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04 世纪之死.11
弗雷德双眸一闭,又缓缓张开,眨去了困乏疑虑,彻底清醒了过来。 “嘘——”格里芬在他喉结滚动了两下想要张嘴前,虚捂住他的嘴,“你的喉咙……”他一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也沙哑得好听不到哪里去,清咳了一声,继续说,“你的喉咙刚动过手术,现在不宜说话,也尽量不要转动脖子。” 弗雷德眨了眨眼,抬起仍然搭在格里芬手上的无名指,有节奏地敲了三下:嗒—嗒嗒—。 格里芬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在弗雷德重复着频率又敲了三下以后,才意识到他的秘书给他敲了个摩尔斯电码——k*。 格里芬牵起嘴角,勉强冲他笑笑。“我去叫医生。”他说着要起身,但弗雷德却拒绝挪开手臂,并在格里芬的腕部内侧写下了一个词──STAY(留下)。 格里芬妥协,更换了策略:“那我按铃叫人过来?” 「k。」弗雷德敲了三下,然后握住格里芬,不再动作。他直直凝望着格里芬,模样认真,像是在端详守在自己床畔的这名男人。 格里芬瞧见他那仿佛在打量陌生人的神色,心下倏地一紧:“你……记得我是谁吗?” 弗雷德先是皱了皱眉,在看到格里芬难得流露出的紧张后又弯起眉眼,神采如同平日,露出个半是挖苦,半是喜爱的笑。 ——HOW LONG… 格里芬以为他想问离车祸过去了多久。“你昏迷了三天半。”他说。但弗雷德不理睬他,左手继续在他的手臂写下未写完的话—— …HAVE YOU BEEN UP(你多久没睡了)? 格里芬一愣,没料到他问的是自己。“我……不知道。”他抿了抿唇。 弗雷德瞧见他那标志性抿嘴锁眉的委屈表情,弯起眼笑了。他自顾自用指头在格里芬的皮肤上拼起字母。这回他写得太过潦草,格里芬仅凭感知无法判断秘书究竟写了什么。他低下头,注视弗雷德在他小臂划拉着舞动的手指,将那一个个转瞬而逝的空气字母在脑袋里转译成实体。 G——R——I——F——F——I——N(格——里——芬)。 弗雷德从头至尾望着格里芬。格里芬让他别转动颈部,他便听话地不动脖子,只瞅着胡子拉碴黑眼圈浓厚的上司瞧,解读他难能可贵表露的心思。 格里芬应该是认出了自己的名字,不带情绪的面上先是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却又似乎想起了什么,笑意在半路止步,上扬的嘴角下耷,拉成了一条冷硬笔直的线。 弗雷德目露疑惑,在金发男人的小臂画了个问号。 “你记得我……” 这难道不是值得庆幸的事?弗雷德心想。可为什么金发男人反而露出一脸的郁郁寡欢给他? 他又画了个问号,这回用上了力气。指尖嵌入它划过的痕迹,那块皮肤浅浅地凹进去,随着力道的移开,又争先恐后积极地弹起。 格里芬摇了摇头,捉住那根在他小臂之间来回游走寻求注意力的指头:“我只是……” 他话没说完,一批兴冲冲的医生护士就涌入了病房,激动但耐心地为沉眠了四天终于苏醒的男人做着各套检查,详细完整地报告一切在他身体上发生过的灾难与救治,不厌其烦地嘱咐着所有弗雷德若想完全康复就一定得遵从的注意事项。 格里芬退至墙边,将空间让给了他们,安静旁观了神经检查,在弗雷德转动眼珠子望向他时,也坚定地回视过去。他在医生讲到车祸的那晚时,一个人默不作声进到浴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部的所有声响。他盯着浴室镜中的自己心不在焉看了半天,决定了即使离回公司还有一天,也还是现在就把这些恼人的胡茬给刮干净。 他出来的时候,病房内的人几乎都离开了。