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节
卓神医收拾好药箱,起身告辞:“世子脱不开身,卓某就不打扰了。” 戚无为暂时收起思绪,陪着卓神医出了佛堂,神色如常地指挥下人准备丧事。在姜氏入土为安之前,他不打算动手排查内奸,只要是他们侯府的人动的手,他就能把那人揪出来! 想到内奸,戚无为就想起许恪来。正打算叫人把许恪找来跟在他身边,就看见许恪一路小跑着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姜舅爷和、和侯爷、打起来了!” 戚无为忙往前头跑。 许恪也是没想到会有这种发展,前往姜府报丧的人回来后,找世子爷禀报,说姜舅爷跟在后头来了。 当时戚无为正和卓神医说话,许恪就自己跑去迎接。这位姜舅爷是姜氏的弟弟,听到丧讯就赶过来,送姜氏入殓,许恪觉得没毛病。 哪知姜舅爷刚走到侯府大门口,就碰到正送吏部曾尚书出门的定国侯,姜舅爷立刻就反应过来,姜氏临终前,他这个姐夫还在会客,他焉能不恼怒?当时就气急败坏地冲上去同定国侯理论。 定国侯也心虚了,曾尚书刚上任不久,前来同他商量几个补缺名单,因为这是大事,他就没告诉曾尚书姜氏不大好,留了曾尚书一番详谈。 谁想姜氏连一时半刻都不能多等,立时就死了,连他最后一面都不见。眼下姜舅爷质问他,他面上过不去不说,曾尚书在一旁也有些下不来台。定国侯就拿着架子,冲姜舅爷不咸不淡地说了两句。 姜舅爷彻底恼了,就跟定国侯动了手。 他一个文人又不是定国侯这般武将的对手,戚无为过去时,正好看见定国侯把姜舅爷摔在地上。 戚无为:“……” 他忙上前去扶姜舅爷,可姜舅爷躺在地上不起了。 不但不起,他嘴里还开始数落起戚家人的不是。“姓戚的,我知道早二十年,先帝赐婚给你和我姐姐时,你就不乐意,干脆一成亲就躲到疆边一年年不回来,任由你那个刁钻的娘打着尽孝道的名号,往死里磋磨我姐,后来敬平大长公主看不过眼,把你娘叫到宫里一通训斥,她才收敛一点。” “好不容易熬到你娘去世,我姐日子才好过了几天,可惜她身体不争气,如今她人临终,你都不去看一眼,果然是那个老虔婆的儿子,一样面狠心冷!” 这番话说的定国侯面红耳赤。 早几年定国侯府就是京城里的笑话,原本那些文官就不甚看得起武将,戚老夫人又出身乡野,和上层富贵圈里的夫人太太们说不上话。且她本来打算将自己的外甥女嫁给还是当时一品将军的定国侯,谁料先帝想拉拢人心,把当时的太子太傅如今的姜帝师的嫡女赐婚给了定国侯。 戚老夫人遇上温和淑雅的姜氏,怎么都看不顺眼,便变着法子折腾人。她又没什么御下的手段,闲话传出三百里,最后京城里人尽皆知。 姜帝师心疼女儿,状告到先帝那儿,先帝示意敬平大长公主将戚老夫人叫到宫里训话,这事儿才算到头。 定国侯从前在外戍边,对这件事一知半解,如今回来又因位高权重,没有不识趣的凑上来聊这段往事。如今姜舅爷直白地当着同僚的面,把旧事抖出来,就是在打定国侯的脸! 他当下便恼羞成怒,斥责起姜舅爷:“姜怀仁!你闹够了没有?没看到曾大人也在此,疯疯癫癫成何体统!” 他一说,众人都看向一旁曾大人,曾大人尴尬至极,拱拱手就要开溜,姜舅爷便连他一起骂了。 “这不是礼义廉耻全无的曾尚书吗?我无为外甥为了你能坐稳吏部尚书位子,拼着一死上齐云观求来引星道长的道诗,堂堂定国侯才能见到陛下,替你美言。你不好好谢过我无为外甥也就罢了,怎么还来搅他母亲临终安宁?” 曾尚书脸涨得通红,他是怎么坐到吏部尚书之位他自己清楚,原本还有翟相的一个门生也在争这个位置,翟相权势滔天,陛下又不理事,若不是定国侯助推,他哪里能让陛下点名升任?不过事后他也拿着重礼上门酬谢,怎么叫姜怀仁一说,他倒成了礼义廉耻全无? “休得胡言!”定国侯对着姜舅爷疾言厉色道,“陛下选任官吏岂是你我能左右的?岳父大人若是知道你在外边这般胡言乱语,只怕又要棍棒教训你。” 姜舅爷听罢哈哈哈一笑,摇摇头,说:“我爹此番恼你还来不及,怎会如你愿教训我?他老人家只怕恨不得我大嘴巴子抽你!” “实话告诉你,我今日过来就是送绝义书来的,姐姐一死,你定国侯府和我姜家再无关系。此后我爹不是你岳父,你也不是我姐夫,咱们两家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老死也不必往来!” 说着姜舅爷甩出一张纸扔给定国侯,站起身拍拍屁股走人了。 