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04 世纪之死.09(修)
餐厅里播放着婉转悠扬的法国民谣,格里芬的心思却呆不住地随着乐曲飞出餐厅,牵挂在了那名曾与自己亲密无间的黑发男人身上。直至对面的女声温柔地将他唤醒。 “格里芬?”随着黛博拉的轻唤,格里芬的神智回归了现实。他抬眼看向对面的女性,镇静迎接对方疑问的目光。“你心不在焉。” “抱歉。”格里芬语气平静,尝了口瓷盘中装点精致的黑鱼子酱雪蟹沙拉,往日的美味佳肴此时在嘴中却寡淡无味。半点也提不起食欲,格里芬搁下银叉,不再勉强自己进食。“我有点累了。” “看得出来。”黛博拉笑笑,她描了描自己的眼圈,又指了指格里芬的,“青得都泛紫了。你有好好睡觉吗?” 格里芬坦言:“我睡得不好。”他抿了口白葡萄酒,看向未婚妻,“你最近不怎么回我短信。” 黛博拉一怔,嘴角勾起的弧度略显僵直。“对不起。”她十指交握,美丽面容展露出诚挚的歉意,“我不该因为工作而忽略了你。” 格里芬的目光像是不经意般落在了她纠缠的十指,捕捉到那一根根葱白指头的细微颤抖。他摇了摇头,目光顺着未婚妻的纤细指节,爬上那枚圈在她左手中指的钻石订婚戒。“跟我讲讲你们这次出差的内容?”他岔开话题。 黛博拉欣然接下他的提议。 格里芬在她侃侃而谈之时,不易察觉摸了摸胸口。衣领的遮掩下,一枚戒圈的形状轻轻印在他的指腹。 弗雷德该是在前往晚宴的路上。 —— 「萨拉丁之鹰的占领区昨天发生了起大规模冲突,中部的索兰市正式从中脱离投靠了我方。比较麻烦的是,我们刚拿到内部消息,萨拉丁之鹰的南部势力与他们位于北部的吉佛市正在预谋一场对索兰的围剿,时间还没确定,但肯定在近期。」 弗雷德读完了加密聊天室中赵祁发来的消息,将之删除后回道:「索兰既然加入了我们,我们便不能背叛盟友的信任。两周前我传给了你萨拉丁之鹰方面的军事部署图,现在正好可以拿出来派上用场。」 赵祁:「那份你从大莱昂那窃取来的情报?马尔斯钻研它有阵子了,昨天就是他的测试。索兰能成功独立,证明萨拉丁之鹰即使转投进了戈登·尼伦伯格的怀抱,军事部署也还是莱昂时期的产物。有了这份卫星图,再雄健的鹰也只能任我们宰割。马尔斯正好希望你能批准,他打算趁此机会一举拿下吉佛。」 「马尔斯比我预期的更有用。」弗雷德感叹,「你问问他,要不要从临时工转正,工资翻倍。」 赵祁:「稍等……」 赵祁:「我问了。他说,“工资随意翻倍,转正做梦”。」 「他会后悔失去我这么一个关照正式职员的上司。」弗雷德微微侧身,在副驾驶席换了个坐姿,动作自然地挡住了司机乔治打探的视线。 “跟谁聊天呢?”乔治好奇地瞄了眼他的手机。 “妈妈问我什么时候休假回去看她。”弗雷德腼腆地笑了笑,回应的同时,目光在乔治的面上兜了个圈,再沿着他的臂肘一路向上,停留在了手部,习惯性地在对话时观察起谈话对象。他注意到对方死死攥着方向盘的手,与额间的汗水,稍感怪异地眯了眯眼。“你看上去好像很热。”弗雷德瞥了眼车载空调的调节器,“冷气已经开到最大了。” “都是刚刚十字路口左边那辆突然窜出来的车给我吓的。”乔治抹了把汗,冲弗雷德咧嘴一笑,“怎么说我也是个经验老道的司机,肯定能把你安全送到会场。不用担心。” 他不提还好,一说到这,弗雷德忍不住望向窗外打探四周。“乔治……会场在洛克菲勒大学,你怎么在往中城开?”他面露狐疑,坐直了身体。 “66东街堵车堵得厉害,我就绕了点路。” 绕路需要从66街绕到50街?没能及时发现行程偏离了轨道,弗雷德责怪自己的一时疏忽。 倏然之间,一股莫名的战栗窜上脊柱!后颈处一阵刺痛,汗毛直立,蛰伏在不知名处的危机让弗雷德神经警醒!