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03 玫瑰红白黑.07
《会饮篇》……《海洋帝国》……《波斯战火》……《卢比孔河》……《君主论》…… 格里芬沿着科学技术那侧的书架,徐徐踱步至哲学历史,绿眼百无聊赖扫过这些精致藏书,其中百分之九十七都出现在他青少年时的阅读书单里不下一次。 偶尔换换口味也无伤大雅。他扫了眼对面的书架,发现上面收藏着最新一期的《经济学人》。正要抬脚踱过去,一声低沉的“抱歉”在身后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传来。格里芬回过头,看见了一名跟自己个头相当的黑发男人。那张陌生的美丽脸庞带着抹微笑,礼貌却疏离,谦恭但高傲。 “你挡着了我要拿的书。”男人慢声说,嗓音抑扬顿挫。 他的西装剪裁合身,质感高级,双排扣,严肃的铁灰色上铺着低调的格纹;领带与口袋巾则恰恰相反,是亮眼的银白色,丝绸面料上织着佩斯利花纹。他的皮鞋锃亮,精神的棕褐色中和了一身的老成,让他显得稳重,但神采奕奕。 格里芬不着痕迹地端详着他,朝旁边挪了一步,并不抱歉仅是礼节性地说了句“对不起”,目光审慎地从对方面上一带而过。 英国人?他听出了对方的牛津口音,不是很感兴趣地做着猜想。 “柏拉图,或是马基雅维利?先生您有推荐么?” 格里芬迈向期刊书架的脚步顿了顿,没听到后方有新的声音回答黑发男人的提问。他慢慢侧过身,黑发也侧过头,两人视线触上,对方冲他微微一笑。格里芬意识到对方确实是在问他。 “……一支军队的组成该是爱同相爱之人,他们戒除玷辱名誉的污事,为表敬意而仿效爱人,会是自己城市最优的统治者1。”他静了静,慢悠悠回道。 黑发男人怔了一瞬,随即微笑着接口:“当相爱之人并肩作战,即使不过寥寥数人,他们也能征服世界2……那么就《会饮篇》。先学会爱,再读战争。” 格里芬嘴角微翘。对面人收了声看着他,片刻过后,轻笑了声:“多多微笑,先生。”他抽出书转身,背对格里芬挥了挥手,“它很衬你。” 格里芬一愣,目光追随着男人的背影逐渐飘远,又被走入借阅室的弗雷德牵走。他的秘书与那黑发陌生人擦肩而过,苍白着一张脸冲他虚弱地笑了笑。 四周除了他俩以外再没有其他人。格里芬伸出手,揽上弗雷德的腰,将高瘦的男人拥进怀里,手掌抚慰地在他背后轻拍。“好点了吗?”他关心地问。 “还是头晕。”脖颈处传来情人低闷的嗓音,格里芬侧头吻了吻他的耳廓,弗雷德说,“雅各布只有晕海宁*,我现在有些想睡觉。” “那我们回房间。”格里芬提议。 “抱歉,明明我不晕船都很多年了……”弗雷德的语气听上去格外低落,“午餐时还跟你约好了,下午一起去听歌剧的。” “别放在心上。”格里芬安抚道,轻柔地梳理情人的鬈黑短发,“听歌剧什么时候都可以,现在我们先休息。正好我腰有点酸。” 弗雷德埋在他肩头,笑了一声:“那一会我给你按摩按摩。” …… 格里芬拥着弗雷德醒来时,太阳仍在地平线上耀武扬威。金色光线穿过阳台,透过薄薄的一层月白纱帘,温暖照拂在屋内人的身上。 格里芬缓缓睁开眼,面前是弗雷德线条凌厉但优美无缺的下颚。他仰起头,慢吞吞蹭着弗雷德向上挪,直到能将那张俊美的面容完整纳入视野。 弗雷德仍在沉睡,吐息安静且均匀。一层薄薄的胭红蔓延在他雪白的双颊。两对黑色睫毛浓密又纤长,在眼底倒映出大片惑人的扇形阴影。 拇指轻抚怀中人绯红的颧骨与洁白耳廓,格里芬在秘书花瓣似的饱满唇瓣,汲取花蜜似地啄吻了一口。 他搂着情人阖上眼,又躺了一会。室内一片安宁,阳台门没有闭合,特意留出了一道缝隙,好让海浪声得以透进卧室。