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手术室外,叶蓁蓁坐在长椅上,叶子珮坐在旁边,王助理也在,额头上缠得厚厚的白色纱布格外显眼,没有人说话。 凌晨四点四十,叶蓁蓁一进来了三个多小时了,距离顾灼华被送进手术室也过去了五个多小时,而她只能等。 空旷的长廊上,LED地脚灯把铺着米白色瓷砖的地面照得锃亮,叶蓁蓁低着头打量着光亮地板上的灯影,眼前一阵恍惚。 等的时间越久,越让人绝望,甚至慢慢空气都开始凝固,只有三个人的幽深长廊,像是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空气在逐步抽离。 像是人溺水之后的感觉,肺部的空气被挤压干净,整个人从内部隐隐开始有种撕裂的痛,下一秒就要爆炸变成一团模糊的血肉。 那种感觉,是窒息。 矫情点儿说来,顾灼华对于叶蓁蓁来说就像空气。 听到王助理的描述,叶蓁蓁才知道顾灼华上的有多重,一根钢筋穿过了他的身体,内脏被贯穿,大量的血液流失,甚至差一点儿那根钢管就要穿透驾驶座,那给她描述现场情况的可能就要换一个人了。 所以只能听天由命,叶蓁蓁紧紧地攥着手机,她时刻准备着把这里的消息通知顾爸爸和顾妈妈,那是最坏的打算了。 王助理看着叶蓁蓁苍白的样子,眼里满是愧疚,他跟着顾灼华的时间很长,跟顾灼华的关系早已超越了上下级的恭顺的同事关系,而是朋友。 现在他的朋友生死不明,朋友看起来精致脆弱的妻子却要扛起这一切。 叶蓁蓁和顾灼华的感情,他是见证人,一路走过来没什么大风大浪,温馨甜腻让人羡慕。 现在突逢变故,说实话,不是他对叶蓁蓁没有信心,而是仅仅作为顾灼华的朋友,他已经很难受了,叶蓁蓁和顾灼华彼此是最亲近的人,要是万一有什么好歹…… 王助理不敢想象她会变成什么样子,而这场车祸他要负很大的责任。 “夫人。”王助理挣扎了半晌,终于还是决定开口。 “怎么了?”久久没有说话,叶蓁蓁的嗓子干涩喑哑,那声音一出,她自己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叶子珮什么都没有说,默默起身走了出去,叶蓁蓁还等着王助理接下来的话,没有理会叶子珮突然的动作。 “今天这场车祸都是我的错。” “扑通——”王助理径直在叶蓁蓁面前跪了下来。 大概是没想到王助理突然会有这样的动作,不管是什么原因,王助理这样突然跪下来,叶蓁蓁还是觉得有些消受不起。 更何况这都什么年代了,有什么问题就说,既然警察没抓,法院没判,叶蓁蓁都不会在心里为这个人定罪。 今天开车的是王助理,叶蓁蓁很清楚,只当是王助理太过愧疚。 把人扶了起来,“坐,咳咳。”声音还是跟刚才差不多,叶蓁蓁清了清嗓子。 王助理连忙摆手,怎么着也不肯坐,叶蓁蓁也就不强求了。 她现在实在没什么精力去较这些真儿。 “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因为我急刹车,才会追尾。” 确实如此,当时王助理在专心开车,他走的时候最右边的车道,车速很慢。 当时车上不止他和顾灼华,还有一个人。 叶蓁蓁也是来了之后才知道当时戴琉璃也在车上的,顾灼华她们当时会在杏林路大概也是为了送戴琉璃。 至于为什么戴琉璃和顾灼华会在一辆车上,这个问题叶蓁蓁不想深究,她自己都能给出好几种解释,条条都很合理。 顾灼华不太喜欢戴琉璃,叶蓁蓁是知道的,所以她压根儿没多想。 “当时戴小姐让我把她从前面那个路口放下来。” 因为车上的人都不赶时间,王助理的车速并不快,因为是直行,而且晚上本来车就不多,那条车道上几乎也就他一辆车,他没有注意后车是正常。 只是这时候前面突然窜出来了一个人影,而且直接躺在了他的车前,王助理第一反应就是碰瓷。 猛地一脚刹车,是噩梦的开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车后紧紧地跟着一辆车,他一脚刹车,后面的车几乎是加速冲了上来。 