爱玛一边收拾着一些不再必要的检测器械,一边与弗雷德聊着不知什么的话题,全程只有她一人在说话。女护士也并不在意,即使只能得到弗雷德的眨眼作为回应,她也一个人讲得有姿有色,偶尔还能把黑发男人逗得眉眼弯弯。 格里芬的重新出现对她而言似乎是个住嘴的信号。她匆匆收拾完东西,刚抬起头,就见到了一个容光焕发的格里芬。他换了身舒适的着装,居家服,但一如既往的得体。面上的胡茬也刮了个干净,整个人瞧上去比起前几日年轻了一大截,仿佛才初出社会般腼腆,且英俊非凡。 他都快让爱玛把这辈子的脸红心跳给用完了。注意到病床上男人注视着格里芬的缱绻眼神,女护士不忍心打断这对爱人间来之不易的两人空间,推着查房车不声不响离开了病房,并贴心地带上了门。 弗雷德耐心地等待。他除了等也无事可做,身上重新链接的各种生命体征检测线缆阻拦了他去拥抱格里芬的脚步。 刚睁开眼时他其实神智并不清醒,也不记得自己为何会躺在医院的病床,肢体沉滞,喉鼻干涩,吗啡让他头脑飘忽地以为自己浮在半空。他只记得有人亲了他,蜻蜓点水的一个吻,落在额头,驻足的时间格外之久,久到将他从似梦似醒的迷蒙中唤起。有趣的是,格里芬自己却并未发现他的醒来。他趁着对方全神贯注擦拭他的身体的时刻,一寸一寸仔仔细细打量这名既陌生又熟悉到印刻在他心底挥之不去的男人。 他从未见过格里芬的生命里有如此邋遢的时刻,即使他曾数次深夜酗酒酩酊大醉。但奇怪的是,这样气色糟糕、把整洁这个词从身上拔除掉的格里芬竟让他心动得只想亲吻。弗雷德认为自己实在中毒太深,身处医院也无药可救。 接下来一连串的检查与通知弥补上了记忆的空缺,他逐渐忆起自己躺在这张病床的原因,更记得就在他昏过去不省人事之前,横亘在他与格里芬中间不可弥补的裂缝。 阖上眼之前,格里芬看也不愿多看他一眼,只盼他早日搬离自己身边。睁开眼之后,同样是格里芬,居然就默默守在他身侧。甚至那叽叽喳喳的女护士还特意透露,格里芬在他昏睡的这几日都不曾离开过这间房间,亲力亲为地照料他,很少假借他人之手。 弗雷德都快不知道这场事故带给他的是幸,还是不幸了。 现在,那个男人立在浴室外的墙边,单手拘谨地背在后背,踟躇了半晌,终于挪动矜贵的脚,向他走了过来。格里芬并未如他苏醒时所见的情形一样,落座在他身旁,而只是驻足床边,弯下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好好休息。”简单地留下这句话,男人就站直了身,脑袋往右一偏,避开了与他的视线接触,背过身往一旁亮着灯的桌案走。 一股徘徊在心底被不断抑遏,没有发泄出口只能阴暗膨胀的激怒彻底迸发! 身后单薄的病床忽然响起一阵杂乱的“嘎吱”声,格里芬听到弗雷德粗重的鼻息,以及线缆碰撞的动静。他立时回头,疾步跨到床边摁住黑发男人的双肩,用力但小心地将意图下床的人按在床上。 “别胡闹!”他低声斥责。弗雷德抬着眼看他,一片浓郁深邃的蓝色中仿佛有烈火在焚烧,眼珠明亮得摄人心魄。 弗雷德急急地张嘴,喉咙里碎不成声的响动粗糙刺耳。格里芬立刻捂住他的嘴坐到他身边,忍不住闭上眼,用额头抵住黑发人的额头:“别说话!拜托……忍一忍,不要说话……”他的声音逐渐减弱至细不可闻。 那口吻中吐露出的一丝恳求让弗雷德停下了挣动。他抬起左侧自由的胳膊,忍下骨肉断裂般的酸痛与未愈合伤口的拉扯,落到格里芬的背部,完成了他自从醒来后就一直肖想的拥抱。 格里芬松开了罩在弗雷德唇上的手,搁在秘书瘦了几磅肉的侧腰,避开他身上的伤处,回以弗雷德一个结实的相拥。 一根搭在他后背的指头在滑动。格里芬在脑海中记下它划出的痕迹,拼凑起来,形成了一个单词。他抬起头,去捕捉弗雷德的眼,其中的渴望将那幽焰般的黛蓝燃烧得更亮。 弗雷德见对方只盯着他不动作,便催促似地,将那个词写了一遍再一遍。 