水波嬉戏的乐章并不喧嚣,此起彼伏,带着独特自我的韵律给人以随波逐流的平静。 手机在耳边震动了一声。格里芬朝亮起的屏幕瞥去一眼,是雅各布的短信,通知他半小时后在甲板有场晚宴。 格里芬磨蹭了一会,等处理完了邮件,才不急不忙起身去浴室梳洗换衣。等他打理好凌乱散下的金发,穿着齐整的格子西装三件套从浴室中出来,时间离晚宴开始已经不远。 他在离弗雷德咫尺的床畔坐下,手指穿插进那头柔顺黑发,慢慢梳理。弗雷德在微小的干扰下动了动,掀起眼睫,黛蓝眼珠带着朦胧睡意迷茫地看着面前的金发。 “想去晚宴吗?”格里芬见他醒了,问。 弗雷德模糊不清地咕哝了两声,在床榻中左右辗转着又闭上了眼。 他的呼吸再度平稳,格里芬的手离开了那头黑发。他没有继续吵他,只是给弗雷德留了张字条,告诉他,如果醒了,可以去晚宴找他,或者就呆在房间,打电话叫人送餐。 他最后吻了吻情人,对着穿衣镜再整了整衣着,拿起手机出了门。 “咔嗒。”门落了锁。 弗雷德的眼睫随声一颤,慢慢张开,露出明锐清醒的一双眼。 …… 这是十分钟内格里芬第二次掏出手机对着屏幕划划点点。 雅各布并未粗鲁地探头探脑。他敬爱格里芬,不想因为莽撞的好奇而惹恼对方。“晚宴开始前,我去敲门叫人的时候,弗雷德先生没有答门。”他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注意到每次格里芬如此分神于他的手机,都发生在秘书先生的缺席。 “晕船,你知道的。”格里芬不冷不热地回答,确认了从弗雷德手表传来的信号仍在他们——准确来说,格里芬的——卧房后,态度自然地将手机滑入西装裤的口袋。“拍卖会的准备怎么样了。”他话锋一转。 “一切都按照您的安排,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雅各布懒散地倚着甲板的栏杆,上身后仰,任由凉爽的海风肆意地拂过那头蜜金发的一丝一缕。“那么有信心他会落网?”他着重地咬着“他”字。 天空随着时间一同暗下,地平线外晚霞遍布。临近夜晚时分的海水让格里芬想起了弗雷德那双深邃如斯的蓝色眼眸。 他们所在的位置零星分布着一些陌生船客,正持着香槟在小声交流。格里芬无意刺探他们的谈话,也不希望有人讲鼻子伸进他与雅各布的对话中。 将声音保持在他与雅各布之间,格里芬慢吞吞地回道:“兰利比我有信心。” 雅各布耸肩:“作为一个即将向侵犯过您的名誉权的家伙予以反击的人,您听上去真是格外冷淡。” “我不推崇盲目乐观。”格里芬将空了的高脚杯搁在途径的侍者的托盘中,瞥向雅各布,“你呢,最近出了什么事?”他问,口吻中性,不带半点好奇的探究。 雅各布长叹一声,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敷衍的尾音还没落下,格里芬就挑高了眉毛。雅各布在他居高临下的冷淡目光中,移开视线垂下了头。“……真的没什么。”他孩子气地踢了踢船板,“一些家庭问题。” 格里芬的眼神暗了暗。他猜测着说:“如果我拜托你的事情给了你压力——” 雅各布打断他:“和您无关。我只是……”他犹豫了下,咬了咬嘴唇,“我只是惶惶不安,直觉告诉我暗潮在水面下涌动,有事情即将发生——不好的事。” “什么让你这样想?” “我……”雅各布看了他眼,喉结滚动,思虑再三后,最终说出了口,“我发现了一些……事,在为您获取消息的时候,一些关于我自身的往事。”格里芬静静聆听,没有催促也不强迫他分享,雅各布也就并未详细阐述,“有时候……某些事……让你不会比现在更清楚地意识到,世界是如何筑建在谎言之上。” “你的男友呢?”格里芬在他没有意愿继续讲下去时,问,“我很稀奇这趟旅程你居然没带他一起来。”