等他眼睛的余光扫到后面有车的时候,他已经失去了扭转悲剧的机会。 那时候他的脑袋已经失去思考的能力了,他并不能判断当时那辆车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开车的人到底是踩了油门还是刹车,亦或是放任结果的发生。 他都已经没有能力思考了。 他伤得并不重,轻微的脑震荡,后座飞过来的玻璃扎进了他的后脑勺,感谢坚硬的头盖骨。 但是顾灼华的情况就严重的多得多,旁边的戴琉璃也没能幸免于难,不过比顾灼华的情况要好很多,断了两根肋骨,身上还有很多被玻璃划上的细小伤口。 短暂的眩晕过后,王助理先打了120又打了110,这个过程时间最多不超过十分钟,但是肇事车还有车前的那个躺着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然消失无踪。 叶蓁蓁都忍不住怀疑是两方串通好的,特意做了个局意在顾灼华的命,叶蓁蓁不能确定。 工作上的事情,两个人交流甚少,管理上的叶蓁蓁是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反而是她经常请教顾灼华在法律事务上的问题,顾灼华都能轻巧应答。 “你们最近在生意上有没有什么摩擦?”这是比较委婉的问法。 她不能接受这是一场意外,两个巧合凑在一起,没那么简单。 叶蓁蓁甚至忍不住想,王助理怎么就直接冲过去,那个人的死活不重要,真的不重要,车祸死个人再正常不过,她甚至想好了怎么完美的规避法律惩罚。 这种想法她知道不应该有,但是还是忍不住冒出来,一想到顾灼华经受的这一切,叶蓁蓁就没办法冷静下来。 “没有。”王助理摇了摇头,现在正值年关,乔氏没有什么新案子,目前正在进行的项目,大都是长期的合作对象,彼此之间还是很有默契的。 除了昨天晚上,但是那么短的时间应该来不及谋划一场还算周密的行动,最重要的是,就算整死了顾灼华,他们公司的危机照样解决不了,乔氏没有落井下石,昨天那个前倨后恭的孙总,可没有那个胆子。 “那会不会是以前有什么没有解决的问题?” 说道以前就是顾妈妈还在乔氏的时候了,这么想倒也还合理,不过顾妈妈已经退下来有五六年了,这些年一直是顾灼华在负责乔氏,有段时间是顾荞在前,那也是顾灼华在幕后处理着繁杂的事物。 “我是六年前跟着顾总的,之前的事情我不是特别清楚,不过乔氏交到顾总手上的时候没有什么历史遗留问题。” 看来她婆婆也是个铁血人物。 那就是顾家了,叶蓁蓁危险地眯起了眼睛。 所有的意外背后都有必然的成分,她没办法接受这是一场偶然。 叶蓁蓁打算天亮了先通知顾爸爸和顾妈妈再做打算,还要等交警队那边的事故鉴定结果出来,这些叶蓁蓁都不慌,她现在只担心顾灼华,剩下的都可以放一放。 而且要是真涉及顾家,那根本就不用她出手,顾爸爸和顾妈妈都不是吃素的。 叶蓁蓁实在坐不住了,内心的烦躁她必须找个办法纾解。 刚刚站起来准备走几步,叶子珮拎着一个袋子就回来了。 给叶蓁蓁和王助理买了热牛奶,他自己则端了一杯咖啡,袋子里还有一些面包饼干,他放在凳子上,现在谁都没有那个胃口。 戴琉璃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叶蓁蓁推着他去看了看,要不然他是片刻都不想离开叶蓁蓁的。 “姐姐,坐着休息一会儿。” 叶蓁蓁平时休息时间很规律,今天早就超过了她熬夜的极限了,说实话,她很困,要是有一张床,她躺上去就能闭上眼睛。 但是她不敢,她在等顾灼华,她要让顾灼华知道哪怕再难熬,都要坚持住,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还有她。 “姐姐。” “我不困。”捧着拿杯牛奶,叶蓁蓁时不时啜两口,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过手术室。 