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鸿门宴
第二天早上, 杨梅被一阵诱人的香味惊醒, 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 甜酸浓稠的豆汁、外酥里嫩的焦圈,再加上香脆爽口的酱黄瓜——极具地方特色的早点摆在桌上, 让吃够面包和黄油的味蕾蠢蠢欲动。 肖铎已经梳洗完毕,穿着国家队的运动服,将高大身材衬托得格外挺拔。 他背倚门框站在玄关处, 手里提着偌大的旅行包, 脚上的鞋还没来得及系鞋带,看样子像是随时准备出发。 “这么早就走?”杨梅的声音沙哑,难以置信地发问。 杨爸爸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帮腔道:“是啊,我也让他吃了饭再动身,可这孩子偏不听。” 逆着初升的朝阳,肖铎冲她微微一笑:“我跟陆指导说好了, 九点钟回基地报到,搭地铁转车过去还要一个多少小时,不能太晚出发。” 运动员归队要履行一系列手续, 眼看墙上的时钟指着七点方向,杨梅明白对方时间紧张。 然而, 意识到两人即将分离,她的心尖还是难抑酸涩胀痛。十根手指在身后绞成麻花, 明明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见此情形,肖铎连忙伸出双臂, 敞开自己的怀抱,一心只想给她安慰,顾不得杨爸爸也在场。 为了让两个年轻人好好告别,杨爸爸主动躲进厨房里,假装继续忙碌,任由离别的伤感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早点去医院建档,按时做产检,有什么事就给陈干事打电话,他会想办法联系我。” 听到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在胸腔引发沉重的共鸣,杨梅点头如小鸡啄米,生怕一不小心就哭出声来。 被她的情绪所感染,肖铎也显得很无奈:“照顾好自己,别让我担心,行吗?” 杨梅“嗯”了一声,喉咙沙哑道:“我会好好的,你也别太勉强……奥运会、比赛和金牌,真的不算什么,没必要为了这些事情拼命。” 他揉揉她的发顶,语带宠溺的笑意:“说得像我要上战场一样。” “对啊,不是上战场,所以没必要逞强,没必要拼命,没必要把自己逼得太紧。” 肖铎有一双长臂,将人搂紧的时候,如同风平浪静的港湾,充满了安定的力量——待在他身边,什么也不必做、不用说,就能让灵魂获得圆满。 正因如此,想到即将到来的分离,杨梅就控制不住情绪低落。 似曾相识的暗涌在胸中涨落,她试图变得坚强,却只觉得有心无力,不敢离开对方的怀抱,也无法想象接下来几个月的生活。 肖铎扶住她的肩膀,强迫两人彼此对视:“你也一样,别逞强、别拼命,别把自己逼太紧。” 难抑鼻腔酸涩,杨梅咬着唇,断断续续地说:“……我只是不想和你分开。” 情感表达得过于直白,就像把冰面敲开一道裂缝,失控地向四周扩展蔓延,终将眼前的世界撬动,暴露在铺天盖地的洪水之中。 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她也有一瞬间的惊讶,随即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般现实。 在他面前,也只有在他面前,她才能做真实的自己,用最简单明了的方式,回应爱与被爱的心有灵犀。 “我也不想,”肖铎叹了口气,“可我要让你们为我骄傲。” 说着,他轻轻抚上她的小腹,表情融化成一汪春水,随即半跪在地,亲吻那柔软的睡裙:“你也要乖乖的,不许让妈妈难受,否则等你出来了,爸爸打你屁股。” 杨梅被这孩子气的举动逗乐了,连忙退开半步,娇嗔道:“胡说什么呢?” 肖铎抬头看她,仰视的目光中充满了虔诚、牵挂与眷恋,无需再有任何言语,就已经证明了一切,足以让心满溢。 身后传来杨爸爸的咳嗽声,适时打断了两人的浓情蜜意:“小肖,是不是该去赶车了?” 这一次,肖铎终于没再耽误,顺手将人捞进怀里,用力抱了一下,就转身背起旅行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目送他一路走下楼梯,又从阳台上眺望那背影,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杨梅还呆呆地站在原地。 杨爸爸忍无可忍:“快进屋来吃早饭,再不吃都凉了。” 