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三十九块钱
李棠舟沉默了一会儿。 裴海音默默地洗好了西红柿, 并用厨房纸擦了擦上面的水珠。 “海音。”李棠舟将嘴唇贴在了裴海音的耳畔, 似吻非吻地低声说:“其实在你最后一个比赛日的时候,我应该去现场的,但没办法……我要出国, 去瑞士谈合同, 明天早晨就走。” “那好……”裴海音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 “没关系的。” 然后她一手托着西红柿,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拿开了横在她腰间的手。 ——李棠舟的手。 “我要开始炒菜了,这样容易溅上油。” 裴海音解释道。 李棠舟微微皱了皱眉。 他看着裴海音动作娴熟地擦锅、倒油、炝锅、下菜、翻炒…… 一切都那么的自然而然。 与往常无异。 但李棠舟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有什么东西,和之前已经不一样了。 裴海音没有邀请他去看她的最后一场比赛, 而是邀请他去参加同学们的聚会…… 她的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 李棠舟思索了起来。 ……意味着她已经认定了他是她的丈夫, 认定了他们的婚姻,认定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她再也不想像之前那样将他躲躲藏藏,而是想昭告天下了——是这样的吗? 在裴海音鼓足勇气、下定决心对他提出邀请的时候, 他却没办法应邀…… 该死的! 真是该死! 瑞士那几个杀千刀的,究竟为什么要在这几天和他谈生意? 如裴海音所说,她没有买太多的菜,甚至连荤腥都没有买。 随便炒了两个家常小菜,和一大盘炒饭,就准备开饭了。 李棠舟坐在餐桌旁,指尖的烟雾冉冉升起。 裴海音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分别将两双筷子摆在餐桌边,然后伸出手, 一下子将李棠舟夹在指尖的香烟给抽了出来:“吃饭啦,不要再抽烟了——” 李棠舟目不转睛地看着裴海音将香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视线,注视着餐桌对面大口吃饭的裴海音。 时间过了将近两分钟…… 裴海音撩起眼皮,莫名其妙地看了李棠舟一眼:“你在想什么呢?为什么不吃饭呀?” “我的海音。”李棠舟的嘴角若即若离地翘了一下,“你会不会很失望?” 裴海音的眼波轻轻流转了一番,情绪明显有些低落,但她还是似真非假地回答:“不会啊,为什么我要失望呢?没关系,真的没关系的……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的生活和事业嘛,就像我也要有自己的竖琴事业一样,谁也不欠谁的,理解万岁~” 然后她微微地提了一口气,几秒钟后再慢悠悠地呼了出去。 埋下头,继续大口地往嘴里扒着炒饭。 李棠舟的眉心紧紧锁到一起。 他当真娶到了一个“善解人意”的好老婆啊…… 差点他就信了! 他能感觉出来裴海音一点都不豁达,至少不像她表现的那么豁达。 大概…… 以后她不会再邀请他去见同学了。 永远都不会。 两个人相对无言地吃完了晚饭,简单收拾过后,裴海音就去洗澡了 李棠舟还有个线上会议要开——在苏黎世生活多年的他,说着一口又严肃又冷峻的标准德语。 裴海音很喜欢李棠舟说德语的样子。 一如外界流传的有关他的标签—— 性冷淡。 她依靠在浴室门边,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欣赏李棠舟——足够美貌的人,配得上“欣赏”二字。 很快裴海音就将发尾的水擦干了,但她又不由自主地多擦了几分钟。 等到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蠢事的时候,整个人都深陷“…………”中无法自拔了。 她赶紧将毛巾挂回浴室里,紧接着飞快地钻进被窝。 李棠舟结束那个漫长的线上会议,钟表上的时针已经指向了12。 他进浴室快速冲了个战斗澡,慢慢走进小次卧—— 床头灯依然亮着。 裴海音捧着一本书在津津有味地研读着。 “还不睡吗?”他问。 裴海音看了李棠舟一眼,合上手中的书,轻描淡写地“恩”了一声。 她将书本放到床头,整理一下枕头,躺了回去。 她背对着他。 李棠舟微微眯了下眼角——这种感觉可真糟糕,好像回到了最开始的那段时光——他们之间的话语寥寥无几,她永远缩在床的某个角落,从内而外地抗拒着他。 似乎……好不容易拉近一点的人,又再一次跑远了。 李棠舟按灭了床头灯。 黑暗瞬间吞噬了房间—— 李棠舟和裴海音躺在同一个被窝里,他习惯性地伸出胳膊去抱她。 裴海音下意识地就一躲。 