望眼欲穿的时候,终于看到手术中的灯暗了下来,王助理凑到了门口,叶子珮等着叶蓁蓁的动作。 叶蓁蓁没动,不是不想动,是真的动不了,她腿软了。 她是真怕,从来没有像这么一刻恐惧过失去,她怕听到的第一句话是:“抱歉,我们尽力了。” 她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像个疯子一样,顾灼华喜欢斯斯文文的姑娘,所以她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像个小淑女呢。 没有让叶子珮过来拉自己,她撑着墙壁,缓缓走到了手术室门口,刚好这个时候门缓缓打开。 “医生,顾先生他怎么样?”王助理直接拉住了靠近他的一个已经两鬓斑白的医生。 “手术很成功,一会儿送进ICU观察四十八个小时,要是没有出现感染,就可以转普通病房了。”那医生说完,若有若无扫到了旁边扶着墙壁站着的叶蓁蓁,“两个小时以后,家属可以进去探望了。” 说完,伸展了一下胳膊,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 好像身体里紧绷的那根弦突然就松了,叶蓁蓁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叶子珮赶快把手上的东西放在凳子上,冲过去把叶蓁蓁扶了起来,王助理也在旁边搭了把手,把叶蓁蓁扶到凳子上坐下。 还好! “姐姐,姐姐。”叶子珮小声叫了叶蓁蓁两声,又晃了晃她的胳膊。 叶蓁蓁双眼盯着对面雪白的墙壁,眼睛里一片荒芜,空荡荡的让人心疼。 “姐姐。”又叫了一声。 叶蓁蓁好像才缓缓回过神,没有哭也没有笑,她脸上的表情太过平静,隐隐还带着悲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叶蓁蓁清了清嗓子,“咳咳——” “子珮,咳咳咳——”突然咳了起来,咳得弓起了腰,满脸通红。 叶子珮轻拍她的后背,给她顺气,又从袋子里拿了瓶水出来拧开递给她。 叶蓁蓁喝了一口,捂着嘴就忍不住干呕。 看他这个样子,叶子珮赶紧抱着她去找卫生间,王助理在后面神色莫测。 顾灼华从手术室出来了,他也松了口气,几个小时以后又有一场大的风波等着他。 看了看时间,快六点班,他要收拾一下,去应付将要来的暴风雨了。 乔氏他会替顾先生守好,之后他的去留由顾先生决定。 “姐姐,好点儿了么?” 叶子珮在洗手间外面,迟迟听不到里面传来动静儿,他很担心,又不能直接闯进去,之后在门口提高了声音询问。 还是没有声音,叶子珮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片刻,叶蓁蓁惨白着一张脸从洗手间出来了,这才一夜,叶蓁蓁就已经憔悴地不成样子了。 看一个人的年龄有时候看眼镜比看脸有用,此时叶蓁蓁的眼睛满是空洞,毫无神采,原本红润的肌肤,此时没有一点儿血色,就连嘴唇都很苍白。 叶子珮一边儿心疼叶蓁蓁,又忍不住咒骂顾灼华还不如死了算了,看把他姐姐折腾成什么样子了。 “姐姐,还好吗?” “没事儿。”叶蓁蓁强撑着露出一个微笑。 只是这原本动人的微笑,由现在的她做来都是忍耐的意味,看着更揪心了。 “大概是之前绷得太紧了,有点儿不舒服。”看叶子珮不太相信,叶蓁蓁还是找了个借口。 “一会儿医院上班了,我要带你做个全身检查。”叶子珮根本就不放心,叶蓁蓁不解释还好,叶蓁蓁越是解释他越发觉得叶蓁蓁好像在掩饰些什么。 “我前段时间刚做过全身检查,我很好。”大概是两个月前,她和顾灼华不打算避孕了,所以他们去做了全身检查,两个人的状态都很好。 是她提出来的,她知道顾灼华不会逼她,顾灼华越是这样,她就越是忍不住为他做点儿什么,最好的礼物,就是为他孕育一个宝宝。 两个人也没有刻意怎么样,只是不再做避孕措施,顺其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