杨梅有些意兴阑珊,对原本诱人的食物毫无兴趣,厌厌地表示拒绝:“我不饿,先回房间里再睡一会儿,您自己吃。” 看着满桌子丰盛的早点,杨爸爸惋惜道:“不吃吗?这可是人家小肖专门给你买的。” “肖铎?” 原本已经走进卧室脚步突然刹车,杨梅瞪大眼睛,表情诧异地问:“他不是本地人,怎么知道去哪儿买这些?” 帝都小吃具有极其强烈的区域特征,外地人往往难以接受,更无法分辨味道好坏。 然而,面前桌子上摆放着丰盛的早点,只需要用鼻子闻一闻,就能确定来自最地道的早点摊,绝非随意打发敷衍。 杨爸爸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怀疑他昨晚根本没睡,一大早就起来了。” 帝都与布达佩斯有七个小时的时差,刚回国却会存在睡眠障碍——若非身怀有孕、旅途疲惫,又经受了情绪的大起大落,杨梅恐怕也无法倒头就睡。 “他说你在面包房里上班,对西餐甜点什么的已经彻底免疫,最好用地道的小吃换换胃口。” 条件反射式地坐在桌边,杨梅用筷子夹起焦圈,又喝下一口温热的豆汁,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服帖了,再也没有虚无缥缈的错觉。 杨爸爸也拖开椅子,抱臂坐在她对面,满脸慈爱表情。 酱黄瓜用蒜盐腌制而成,由内而外浸泡着褐黄色的光泽,入口即散发出香甜鲜美的味道,令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眼看她乖乖进食,杨爸爸放下心来,有感而发道:“小肖是个好孩子,也是真心喜欢你。” 杨梅的嘴里含着食物,无法说话,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意思是“你才知道啊”。 在她脑门上弹了个响指,杨爸爸假装板起脸:“独生女儿几个月不归家,一回来就被告知未婚先孕,哪个做父母的能放心?” “……这不是情况特殊吗?” 强咽下一口豆汁,她不服气地反驳:“肖铎有他的身份和社会责任,并不是故意拖延,国家队的政策也跟您解释过啊。” 杨爸爸摆摆手,主动投降:“别帮他说话了,你这是典型的‘女大不中留’。” 看着肖铎为自己准备的爱心早餐,杨梅感觉无比甜蜜,也不打算与父亲争出个胜负,索性埋头继续大快朵颐。 桌上还有一碗地道的面茶,拉丝状的芝麻酱浇淋着面汤,滚烫芳香的口感非常适合老年人。 一想到这是未来女婿专程买来孝敬自己的,杨爸爸也变得眉开眼笑,手捧在瓷碗的边缘上,小口小口地吸溜干净。 太阳跃出地平面,灿烂的光线透过窗户洒进客厅,营造出温馨和谐的氛围。 杨爸爸打了个饱嗝,随手抽出两张纸巾,一张递给女儿,另一张则用来给自己擦嘴:“这个周末,我想请星河和你赵叔、赵婶吃顿饭,把你的事情告诉他们。” 将纸巾捂在嘴上,杨梅的动作略显迟疑:“直接说好吗?” “不然呢?” 杨爸爸瞪了她一眼:“人家毕竟是想和我们结亲的,早点把话挑明,对彼此都有好处。” 杨梅知道爸爸说的有道理,却因为对赵星河的恐惧,本能地试图拖延摊牌的时间。好在如今她只需要简单地服从安排,反而少了纠结犹豫,生出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勇气。 宴席就设在部委大院的食堂里,凭内部餐券消费,价格实惠,菜品的分量也很足。 比预定时间提前半小时,杨家父女便早早地进入包厢,摆放餐具、斟到酒水,做好一切准备后,静待客人们到来。 赵星歌事先接到杨梅的通知,借故出差,回避了这场尴尬的宴席。 随着敲门声响起,杨爸爸起身相迎:慈祥亲切的赵家父母身后,跟着西装革履的赵星河——只见他依旧精神抖擞,展现出一副职场精英的风范。 “阿梅,好久不见,你爸爸说你出国了?” 牵着女孩的手,赵妈妈态度亲切,用关怀的语气说:“在国外吃不惯,瞧你瘦了这一大圈的样子,必须好好补补。” 赵爸爸自行落座,笑着说:“老杨请客不就是要给闺女补补吗?你快让人坐下。” 两位父亲坐在相邻的位子上,杨梅陪赵妈妈坐在下首,身旁就是赵星河。 杨梅打了个哆嗦,小心翼翼地挪开椅子,尽可能地离对方远一点:无论时隔多久,他散发出的凌厉气场,始终会让她不寒而栗,一心只想退避三舍。 方此时,赵星河的眸光黯淡些许,清了清喉咙道:“爸、妈,你们怕是会错意了。” 说完,他环顾席间众人,确保自己得到了大家的注意,这才故作轻松地说:“杨叔叔今天是请我们喝喜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