他下意识摸向枪袋,却忆起由于换了衣服,所以自己根本没有佩枪。这身夏季晚礼服过于单薄,没有藏枪的地方,当时他想只是去参加场慈善晚宴不至于会有人身危险,而现在…… 该死的墨菲定律! “停车,乔治!”弗雷德提高了声音命令,“我要在这里下车!”他迅速给自己在曼哈顿的下属负责人单手盲写了条信息。 “路、路边?这里不好停车,弗雷德先生!”乔治像是没察觉他的焦躁不安,急急忙忙地解释,同时将车拐离了东50街,“再等等我们就能到目的地了!” “哪个目的地?!”弗雷德厉声问,“你开进一条反向单行道做什么!?” 街道不远处的对面,遥遥照过来两束白光,迎面驶来的车辆在发现他们后没有减慢,反而加速缩短距离! 乔治也一脚将油门踩到了底!眼见两车即将相撞,弗雷德果断扯下安全带,与乔治争夺起了方向盘! 危急时刻不需计较手段。他握着乔治的头狠狠撞上车门!那双纠缠不休不肯让他掌舵的手终于随着主人失去的意识松开,左右蛇行的车也恢复了平稳。弗雷德掌着方向盘极力向右打,在不可避免的撞击发生的前一刻,终于引导车子变换方向避开了自己! 两辆汽车加足马力的冲撞造成的巨大冲力把解开了安全带的弗雷德大力甩到了门上! 弗雷德还未从头晕目眩中回过神,另一股更为猛烈的未知冲力就从后方袭上了他! 暗夜之下,一辆箱型卡车不知从哪鬼魅闯出,带着所有重量全速冲向前一秒刚刚遭受第一轮撞击的黑色轿车! 弗雷德所在的车厢整个侧翻!箱型卡车不依不饶,没有刹车,毫无迟疑,停也不停地横冲直撞,直接将轿车的后车身碾压了个彻底! 有东西击中了他的喉咙……弗雷德似乎听到了什么东西断裂的声响,错觉般出现在他的大脑又快速散去。疼痛感在喉间蔓延……他咯出一口血,后脑又猛地撞上不知名的坚硬,瞬间眼前一黑,意识被黑暗吞噬。 —— 开胃菜刚被收走,海鲜汤还未端上,格里芬意外地接到了欧文的电话,告知他,弗雷德在出席晚宴的路上发生了车祸。 “怎么可能?”格里芬完全不信,也不愿相信。可欧文的口吻很久没有像这样严肃过,老管家甚至不是热衷玩笑的人。 格里芬心跳得厉害,手掌发冷。 “是真的,我刚赶到医院。”欧文说,从电话另一端传来的声音疲惫非常,“警方正在调取案发现场的监控。我看过了他们拍下的事故照片……格里芬,听我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欧文小心翼翼的顾虑语气让格里芬的脑子都快不能转动。他机械地打断老管家,从齿关重重逼出那个字眼:“——说。” “弗雷德被发现的时候……身上都是血……有护士刚从急救室出来通知我,他的情况不容乐观。你要有个准备……他也许……活不过今晚……” 怎么……可能……! 格里芬闭上眼,全身气力都被这句话吸了个精光,再结实的座椅都无法给他以支撑。手指僵麻,腿也僵麻。他无法协调自己的肌肉,无法挪动自己的一足一指! 太阳穴忽然一阵钝痛,大片大片“嗡嗡”的蜂鸣闯入耳蜗,侵占脑袋遮蔽住听觉。格里芬只觉天旋地转,莫名的一个个黑点出现在刚才还清明的视野内,它们蔓延扩散,直至将视觉尽数侵占! 怎么可能?怎么会可能? 弗雷德明明—— 他不可能出事……! “……里芬、格里芬!” 再回过神时,他还举着手机,听筒里响着欧文着急的叫喊。对面的黛博拉一脸担忧地望着他,嘴里唤着他的名字。 知觉逐渐回归身体,指尖的僵麻却未消退。格里芬催动舌头发声:“……他在……哪家医院。”他出了声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多沙哑,“我现在过去。” 欧文报给了他医院名。 