李棠舟的动作就僵在那里。 “海音。”李棠舟的声音很轻,但相当郑重其事,“你为什么要这么大度,这么善解人意呢?你可以对我说‘有关系’,你甚至可以说‘我想让你和我一起去’。你完全有这个权力,可你为什么不说呢?” “……只要你现在告诉我,‘我不想让你去谈合同’,那我现在就给瑞士那边打电话,让他们把所有的见面和会议都取消——海音,没有什么东西比你更重要了,一切事情都可以为你让步的。” 被黑暗吞噬的房间又被死寂给淹没了。 这阵死寂持续了许久。 久到李棠舟都以为裴海音已经睡去。 她才闷着声音说:“……你不用为我让步,真的不用。” 李棠舟再一次伸出胳膊——从裴海音的脖颈处穿过,臂弯一收,人就乖乖地落进他的怀中。 这种感觉才对劲嘛! 她细着嗓子叫他:“棠舟……” “恩?” “一开始的时候,我的心里是有点不舒服的,不过……现在已经全好了……真的。” 李棠舟低沉的笑声从喉咙中溢了出来:“我知道。” 几个小时之后,天还没亮,裴海音也尚在沉睡中,李棠舟就已经离开了家。 在他和裴海音沟通之后,如果他依然为了她放弃了这笔生意…… 裴海音并不会开心的。 她是一个对事业非常坚持的人。 *** “anne adams”的国内选拔赛终于迎来了它最后的**项目—— 竖琴独奏。 是每一个立志成为竖琴演奏者的人都无法忽视的业务能力。 竖琴独奏有两个考核项:指定曲目和自曲目选。 指定曲目大家都是一样的,全是常见的竖琴独奏曲目。 以裴海音的专业成绩来说,没什么太大的难度,很顺利地就完成了。 自选曲目她选择了《匈牙利狂想曲》。 整场下来她的状态都保持在巅峰—— 裴海音本就长得漂亮,演奏竖琴的仪态更是又仙又美。 偌大的舞台落下眼花缭乱的大幕,一道追光灯自下而上——裴海音的影子就投影在后面的大幕之上。 无论是竖琴技术、舞台气质都无从挑剔,如果加上影子所渲染出来的氛围,那更是无可匹敌! 台下传来一阵阵地倒吸声和惊叹声…… 米拉和许蓉两个搞古典音乐的人,已然变身超级粉丝,在观众席上疯狂拍照。 裴海音完美地收了《匈牙利狂想曲》的最后一个音。 谢幕,退台。 台下爆发出经久不衰的掌声。 什么叫“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大概就是这样了。 米拉和许蓉兴奋地抱在一起又蹦又跳。 竖琴真是一门又难又贵又孤独的乐器。 而且又十分的冷门。 竖琴和吉他、古筝都不一样,因为它没有拨片、没有护甲。每一下,都是用演奏者的手指硬生生地弹出来的。 哪个弹竖琴的人不是一边流着泪、一边流着血,一年又一年练出来的? 米拉和许蓉忍不住激动地想哭。 ……不管流过再多的泪、再多的血,总之裴海音一年又一年的坚持下来了。 坚持了十六年。 她迎来了成功。 后台—— “海音!!!好棒好棒!!!o(≧v≦)o~~” 不止米拉和许蓉,还有一些裴海音的同学,都涌向了后台,大家抱着裴海音就兴奋地乱叫。 有几个男同学不方便抱女同学,就隔空和裴海音做击掌的动作。 “裴海音!请客啊!!!” 男同学们起哄着。 裴海音笑靥如花:“好好好,请客请客,我当然会请客啦,非常感谢大家到场为我加油~” 远远的一声:“海音——” 裴海音回过头。 只见任安安笑呵呵地走了过来,抱了抱裴海音:“恭喜恭喜。” “嗨呀!”裴海音也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背脊,笑着说,“结果还没出来,现在说恭喜太早啦……” 任安安冲裴海音眨了下眼,“你怕什么啊?一定没问题的!” “希望。” 聊到这里旁边就有个同学问:“安安你什么时候上场啊?” “下一个就是我了。”任安安说。 裴海音挑了下眉,“那等你比完,我们一起去吃饭啊?” 任安安回答的很干脆:“好啊。” 任安安在学校的专业课成绩就很一般——音乐和乐器这回事,是不存在任何投机取巧的,发挥失常的可能性很大,但发挥超长的可能性却很小。 果不其然,任安安发挥的不算失常,可也乏善可陈,但与她的实力是可以对号入座的。 任安安回到后台之后,大家已经开始商量去哪里吃饭。 他们的目的很单纯,就是痛宰裴海音一顿! 虽然同学们都知道裴海音的父亲大病之中,是很缺钱的,但比赛的名次已是她的囊中之物,光奖金就不知道多少了,痛宰她一顿准没错! “烧烤啊!我要撸串儿!” “撸个屁的串儿,没看到外面都下雪了么?” “小龙虾!” “你这臭丫头一天就知道小龙虾!不吃!” 一群人吵来吵去也没争论出个结果。 最后任安安弱弱地提议:“……火锅呢?” “火锅可以!” “火锅不错!” “妙啊,就火锅。” 可是他们定下来火锅之后,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争论。 “我要吃川锅。” “不不!我要吃潮汕牛肉!” “皇城老妈!” “还是海底捞……” “能不能有点审美?来鱼火锅啊。” 平时米拉和许蓉两个人在裴海音的耳边吵来吵去,她已经快承受不住。 现在换了一群人在吵,她整个人都快晕菜了。 “停!别争了!”