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一小时女友(一)
车子驶出训练基地, 简冰突然又后悔了。 “能帮我借条裤子不?”她轻拽了下裤子上的破洞,“我这样回去, 我爸估计得担心了。” 陈辞用余光瞥了她一眼, 将原本左向的转向灯,拨到了右边:“我家离这不远,应该有你能穿的衣服。” 简冰“哦”了一声,靠倒在椅背上。 太阳开始西落,道路两旁的行道木森然矗立,车子如同穿行在树木与天地围合而成的天然隧道里。 间或有一两只雀鸟鸣叫着自头顶飞过,像是碧涛蓝海间掠过的一片羽毛。 陈辞家便在这隧道尽头的静谧公寓内——这是陈父陈母为了方便儿子训练和生活而购置的复式loft。 房子虽然不大, 该有的也基本都备齐了。一楼是做健身房用的客厅、开放式的厨房和洗手间, 二楼扶梯上去是半封闭结构的卧室和书房。 装修风格简约,配色也只简单的黑白灰三色, 一看就是典型的单身小青年独居的地方。 就连玄关边的鞋柜, 都只孤零零地放着双男士拖鞋。 简冰探头看了看,没有直接迈进去。 她记忆里陈辞的房间, 是杂乱且五颜六色的, 里面塞满了各种帅气球星的海报、车模船模、习题册子。 又因为陈父陈母常年不在家, 那房间还成为了同龄人寄存不能让家长知道的小玩意的仓库。 舒雪藏过体校选拔的资料,隔壁男孩藏过偷买的游戏机……就连简冰自己,也曾将考砸的试卷,偷偷塞进他挤满了资料的书架深处。 如今这个房子,无论怎么看,都不像经常有客人来访的模样。 陈辞换了室内拖, 走到鞋柜边翻了双没拆封的男式大拖鞋出来,递给简冰:“穿这个。” 简冰换上,直如穿错大人鞋的小孩,每走一步都要担心摔倒。 陈辞无奈,“算了,别穿了,地板早上保洁刚来过,干净的。” 简冰果然毫不客气地把拖鞋脱掉,光着脚板走到跑步机对面的照片墙前。 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照片,从小到大,形色各异,甚至有不少举着奖杯、奖牌的照片。 简冰微踮着脚,一张张看过去,脸上的神采也逐渐黯淡下来。 ——右上方那个举着奖杯,被陈辞高高托起的女孩,赫然就是姐姐舒雪。 照片已经泛黄,天鹅般优雅的笑容却依旧灿烂。 那是他们拿世青赛冠军辉煌瞬间,全场掌声雷动,绒布玩具和鲜花落满冰面…… 这张照片的旁边,便是他们三人的大头合照。 三个笑得东倒西歪的孩子,肆无忌惮地往对方的脸上抹着奶油。 她伸手想要去触碰,摸到照片的瞬间,手指被什么刺了一下,一个小小的圆环自固定照片的图钉上滚落下来。 这是…… 简冰茫然地看着这个亮闪闪的小东西在地板上滚了半天,骨碌碌地躺倒在脚边。 那是一个小小的,戒指形状的生辰石坠子,指环上镶着细碎的小钻,中间的白色大水钻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我是4月份生的,白色的石头就是我的幸运石。 我把幸运石送给你,就等于把幸运送给了你。 …… 谁稀罕你的臭石头! 你把姐姐还给我!还给我!” …… 简冰的目光随着折射着光芒的小戒指微微颤动,一直到视野里出现熟悉的棉质拖鞋,才彻底停住。 “你还记得它吗?”陈辞弯腰捡起来,举到她眼前。 “你那时候总是考不好数学,卖小饰品的阿姨拿水钻哄我是四月的生辰石,还说送给谁就能把好运带给谁。” 再后来,……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人生却无法如言语一般,想停在哪里就停在哪里,绕过哪一段路就绕过哪一段路。 那个名字谁也没有说出口,却如绵延的山峦,永远矗立心中。 他摊开她手掌,将那冰凉的小东西放进她手心,“如今,也算物归原主了。” 简冰微微蜷缩了下手掌,只觉掌心似有冰霜停驻。 那些过往的记忆,快乐的、悲伤的,如洪水一般转瞬将她淹没。 陈辞上了扶梯,在卧室里翻出几条明显是他学生时代穿过的旧裤子。 这些为岁月所磨砺的朴素布料,触手柔软,经纬纵横间都是故事。 然而,给简冰穿,还是不合适。 她太瘦了,腰肢纤细,不用手抓着,压根穿不住。 陈辞又去抽屉里找,上下翻检,总算给他找到一条还挺新的男式皮带。 简冰哭笑不得,她要是穿着这条明显属于男人的裤子,还绑着男人的皮带回去——不需要舒问涛开口,连云珊都得来盘查她。 陈辞也终于醒悟过来,讪讪地问:“不然我送你去商厦,临时买一条?” 简冰摇头,去卫生间将自己的旧裤子换了回去,怏怏道:“不用了,麻烦你送我回去就行了。” 