KISS(吻我)。 格里芬嘴角弯了一弯,扯出个不像笑容的僵硬笑容,捧着秘书的脸,按弗雷德的要求吻住了他的嘴唇。他在男人干燥的唇瓣停了几秒,试探性地伸出舌尖,舔开对方半闭的齿关。弗雷德顺从地张开嘴迎接他,甚至有点迫不及待。格里芬松了口气,再也不抑制自己的感情,半偏过脑袋,鼻尖蹭过弗雷德的鼻尖,加深了这个时隔已久的与情人的吻。 他们断断续续吻了有一会,才舍得放开彼此。弗雷德的目光在格里芬面上扫动,像是在揣摩对方不露情绪的表面下真正的心思。格里芬甚至看出了他神色中充盈的紧张。“怎么了?”他低声问,拇指拭去情人嘴角两人交融的唾液。 ——味道……不好……? 格里芬在解读出那句写在他背上的句子后微微一愣,随后立即明白过来弗雷德的窘迫,低笑出了声。也是,他从没见过比弗雷德还爱干净的男士。“不会,每天我都有给你做口腔护理。”他沿着弗雷德嘴唇的轮廓一口口啄吻。 ——我想念……牙线。 格里芬头埋在他肩头,闷声笑了笑:“别担心,你尝起来就跟草莓起司蛋糕一样美味。” 无声笑意逸出鼻腔。弗雷德嗅着格里芬的气息,不经古龙水掩盖的真实信息素混杂在甜橙香波与薄荷须后水的综合气味中,直往他的鼻子里冲。如果他能低头,他会把自己埋进格里芬的金发间,不再起来。 ——为什么……刚才……你走? “我以为……”格里芬犹疑着开口,放开了他,“我以为……如果你记得所有的事,就不会想看到我在你眼前晃。” 显然。弗雷德意识到。没有忘记不久前两人间形同陌路的不仅仅只有他一人。 他确实还对格里芬有怨,但那怨忿并没超过希望对方陪伴在身旁的渴望,甚至已经被格里芬确实不离不弃守到他醒来的坚持冲淡。他记得那个与格里芬上床后将对方独自抛下的夜晚。格里芬出现在这,为他做了这些……究竟是消气了?还只是出于对昔日情人重伤的同情? ——我要看……事故……监控。 “你安心养伤。”格里芬眉间一蹙,语气平淡地驳回要求,“事故原因我会调查。那些不安本分野心勃勃的谋略家,不论他们是谁,都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他重重说出最后一词。 但弗雷德不依不饶,加重了指尖的力道。 ——监控! 格里芬面容一僵,撇过头,经过四五回沉默的吐息,最终让了步:“……我去拿。” 他离开床边踱步到桌案,不消片刻就回到了弗雷德身边。他将弗雷德的病床调高,让黑发男人能够坐起,而不至于用仰躺这个不舒服的姿势回顾自己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经历。格里芬甚至还为弗雷德拿来了一只手写板,让对方不必总在他身上写字。 他将平板竖起支着,正对弗雷德,背对自己,这样他便一点也瞧不见在弗雷德还没醒来时他独自一人循环播放过无数遍的灾难。 弗雷德表情慎重地盯着监控片段中的每个细节。他一手操作触控板,控制视频的回放、暂停、快进、缩放,短短几十秒的片段看了快有十分钟。格里芬只盼他的好奇快点终结。 终于,弗雷德转动眼珠,看向格里芬,宣告他对自身回忆补给的结束。他关掉监控画面调出了一个空白文档,右手单手在手写板上划动。格里芬调转屏幕面向自己。 ——那晚,你没去。 金发男人心下一咯噔,嘴唇自责地抿起。“我的确应该——”弗雷德不听也不待他说完,手指接着在触控板上书写。 ——我很幸运。 没死确实幸运。胸腔里的酸涩几乎要从眼眶涌出,格里芬垂下目光,咬了咬后槽牙:“你会好起来的……喉咙也会康复,我请了世界最权威的专家——” ——你还活着。 他转换话题的速度过快,格里芬只好吞下没说完的话陪他耍性子。“我当然……”话出口了一半,他忽然愣住,注视弗雷德的目光由迷茫变为醒悟。 黑发男人翘了翘嘴角。将那三句话之间的换行消除,多加了一个词,合并成了一句话—— 那晚,你没去。