从头至尾,戚无为都站在他身旁,他看也没看戚无为一眼。许恪担忧戚无为心里难受,悄悄伸出手握了握戚无为的手。 戚无为不着痕迹地抽离开,用睫毛盖住眼睛,让人看不出里面的情绪,他轻声叫道:“父亲。” 第 10 章 定国侯回过神来,铁青着脸,朝戚无为挥挥手示意他先离开。 戚无为却没走,拾起扔在地上的纸,说:“父亲果真要和外公舅舅断亲?” 绝义书上的字迹绵厚有力,以字看人,可知写字的人稳重又正气,定国侯沉默不语,他当然能认出这封绝义书,是姜帝师他岳父亲笔,原本还以为姜舅爷随便说说,如今看来,姜帝师也是这个意思。 他不说话,曾尚书却忍不住不说:“侯爷,当下我们万万不能失去姜帝师这一大助力啊,帝师怎么说也是陛下的老师,关键时候他在陛下面前进言两句,可当大用啊!” 这番话说的,让许恪心里很不舒服,在心里就把定国侯和曾尚书两人看扁了。 接着,定国侯叹息一声,对曾尚书说:“曾大人有所不知,岳父大人向来不大看得上我。” 他在原地来回走了几步,又说:“先不管这个,我给你的名单你自己斟酌,翟修肯定也盯着那几个位置,可以分他一两个不太重要的,记住,别让他轻易得逞。” 眼下实在不是说话的时机,曾尚书略一点头,急匆匆走了。剩下的父子俩互相看了一眼,便回到后宅继续忙丧事去了。 四月中旬,定国侯夫人姜氏停灵七日后风光大葬。 等姜氏入土为安以后,父子俩才有空坐到一起继续聊姜家的事。 这次发丧,姜家没人来,在京城就很是惹眼,后来不知怎么的姜戚两家断亲一事就传了出去,定国侯府又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眼下定国侯是真的着急上火,父子俩来到书房里,挥退了左右伺候的,戚无为动手给定国侯倒了一杯清热解火的菊花茶,自己在他旁边坐了,才说:“父亲,姜家不能断亲。” 这话不用戚无为说,定国侯也知道,可是姜怀仁做事太绝了,他根本没有下台阶的机会。 戚无为又说:“父亲常年在外为国尽忠,外公和舅舅这些年对我多有照拂,且家里也多亏了外家照应,若是断亲,显得我们寡义少恩。” 定国侯闻言也点点头,戚无为说的都是事实他也清楚。便说:“就是这个理。便是抛开私情不提,如今和翟修的争斗到了关键时刻,你外公虽致仕多年,但他门生故吏多,且有帝师的称号,原本就是我们定国侯府的一大助力,此时也万万不能得罪了。” 他说的极快,说完端起茶杯一仰头就灌下了,没有看见他儿子脸上一僵,又不着痕迹地掩饰过去。 “无为,”定国侯想了又想,“你外公和舅舅一向疼你,不如你去替父亲说个和,别让我们两家再僵着,叫别人看笑话。” 戚无为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不屑来,就知道他父亲没那个担当到姜家认错。 他不动声色,又给定国侯杯子里添上茶水,才说:“不是儿子偷懒不想去,实在是外公的脾气执拗,此番他若等不到父亲上门认错,是不会消气的,孩儿亲自去也没用。” 定国侯微微一僵,说:“为父错在哪里?就因为你母亲临终前我没赶过去看?” 这下戚无为修养再好也差点没压住心里的火气,忍了忍,他才又说:“敢问父亲,自您回朝后这两三个月来,可有上门探望过外公?外公可不是因为母亲过世而迁怒,而是本就对您有怨言了!” …… 从定国侯的书房出来,戚无为还脸色阴沉。 许恪等在外面,见戚无为往演武堂的方向走,知道他心里不痛快,要发泄一下。便忍不住凑上前去,问他:“世子爷没有说通侯爷?” 戚无为没搭理许恪,脸色又差上几分,许恪便心里有数了,说:“让侯爷服软还不容易,属下出个招,保证让侯爷负荆请罪上姜家门。” 他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戚无为忍不住站住脚,问他:“你有什么办法?” 许恪眼珠一转,说:“世子爷得先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侯爷上门认错?” 戚无为一听就举起拳头欲往许恪身上招呼,许恪抬手护着脑袋,听见戚无为生气地说了句“讨打!” 但是戚无为没真的打他,许恪心里美滋滋的,觉得在感情上又离戚无为近了一步。他放下双手,直冲着戚无为乐,戚无为看不过眼,还是在他头上一拍,以示惩戒。 一点也不疼。许恪却装模作样地揉了又揉,才说:“世子爷要侯爷认错,该不会也想的是拉姜家做助力对抗翟相?” 戚无为瞪他一眼,说:“本世子关心那些做什么?