好意思。” 杨梅哀嚎出声:“我是女孩子都没有不好意思,你一个大男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深吸一口气,肖铎试图阐明立场:“我是男人,所以才更要面子,更希望保持形象,不想让你看到我无能的样子。” “洗澡的时候搭把手而已,算不上‘无能’?” 他抿抿唇:“你不懂。” 男女的性别差异似是而非,肖铎却坚持以此为由,不让杨梅帮自己洗漱,宁愿每天在洗手间里多浪费几个小时。 两周后,第一次回到医院复查。 匈牙利大夫看完片子,表示恢复情况良好,韧带已经开始生长。他让肖铎不必担心,按找这样的速度,绝对可以参加来年夏天的奥运会。 听闻此,杨梅激动得眼眶发胀,本能地握紧了肖铎的手。 他也紧紧回握住她。 当大夫低头准备写病历的时候,视线余光正好扫到肖铎膝盖处,看到了那厚厚的石膏板。只见他狐疑地眯起了眼睛,伸手捻起一撮白色的粉末,用蹩脚的英语发问:“What's this(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