格里芬挂断电话,呆在座椅中一动也无法动弹,大脑里仍然回荡着欧文的提醒。他想起因车祸过世的祖父母与妹妹;他甚至忆起倒在血泊中,在自己怀里阖上双眼的母亲。 巨大的恐慌从心底生出。 他仍然无法相信欧文的一言一语。可……那是欧文!从小到大他最信赖的人——如果有谁永远不会欺骗他,那只能是老管家。但格里芬巴不得刚才他所听到的一切都只是对方的恶劣玩笑。 “格里芬……?” 金发男人一寸寸转动脖子,失焦的目光迟钝地落到发声者脸上。他眨眨眼,瞳孔迟缓地对焦,才逐渐看清黛博拉的面孔。 “出什么事了?格里芬?”黛博拉忧心忡忡。 格里芬闭起眼,深吸了口气。“我的……员工,”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出了车祸,很严重,有病危的……可能。现在正在抢救。” “……天哪。”黛博拉不敢置信地捂住了嘴。她手划十字祈祷:“愿上帝保佑。” 格里芬胡乱点了点头:“我先……送你回家。” 黛博拉握住了他冷冰冰的手:“你去医院,格里芬,没有关系。我一个人不会有事的。” 格里芬没有坚持,但还是为未婚妻叫了辆计程车,在亲眼看到她上车后,才进到自己的座驾疾驰向医院。 —— 短短十数分钟的行程让格里芬重掌了冷静。然而随着踏入医院大门,乘上电梯,离急救手术室越来越近,心底未散的恐慌再度将他击中。 “格里芬。”欧文从等待区域站起,叫了他的名字。 格里芬向他走近,发现连威廉都出现在了这里,他兄弟的身旁还跟着一名身着廉价西装的陌生男人。 “NYPD,警司威廉·莱昂。这是我的下属,警探帕维尔。”威廉简单地向格里芬介绍了遍自己与搭档,象征性地出示警徽,“我们是来询问有关弗雷德·爱德蒙先生车祸的一些问题。” “我听说你是凶杀案组?”格里芬的目光从兄弟与陌生警探的面上一扫而过,定格在手术室大门。 “现场勘查的初步结论将这起车祸定性为故意杀人,案件已经转交给我们第八分局了。”威廉告诉他,拿出平板,点开案发时的监控视频,递给格里芬,“司机乔治将车开进了一条逆向单行道,在发现对面驶来的车辆后不让反进,结果造成了恶劣撞击。但这并非结束,这辆从侧面小道钻出的箱型货车才是造成爱德蒙先生重伤的罪魁祸首。两面夹击,黑帮的惯用手法。” 视频只有短短几十秒,格里芬一遍遍地重放,试图将事故发生时的每个细节通通印在脑内。威廉看了看他愣怔的表情,抬手将平板夺回。“司机乔治当场死亡,法医正在进行药物检测。” “难道是乔治他……?可是,怎么会……?”欧文难以相信,“他成为格里芬的司机有五年之久了。” “我也好奇原因。”威廉淡淡地说,将格里芬的注意吸引了过来。他对着丢魂失魄的兄长动作细微地摇了摇头,也不管对方是否读懂其中含义,接着说道:“两名肇事司机弃了车逃跑,监控视频捕捉到的人脸图像并不清晰,但我们在努力复原,与车管所根据两车牌照得到的信息对比过后,会立即发布通缉。” 威廉顿了顿,不见格里芬对此有任何反应,便操着职业性的口吻询问:“乔治与爱德蒙先生私下关系如何?是否有过任何恩怨?” “这……”欧文皱着眉想了想,还没回答,格里芬先开了口。 “我现在没有心情回答任何问题。”他直截了当地回绝,目光像是钉在了手术室紧闭的两扇金属大门上,“请你们明天再来。” 他的态度令威廉一怔。 不是决定了跟弗雷德一刀两断?不是在弗雷德与黛博拉间选择了后者?威廉的视线落到格里芬垂下的双手——一只紧攥成拳,另一只指尖微曲,印在掌心的一个个深刻指甲印暴露在了光下,流露出主人无声的惶惶。 既然决定了放下,也已经放下,现在又在对什么不舍? 他的兄长果真如海般难测。 手术室的门在一片静默中敞开,从中走出了一名医生,身着手术制服面戴口罩。