我又不做官,不过是为我母亲不平而已。” 这不是就被套出来了?许恪心里十分得意,到底是他塑造的主角,就知道戚无为不是那种眼里只有势利没有情义之辈。 许恪不再逗他了,干脆地说:“世子爷想一想,侯爷如今最看重什么?” 听到这话,戚无为烦躁极了,快步走了一段,把许恪落在几步之外。定国侯看重什么?左不过是朝堂争斗翟相势大一类,他刚才就是和定国侯聊到这个,被赶了出来。 又听许恪说:“既然侯爷看重翟相,不如就借翟相之手逼他低头好了。” 戚无为:“?”他立刻扭头去看许恪。 只见许恪随意地拿着一根草在手上绕,阳光洒在他脸上,为他的脸上渡了一层金色。戚无为呼吸一滞,心都漏跳了一拍。 许恪毫无知觉,冲着戚无为笑得很灿烂,继续说:“不如告诉侯爷,翟相知晓姜家和他断了亲,已经三番五次亲自登门拜访姜帝师。侯爷肯定会心急起来。” 戚无为等着许恪走近,却说:“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我外公和翟相不和,侯爷只怕不会信。” 许恪却不以为意,而是说:“世子爷饱读诗书,应该知道曾参杀人的故事?” 曾参杀人是一则寓言,读过书的差不多都听过这个故事。有人对曾母说她儿子曾参杀人,起初曾母照常织布,根本不信,过了会儿第二个人来说她儿子杀人,她还是不信,等第三个人又这么说,她就信了。 戚无为目光幽深,沉思起来。 两个人来到演武堂时,郑江正在里面领着一众侍卫训练。趁许恪去拿武器的空档,郑江很是幽怨地问戚无为:“世子爷,不是说这小子有问题么?怎么您去哪儿都带着他?” 戚无为朝许恪看了一眼,心情十分复杂,许恪脑子比郑江好用太多了,可惜身份有疑…… “查完他有什么收获没有?” 郑江失望地回答:“没有。他和许忻从小在街头混吃骗喝长大的,翟相偶然遇见兄弟俩,觉得许忻根骨好,就带回去训练,三年前派到府上当眼线。许恪完全就是附带的,从来没和翟相的人接触过。” 查出来兄弟俩这段经历,郑江心头滋味陈杂,他喜欢许忻好久了,没想到许忻居然真是翟相安插在侯府的钉子。 “没查出来不意味他清白,这么一个人才,我不相信翟相会放过不用。”戚无为烦躁得很,只是这回却不是为定国侯烦躁,他想了想又问,“有高森的消息吗?” 郑江又摇摇头,说:“暂时还没有。” 他刚说完,许恪拿了两把大刀走过来,冲着戚无为笑:“世子爷,赐教几招?” 他的笑人畜无害,像是根本不会对戚无为设防。世子爷心头有个地方一软,回过神来,又恼了,就是这个人,上辈子偷袭杀了他! 一炷香时间后,许恪赖在地上不起来了。太虐了,戚无为简直把他当出气筒对待,下手又狠又重,他才不站起来继续挨打。 一旁的郑江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人,心想世子爷今天怎么这么神勇?一定是许恪太弱了! 可惜两个人都没有注意他,戚无为收起他的大刀,嘲笑许恪:“还好是没开刃的,否则你身上光致命伤就有七八处。” 许恪直挺挺躺在地上,也不觉得失礼,闻言嘻嘻一笑,问:“世子爷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本来还挂着笑意的戚无为神情一僵,突然把大刀往地上一扔,冷哼一声转身就走了。 郑江一愣,忙跟着世子爷离开。 留下许恪莫名其妙地爬起来,完全不知道戚无为在发什么脾气。他揉揉两条酸痛的胳膊,俯身把两把大刀捡起送回原处,然后才优哉游哉往反客居回。 第 11 章 谁料戚无为和郑江竟然没回反客居,许恪一个人吃了午饭,在反客居各处转了转,终于在太阳西下时分,等到戚无为和郑江两人回来。 戚无为也不知道生什么气,居然大半天都没好,看见许恪理都不理,径直回房,还关上了门。 许恪一把拉住郑江,追问他:“你和世子爷做什么去了?” “还不是慈安堂那些下人——”郑江说了一嘴,才想起慈安堂有内奸的事不能说,尤其不能对许恪说。他心虚地捂住嘴巴,含糊不清地说:“我什么都没说,你什么都没听到!”说完也转身跑了。 许恪:“……” 慈安堂的下人……怎么了?有奸细? 他心事重重地回房,顺着奸细的思路往下想,那个奸细做了什么,让戚无为在姜氏过世后才开始悄悄审问?难不成姜氏之死和奸细有关? 许恪心扑通扑通地跳,他隐约觉得自己猜对了,又不敢向戚无为求证。如果真是这样,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