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靳阳茫然的收拾着行李,外头达旗煤矿的人还在催, 敲敲玻璃, 脸贴在窗户上往里瞅。 “领导,快点呀!” 听到催促, 靳阳随手抓了几件衣服往包里一塞,跟萨楚拉一起出了门。 萨楚拉别别扭扭的跟在后头, 想使个小性子, 可一看还有外人, 不好意思。 只能乖乖跟着靳阳上了车, 两口子并排坐在后排。 矿上的人急赤白脸的插上钥匙,扭头嘱咐道:“两位领导坐好了啊, 我平时是开大车的。” 汽车猛的发动,嗖的一下子, 靳阳和萨楚拉向后一仰,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变化,两人才反应过来他这句平时开大车的是什么意思。 让你坐好不是随口说说的客套话,而是真心的劝诫。 草原以盟为市,下分旗县。 他们久居两年的查布苏木属于鄂旗, 火烧眉毛来搬救兵的是煤矿在达旗。 按理说盟市下属的旗县, 两个县城能离得多远? 可这里是草原,地广人稀四个字不是白说的。 两个相邻的县城开车飙足来马力,也要四五个小时才能到。换了从青城出发, 这么长时间都能到北京了。 车上萨楚拉和靳阳想说几句悄悄话,但这位矿上来的大车司机说个不停, 连插嘴的功夫都没有。 “要命了!大仙爷说不能挖!” 司机咬死了就这一句话,把那位大仙爷说的奉为真理。 “咱们搞地矿的,咋还这么迷信呢?” 靳阳忍不住开口批评他。 司机从后视镜里瞟向靳阳:“领导,你跟我开玩笑?” 靳阳摇头:“谁跟你开玩笑了……” “还说不是拿我寻开心?咱们要说不迷信,还有别人迷信嘛……” 开玩笑,哪个大工程之前不得算一算?就连开矿第一声炮什么时候响,可都是有讲究的。 “都是劣习,以后都要摒弃。” 靳阳绷着脸严肃的说,司机扁扁嘴没有搭话,心里头却认为大学生懂个屁。 还是大仙爷说的对,我看是不能挖。 可谁让咱小工人不做主呢? 司机把油门一通猛踩,终于赶在了当天的太阳下山之前赶到了达旗的煤矿。 土山高高耸起,新挖出来的土颜色深些,盖在土山的上面。 周边稀稀疏疏的偶尔能见几株草,荒芜的场景跟鄂旗也差不了多少。 矿区里的机器已经全部停止了作业,不少工人蹲在迷宫状的路边往下瞅,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靳阳他们在司机的带领之下,开着车绕圈到达坑底,一颗长达三十几米的树,赫然横着出现在眼前。 伸手覆上树干,粗糙的树皮摩擦着手心,却不似木质的温润,反而是透心的凉。 材质坚硬,颜色棕黑,外形明明是树,但质地却更像是地上捂不热的石头。 上头有矿工探着脖子往下瞅:“石头树哩!” 萨楚拉也觉得惊奇,走近细细观察,石头树的形态和构造特点跟现存的针叶类乔木极为类似,伸手一敲却硬邦邦的。 拉过靳阳低声说,不无惊喜的说:“稀罕东西哎!” 靳阳撇撇嘴,非常嫌弃:“稀罕啥呀,硅化木嘛!” “啥木?” 萨楚拉视线落在石头树上,问道。 “硅化木。上亿年前,树木因为奇奇怪怪的原因被埋到地底下。树干四周的化学物质像化二氧化硅呀、硫化铁呀、碳酸钙的,就逐渐进入了树里头,替换了人家本来的木质成分。” 说这靳阳的手拍在这棵30几米长的硅化木上。 “虽然仍旧保留了树木的形态,但其实经过这一系列的作用已经形成了木化石,本质上是石头了。” 萨楚拉手覆上树,觉得不可置信。 “多难得呀……” “一点不难得,这是很常见的观赏石,不值几个钱。全国各地,不,全球到处都有发现硅化木林。不过这棵个头儿的确大了点……” 话说到一半,靳阳转身看向带路的司机,眯着眼睛问:“硅化木稀松平常,煤矿里挖出来的更多,你们矿长不至于没见过呀。” 连硅化木也不知道,干脆回家种地养牛好了。 云里雾里的听靳阳说完,司机摇摇头一脸懵,没有听懂。 恰逢此时,说曹操曹操到,达旗煤矿的矿长来了。 矿长穿的衣裳干净不到哪里去,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蹭了一后背的灰还毫不自知,上来十分热情的跟靳阳握手。 “领导好,领导好哈哈哈。要不是看大门的跟我说,我还不知道已经把您接来了 ,让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解决我们的问题,实在是给领导添麻烦了。” 说完又去和萨楚拉握了握手,让开路伸手示意他们向前方走:“这有失远迎,罪过罪过,我先在矿上食堂给领导接风洗尘。” 靳阳不喜欢这些弯弯绕绕,以前在青城都敢给领导甩脸子,现在他是煤矿的顶头上司,手里抓着矿权,甩起脸子更加顺手。 黑着脸,靳阳停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矿长手伸长的动作僵住,气愤一时有些尴尬。 “领导?” “吃了来的。” 靳阳抿着嘴唇,显然是不想接风。 矿长收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揣进了兜里,踱了几步。 头顶上,围了不少矿工看热闹,矿长抬头瞪了他们一眼:“都该干啥干啥去,看什么看,散了散了!” 脸面上有些过不去,矿长上前一步,选择了看起来比较好说话的萨楚拉:“这位女领导,要吃也是吃过午饭来的,肯定没吃晚饭?咱们食堂都做好啦!” 换了平时,萨楚拉肯定和靳阳站在一起,可肚子里如今不能缺了食,矿长又可怜兮兮的开了口。 萨楚拉拽了拽靳阳的袖子:“边吃边说。” 靳阳没有说话,显然是不乐意,他已经把这位矿长划进了草包的行列,一句富余话不想讲。 可老婆的视线带着警告性看来,没等凑近,靳阳非常怂包的立刻改口。 双手背向身后说:“工作是工作,问题还是要解决的。” 长腿一迈,朝着先前矿长指的的方向走去。 矿长一瞅这情形,露出笑意,连忙跟上,走在前头为两位领导带路。 “领导,外头那几棵硅化木真的麻烦……” 矿长搓着手,跟靳阳抱怨道。 靳阳跟萨楚拉对视一眼,这不是知道是硅化木嘛? “没办法,只能把您两人请来,要是我工作上能解决的问题,自然也不会给您添麻烦,对?” 矿长自说自话,领着靳阳和萨楚拉往食堂走。 达旗煤矿的矿长说话兜兜转转,没个实质意义,靳阳跟萨楚拉听不明白,跟着饭菜香气传来的方向走着。 可走着走着,好像就有点明白了。 “我们要带走研究!你们领导靳阳批准过的!” “对!我们有文件!” 嘈杂的人声从食堂里传出来,囫囵不清,声音的源头,说话的人还在一刻不停的吃着东西。 靳阳眉头簇起,加快了脚步,在看到食堂里的几个人时,立刻明白为何矿长欲言又止了。 这些人手里拿着当时他和田富光一行人签的文件,理直气壮的跟矿上要东西。 矿长多半是碍着靳阳的面子,才没有把他们推出去。 早先司机来查布苏木找他们的时候说的是,专家把大仙爷打了。 当时萨楚拉和靳阳还以为是大仙爷要搞封建迷信,专家不服引发了口角。 现在看来可就不一样了。 当初来的那一行人,有当真像田富光一样,脚踏实地在草原做研究的。也有像面前这几位一样的,把一张文件当成了鸡毛令箭,各个地方转来转去,转了两年一事无成。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得了消息,竟然闻风而动,涌到了煤矿,打起了硅化木的主意。 这几人见靳阳走进,收敛了起来。 没了刚才大喊大叫的样子,笑盈盈的走上来和靳阳握手。 “哎呀,靳师兄真是好久不见!” 靳阳冷漠的点点头,萨楚拉连头都不点。 上前的几位专家又说:“靳师兄,自打田师兄的论文出来,咱们可都眼红着呢。煤矿里这片硅化木林,对研究草原的古地理环境非常有价值啊!” 靳阳颇具气势的抬起一只手,对面的专家闭了口。 “我们决定要在查布苏木建立保护区,我看这些硅化木就挖出来一起放过去。三十八米把他立起来,远远的就能看见,多吸引人?” “可这多耽误研究啊!” 专家打断了靳阳的话。 靳阳皱起眉头:“到时候自然会请专家来研究,砖头就算了。” 砖头两个字太刺耳了。 在场的几个专家一个个的听完都拉长了脸,即便打心眼里也知道靳阳这形容没毛病,然而被人当众说成这样,任谁脸上也挂不住。 “靳阳,你咋骂人?” 其中一个一推眼镜上前一步,也不叫靳师兄了,指着靳阳质问。 靳阳斜了他一眼,抬起胳膊看了看时间,已经过了六点:“下班时间,咱们先吃饭。” 领导两口子不念旧情往里头走,那些专家还要再上前,矿长立刻招手让工人把他们拦住了。 “让专家好好休息,咱们这里条件差,专家受苦了。给专家买车票,送回北京去。” 矿长一口一个专家,比靳阳的砖头还气人。 之前担心靳阳的关系,一直把他们敬为上宾,现在好了,不用了。 美滋滋的跟上靳阳他们的脚步,矿长坐到了他们两口子对面。 “嗨呀,幸亏领导来了,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送走这几尊佛。” 萨楚拉接过靳阳倒的热水,吹了吹凉,嘬了一口。 “还好你们要拉到查布苏木去,不然这东西算命的大仙爷可说了,我命格轻压不住。” 矿长手放在桌面上说道。 “你还真请了大仙爷? 靳阳冷脸看向他。 矿长点点头:“矿上一直赤字,吃不消了,我就请大仙爷算了算。” 这一句话,搞得靳阳不知该如何吐槽。 最终还是选了比较重要的那一个问出了口。 “赤字?” 伊盟的煤矿都是精煤,咋能赤字赔钱? 靳阳眼神如刀扎在这位矿长身上,萨楚拉也眯缝着眼,抱着胳膊打量他。 两口子都在心里猜是不是他贪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