他朝等待区的几人走来。格里芬是最快发问的:“他怎么样?” “病人尚未恢复意识,但脱离了生命危险。”医生取下口罩,面容疲累。 欧文长舒了一口气,终于安心。格里芬闭了闭眼,嘴里低念了一句法语。威廉在他身旁,听觉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句几不可闻的自言自语。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侧头望向格里芬,后者在他疑问的注目下抿了抿唇。威廉便知道他确实说了那句话。 ——「谢谢妈妈保佑他」? 能让格里芬将名字与他们过世的母亲一同提起,威廉重新估量起腓特烈在自己兄长心中占据的分量。 “嵌进他身体的玻璃碎渣全被清理出来了,现在正在缝合伤口。”医生从护士台取过弗雷德的病历,“我是他的主治,奥古兹。谁是病人家属?” “我是。”格里芬抢在所有人开口前,说,绿眼直勾勾盯着弗雷德的病历资料,“我是弗雷德的丈夫。他病情如何?” 威廉瞪着眼,与同样一脸骇然的欧文面面相觑,同时扭过头瞪视胡言乱语的格里芬。 “只有你是爱德蒙先生的家属?”奥古兹目带疑问地看了看另外三人,见暗金发男人坦荡点头,便信以为真,“让我们到茶水间去谈,就你跟我。正好这里有一些手术相关的文件需要你作为伴侣签字。”格里芬毫不犹豫抬脚跟上,将兄弟和管家抛在身后。 威廉及欧文愣在原地,不约而同地猜想他们的兄弟、少爷是否被弗雷德的出事刺激疯了。 “……病人喉部的状况不容乐观。喉粘膜挫伤,喉内有出血,喉软骨骨折,断端有移位……”奥古兹告知格里芬目前弗雷德的情况,“我们已经做了气管切开术,让他得以呼吸,但短时内,还需要再进行喉软骨复位手术。”他给格里芬大致解释了一遍手术流程与拒绝手术的危害,“如果你同意,就请在右下角签字。”他拿出了一份手术同意书。 格里芬看也不看,“唰唰”签下自己的名字。他没理由不同意。 “虽然他的嗓音会受损——即使手术也难以将其完全复原——但也总好过永久失声。”奥古兹劝解着一脸木然的格里芬。 格里芬点点头,绿眼无焦,心不在焉盯着手术书上弗雷德的名字,也不知究竟听进了多少医生的话。“他什么时候能醒?” “具体的苏醒时间我们无法估算,这得看病人脑部的损伤程度。”奥古兹喝了口咖啡醒神,“从CT报告来看,病人脑损伤的严重程度比我们预期得要低,这是好事,但我还是得给你打一剂预防针。”这番话让格里芬抬起了头,奥古兹被他一瞬不瞬的冰绿眼珠盯得发毛,“别紧张,我接下来要说的都只是有可能会发生,并不一定要发生。” “你说。”格里芬掐了掐鼻根。 “您爱人……有失忆的可能。” 格里芬的动作顿住。“……失忆?” “只是可能。”奥古兹强调,“逆行性遗忘或顺行性遗忘,长期或者短时,不管哪一类,现在的我们都无法预估,得看您爱人醒来后具体还记得什么。” 失……忆……?弗雷德会……失忆……? 奥古兹见他一脸怔忪,便多说了几句安慰话。“像爱德蒙先生这种级别的脑震荡,最常出现的是逆行性遗忘——患者可能忘记车祸的事发经过,或者失去一部分过去的记忆。大部分案例中,病人都只是短时失忆,并能逐渐忆起遗忘的旧事。但也有一些例外发生,我只是想预先告知你所有可能,并不代表爱德蒙先生一定会忘记你……” 格里芬到后来已经记不得医生又说了什么。 如果弗雷德醒来……再也不记得他……再也记不起……过去种种…… 格里芬闭了闭眼,黑暗的愿望在心底滋生—— 他希望弗雷德失忆。他希望弗雷德忘记一切。 彻彻底底。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