许蓉大喝一声,“我们就买了东西,直接去海音家,让你们吵吵吵的,干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还没等别人发表意见,米拉直接一锤定音:“就这么定了!” 然后她们两个满脸意味深长的坏笑。 裴海音一下子就看破了这两个家伙蹩脚的诡计。 果然,在路上的时候,许蓉和米拉就凑到了裴海音的面前,神神秘秘地问:“我们会不会遇到你家大佬?” “你们的如意算盘打错了!”裴海音吐了下舌尖,一字一顿故意气她们,“他!出!国!了!” 许蓉一跺脚:“妈的!” 米拉一瘪嘴:“艹啊!” 许蓉:“呜呜呜我的大佬~” 米拉:“没有大佬,谁他妈要去你家啊裴海音……” 裴海音得意洋洋地做了个鬼脸。 李棠舟和裴海音在学校附近的家…… 老旧小区里不算新的房子。 很普通,十分普通,普通的不能再普通。 十几个同学们就在客厅里转悠了几下,就懒得再看了,一点新奇的地方都没有。 反倒是沙发上丢着的一个精致的画卷盒子吸引了几个男生的注意力。 他们打开盒子—— 一卷画。 轻手轻脚地打开。 “卧槽!裴海音!”他们喊了起来,“你好6啊,这画的仿品你都能弄到?在哪弄到的?” “什么啊?”裴海音从厨房里出来,“什么画?” 女同学们正在厨房里叽叽喳喳,一边聊天一边摘菜。 “就这幅!” 裴海音走近一看——家里这种盒子和画都好几个了,李棠舟偶尔就会弄回来一个,她从来不会打听这些究竟是什么、从哪里来的。 “这画怎么了?” “这可是张大千的《红拂女》!”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同学惊叹,“正品就今年成交的,都拍到七千多万‘毛爷爷’啦!” 裴海音猛吸了一口气。 这绝对是李棠舟的手笔没跑了…… 裴海音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了两个字:败家! “没想到你还能弄到《红拂女》的仿品,行家啊裴海音。” 裴海音:“…………” 她只好故意转移话题将《红拂女》这茬儿给遮过去:“你们几个大男生一进屋就看画!也不过来帮帮忙?哪怕摆摆椅子也好啊……” “好好……” 他们依依不舍地放下了画卷。 大概艺术这回事都是相通的…… 他们知道裴海音绝对搞不到正品,即便是仿品,他们依然爱不释手! 火锅的食材准备起来很快。 基本上就是“洗”和“切”两道工序。 大家摆好桌椅和碗筷,就准备开动了。 裴海音作为东家——购买食材和提供地点——她先举起装满了可乐的杯子:“大家都知道我不能喝酒哈,就以可乐代酒,真的感谢大家……感谢大家来现场支持我和安安,音乐路上有你们,真的真的……非常感谢。” 裴海音当然没忘了带上任安安。 然后她又看向了米拉和许蓉,“还有我的两位好朋友……感谢你们为我协奏……唉,我不要再说这些客套话了,牙都快倒了。就……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啦——” 裴海音微微鞠了个躬,并喝了一大口可乐。 米拉咂咂嘴,一脸嫌弃:“裴海音,你可真酸。” 许蓉的脸都皱到一起了:“对啊,裴海音,你老公能受得了你吗?” 裴海音坐了回去,轻轻笑了起来。 在座的人只有裴海音和米拉能听明白许蓉的话—— “老公”这个词,实在是敏感。 而其他人显然是误会了—— “我们的竖琴女神,现在好像还没有男朋友呢?” 另一个男生接话:“可不是么?裴海音你这么漂亮不找男朋友不是浪费资源吗?要不要肥水不流外人田?考虑一下管弦系的男同学?” 裴海音笑了一下。 “说到这,许蓉,你们专业的那个什么‘钢琴王子’,不是很喜欢裴海音么?怎么不见他有点实质性的动作?” 还没等许蓉回答,就被旁边的一个男生抢话:“可拉倒!钢琴专业里面美女那么多,不够他挑的啊?还要来钓我们管弦系的竖琴女神,我头一个不让!” “我也不让!” “对!不让!!” “就是!裴海音是我们的!哈哈……” 米拉摆了摆手,苦口婆心地说:“什么就你们的了?能不能别瞎说八道毁我海音清白?你们还没听她亲口说她是不是已经有男朋友,或者是不是结婚了呢?” 米拉这话一出口,不止是男生了,连在座的其他女生都一脸纠结: “……结婚?” 米拉颇为得意地哼了一声,“你们问她自己不就好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投向了裴海音。 裴海音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不说实话……其实她是想说实话的。 可说实话…… 这个实话又太…… 太不像实话了! 她无比纠结。 而就在这个时候—— “嗵”地一声,小次卧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那个衣衫不整的男人用夹着香烟的指尖轻轻揉按着额角。 然后。 他打了个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