我很幸运,因为,你还活着。 格里芬呆愣愣地怔住。泪液一瞬间涌现,摇摇欲坠堆积在眼眶边缘,他孩子气地吸了吸鼻子:“可我宁愿……我宁愿——” 弗雷德握住他肌肉绷紧的手,拇指摩挲手背,打住了他急切想表露的心意。「我不敢想象如果那时你也在车上。」他写道,「我宁可现在才是现实。」 几颗水珠砸落到了手背。弗雷德叹息着抬高小臂,拇指食指,温存地轻抚格里芬的眼角。这名Alpha眉头微锁,薄唇抿紧,绿眼怔怔张着,一眨不眨,蓄积于眼中的泪水在主人的沉寂中一串串从脸颊无声滑落。 弗雷德又想吻他了。 “我知道我这么说……你会不信。”格里芬又吸了吸鼻子,嗓音难堪得沙哑。他语气平稳,但泪水就是停不下来似地不断涌泄。“我也知道……言语只是言语,一时的感情用事不代表如果回到那时……我真会抛下责任做这个选择……即便我确实想。”他眨眨眼,更多泪水滴落,打湿了盖在弗雷德身上的被单。 “——我宁愿那个时候,我就在你的身边,弗雷德。”他语带哽咽,埋着脑袋,努力瞪着泪水决堤的双目,将模糊的视线固定在没有意义的被单,死犟着不肯碰上弗雷德的蓝眼。 弗雷德慢慢抚过缀在金色睫毛上的晶莹泪珠,另一只手划动着,写出了久藏于心底的回应。 格里芬试图通过不断吸鼻子的方式来阻断那些源源不绝跑出来泄露他的脆弱的恼人泪水,却徒劳无功。他羞惭地不愿直面弗雷德,甚至觉得如果不抬起袖子擦去它们,就可以假装这些水只是从自来水管不知怎么溜进他的身体,跑错了出口。 他厌烦地重复着吸鼻子的动作,在感觉身体里莫名其妙多出来的水分终于流光了之后,才抬起手背擦掉黏着在睫毛的泪珠。他仍然不肯看弗雷德,就那样固执地垂着脑袋,像个受了天大委屈却不愿向人吐露于是只好独自憋屈流泪的小男孩。 这倒让他看清了文档中多出来的一句话—— 「我信你。」 格里芬咬着嘴唇,泪珠子再度啪嗒啪嗒,砸落在它们高兴砸在的各处。 弗雷德目睹他落泪,心中却涌出股前所未有的喜悦。即使格里芬此刻逻辑混乱,弗雷德也听懂了他企图表述的意思。格里芬想与他共渡生死时刻。但毕竟格里芬是个莱昂,他的命不是他想舍弃就能随意不顾的。格里芬·莱昂必须时时刻刻,瞻前顾后,用自己的名声维持家族的名声,为他的公司殚精竭虑。 他想要自私,却无法自私。 弗雷德怎么能对这样的格里芬强求更多?如果情况颠倒,如果格里芬躺在这张床上,他则坐在格里芬的位置,他能像格里芬一样,抱持这份永远无法达成的自私吗?他会愿意回到那个命悬一线的时刻,与格里芬携手渡过? 弗雷德需要关照的,也不止他自己。他不仅仅是格里芬的秘书,他还是腓特烈,大英的王子……以及,TENTH。他与格里芬一样,无法随心所欲。 起码格里芬为他抱有过自私的想法,这让他堆积在心头数月之久的不满逐渐融化。弗雷德揽着格里芬的腰向自己拉近,让脑袋低垂如同在缅怀先人,并同时一抽一抽哽噎的男人——男孩——靠在自己肩头。 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他一个词一个词慢慢地拼在格里芬的后背。 原谅……我……? 和……好……? GRIF—— “……好。” 不待自己的名字被完整拼出,格里芬就一口答应。他在一番多余的自我挣扎后抬起脑袋,带着一脸的憋屈表情,强力佯装泰然镇静,捧着弗雷德的面颊,凑近了与他眼对眼、鼻贴鼻、脸贴着脸,把满面的泪水蹭到对方脸上。 “我原谅你的所有。” 他哽咽着哑声说,逐字逐句郑重地仿佛在许下承诺。 弗雷德凝视着近前那双被泪水洗涤得分外亮丽的绿眼,抬手握住面前人的后脑,得偿所愿吻上了那对咬合在一起的嘴唇。 作者有话要说: *k:一般消息里回复k代表OK,意即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