再继续折腾下去,天就全黑了。 于是,又是原路返回。 夜色渐浓,碧绿的通道已经逐渐为暮色吞没,也再没有鸟鸣声响起。 只有不知名的蛙虫,一声接一声,嘹亮而快乐地回荡在夏夜微凉的风中。 *** 他们的生活,便又回到了原轨道。 简冰每天在泰加林按部就班的训练,偶尔跟着陈辞去凛风——文非凡睁只眼闭只眼,对外都说陈辞只是兼项,但明眼人渐渐也都看出来了。 陈辞花在双人项目上的时间和精力,确实越来越多。 冰雪盛典H站闭幕的那天早上,江卡罗又来了电话。 说是曲子已经剪辑完成,基本步法也编排完毕。 出乎他们的意料,他编的居然是短节目,记录舞步的本子上清晰地标注着他们需要完成的动作: 一组捻转、一组单跳、一组抛跳、一组托举、一组接续步、一组螺旋线和一组单人联合旋转。 “这个赛季短节目的规定动作是单人联合旋转,对你们这样的新组合,只能说有好有坏。”江卡罗道。 好处是对一直练单人的简冰来说,这组动作好歹比双人联合旋转熟悉。 坏处,则是他们两人的默契度上估计得吃点亏。 双人联合可以直接抱一起转,好赖都在一起了,单人联合却是各自为政,转速的差距一下子就体现出来了,同步率恐怕不会特别好。 霍斌也接过去看了看,又把本子抛回给简冰和陈辞:“具体的动作,你们自己先填一个参考一下。” 陈辞看了眼简冰,在单跳里填上了3LO,捻转填了3TW,抛跳则填上了3Tth。 3周的鲁卜跳,三周的捻转,三周的点冰鲁卜抛跳。 简冰抢过笔,将抛跳和捻转的那两小小的阿拉伯数字“3”改成了“4”。 陈辞哭笑不得:“这是短节目,短节目不能上四周。” 听到“四周”两个字,江卡罗张大了嘴边。 你们不是才学会一周的抛跳和捻转? 这梦想是不是太过宏大点?! 简冰可没管这些,听到陈辞这样说,快速地涂掉“4”,重新写上了耳朵一样的数字“3”。 陈辞忍着笑意,将本子递还给霍斌。 霍斌戴上老花眼镜,一行一行看过去。 看到被涂改得乱七八糟的捻转和抛跳,他先瞟了陈辞一眼,又看了眼简冰,连日来一直紧蹙的眉头终于有了松动,“还算有志气。” 云珊也凑过来看,微微颔首:“三周是必须要上的,要不然,连争取名额的机会都没有。” 江卡罗的态度可就暧昧不清得多,他们有志气,他当然是巴不得的。 但是最近的全国大奖赛在9月份,要在不超过三个月的时间里,完成从一周到三周的蜕变…… 江卡罗并不十分看好,他盯着节目编排动作看了一会儿,沉吟:“冰冰既然能跳3Lo,把抛跳换成2Loth,短期目标实现得更快,基础分值也就差0.8分,如果完成质量好,定级高点,也和3Tth差不多了。” “那如果我们3T完成的好,”简冰反驳道,“不是能在加上这0.8分的基础上再争取高定级?” 霍斌摘下眼镜,一锤定音:“既然这样,那就直接练鲁卜跳,小目标抛二,大目标抛三。至于抛四,等自由滑曲目定下来,有的是挑战机会。” 从江卡罗的工作室出来,天空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云珊突发奇想,想去对面的冰上中心滑走一走。 “霍老师,咱们一起回去看看呗。” 霍斌“唔”了一声,点头:“行啊。” B市的冰上中心和L市的冰上中心,是国内最早成立的两个冰上运动训练基地。 对于霍斌来说,这里不啻于梦想开始的地方。 他生于北方,长于北方,从小就是带着虎头帽滑野冰长大的。 对于冰上项目,他自认为挺有天然优势的,一直到进入国家队,和同伴一起上了国际赛场,才知道差距有多大。 这差距不单单来自硬件、来自训练体系,更来自于人才的选拔、培养,来自于一个国家的综合实力…… 数十年过去了,时代发展了,国家强大了。当年的毛头小伙、懵懂少女们,也都已经白发苍苍。 在花样滑冰这个项目上,女单崛起又衰落,男单经历一番风雨,如今也称得上新人辈出。 双人滑则完成了从无到有,从有到强的转变。 中间当然也有过低谷,甚至如今,都还经常被人嘲讽“田忌赛马”——传统冰雪竞技强国让最顶尖的苗子去练单人,单人淘汰下来的练双人、冰舞。中国则是选拔最优秀的选手去滑双人,剩下的才去练单人、冰舞。 霍斌不这么想,单言、肖依梦、安洁,这些单跳能力强的,全都是是单人滑选手。 至于陈辞,他当年在双人滑这儿是摔了大跟斗的,人家自己想要再尝试,想要从头再来,能说是功利吗? 这简直是全天下最傻最纯粹的梦想了! 作者有话要说: 忙晕头了,居然有两章稿子忘了贴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