与雅各布相熟的人都知道,这名年轻人有多离不开那小了他两岁的Omega男友。 雅各布又踢了踢船板。“……我们从没真正在一起过。”他低声说,目光盯着鞋尖,就好像那昂贵的皮面上长出了什么离奇鹿角。“他太美好了,我配不上他。” 格里芬侧过头,握着雅各布的下巴抬起他的脸,食指划向上,揉了揉青年紧皱的眉间。“你在表现奇怪。”雅各布看了看他,又挪开视线。 一股新鲜又熟悉的情绪爬上了格里芬的胃。雅各布的神态让他联想到在马尔斯死后,表面风平浪静,眼睛里的光却在逐日消失的威廉。他皱了皱眉,不是很喜欢这股感觉暗含的寓意。“如果你想说,我会确保我有时间。” 雅各布给了他一个略带倦怠又难为情的小小笑容:“我会考虑的。” 人潮声接近时,他们一起回过了头。怀亚特快步朝他们走近,从头到脚一身典型英国上流人士的打扮。格里芬在他一如既往拘谨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不同寻常的兴奋。 “我想为您引见一个人,格里芬先生,如果可以的话。”年轻人抑扬顿挫地说,格里芬注意到他口音的转变。 没有理由拒绝,格里芬颔首同意,目光越过怀亚特,与年轻人身后的一双淡褐色眼睛视线相接。褐眼的主人比怀亚特高出了一个头,乌黑秀发在海风和煦的吹拂下优雅地舞动。陌生男人笔直地望着他,淡褐色的眼眸犀锐且深沉,挺直高鼻下,稍显秀气的红润嘴唇慢慢绽出一个令格里芬眼熟的、生疏中透着礼貌、谦恭下掩着傲慢的微笑。 怀亚特姿态恭敬地向格里芬介绍伫立在自己身后,脊背挺拔却姿容俊美的黑发男人:“这位是基德明斯特勋爵,格洛斯特的腓特烈王子殿下。”他正准备再向身后人介绍对面的格里芬,“勋爵阁下,这位是——” “无需赘言,怀亚特。”黑发男人慢声插话进来,用礼貌的口吻包裹高高在上的态度。他盯着格里芬,向他伸出自己的右手,格里芬不慌不忙地握上。“如果我说没听过格里芬·莱昂先生的大名,就太妄自尊大了。” 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 格里芬同样盯着黑发男人,这个念头忽然莫名地冒出——虽然他看不出来,对方与午间在借阅室时,除了着装有哪里不同。 黑发勋爵松开了握力,格里芬也撤回手。本来只是相当简单的动作,但他没料到掌心处竟然传来被对方修剪齐整的指甲轻轻划过的触感。 那双榛色的眼中划过一丝惊讶,随后,褐眼的主人给了他一个抱歉的表情,像是在为意外的发生诚挚道歉。 但格里芬无法对他示歉的笑容投以注意。 因为,他的全部心神都被掌心那稍转即逝又蔓延到心脏的瘙痒,给偷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12:翻译自柏拉图的《会饮篇》 原文:"An army should be made up of lovers and their loves, they would be the very best governors of their own city, abstaining fr all dishonour, and emulating one another in honour; and when fighting at each other's side, although a mere handful, they would overce the world." *晕海宁:Dramamine. 用于晕船晕飞机晕车的防晕止吐。不过吃了后会让人昏昏欲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