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喜欢
乐遥的手握住剑, 望着依然跪在地上的人。 顾陈沧还没有死, 乐遥在这里打不过薛稚。 他都知道。 可是那种愤怒,从心底蔓延而上的寒冷与愤怒,依然在这混乱的时刻,支配着他的头脑身躯。 “轰————!!” 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 被乐遥紧握于手中的七星龙渊突然发出阵阵剑鸣,悬挂于剑身的白岩珠红的纯粹又刺眼,所有的石块全都悬浮于空中, 就连薛稚所控制着的榕树根枝, 也难耐的左右摆动,而没有再向他蔓延。 以乐遥为中心的一点发出“嗡——”的一声,一圈圈声纹向周遭荡开。 薛稚的手握回了羽声剑,他慢慢的支撑着站起,隔着无数碎石望向乐遥。 他不擅长剑, 他会的只是生硬学习的,裴九明的剑法。 他擅长的是——幻术。 周遭的石头, 树枝, 包括薛稚本人, 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乐遥站在一片大海上, 他的脚下是漂浮的冰块, 向前一步便是无尽的海水深渊。 “滚开!!” 乐遥突然大呵一声, 一剑狠狠劈向了前方的空无一物。 他的双目赤红, 红光似乎要从他的眼瞳中飘出。 空气也被这一剑震得颤抖,无论是向左还是向右, 身体想要躲避,却动弹不得。 它压迫着你必须去承受它。 “叮——————!” 羽声剑抬手接住了这一道剑气,海水褪尽,薛稚的后腿抵着石块,剑的中间向他狠狠的弯曲。 “嘭!!” 这一剑终于被他挥开,然而同时,碎石全都飞向了薛稚,强迫着他承受或是避开,而乐遥已出现在他面前,又是数剑挥下。 那不应是他的身体能发出的速度,然而确确实实,被乐遥挥出了。 空气里只剩人与剑的残影,无数剑光闪过又被接住。 薛稚的速度越来越慢,他双目紧紧地盯着眼前的人,他本就不是剑修。 但是—— “轰!!” 突然的,所有飞于空中的东西全都直直的落在地面,乐遥的身体,他握剑的手如负重千斤,猛地垂坠于地。 他的幻术对乐遥没用,但是,这本就是他潜心许多年做出的地方。 地面如一块磁石,将除了薛稚外的一切,都紧紧地吸附在地。 削弱一半的实力,再加上额外的千斤重担,乐遥的腿单膝跪下,另一只手紧紧的握剑,想要站起。 站不起来,又要怎么去战斗? “是你……杀了……裴九明。”薛稚眼中像是凶狠的有猛虎要奔出,又像是脆弱的要落下泪来。 他是这里的主宰,他的剑对着乐遥。 “真的是我吗?”乐遥自下而上的望着这个人,“明明……是你。” “不是!” 一剑挥下,乐遥的眼睛看着他,躲也不躲。 薛稚眼中的人被他一剑斩落,头颅“咕噜”着一点点滚向远方。 他的双手抱着剑,像是抱着全部,喃喃道:“死了……裴九明……裴……” 就在同时,他突兀的停了下来,一把剑挥到了他的身前。 薛稚猛地后退,捂着被划出鲜血的右手臂,眼中的癫狂退去一些,认真的望着眼前不断大力喘气的人。 乐遥反过来,对他用幻术了。 用他最擅长的幻术。 “你确实,很厉害。”薛稚轻声说,“如果是几千年前……或许我们能好好比一场。” 但是现在,薛稚长久自困于此,他能力大大的不比从前。 而乐遥,也受限于这个地方,薛稚所给予的压迫。 “所以不需要公平了……” 他的嗓音如云如雾,剑与声音一起飞来。 榕树枝干从乐遥身旁的地面破出,根须缠绕着他。 挡不开了。 薛稚肯定会优先幻术,他需要保持清醒。 乐遥的手指紧紧陷进掌心,不长的指甲抠进肉里,鲜血漫出,疼痛刺激着他的神经。 不够。 裴九明的那把剑,一下又一下的落在了他的身体上。 避不开,疼痛太多,反而又使人眩晕。他要站不直,拿不稳剑了。 世界在一瞬间突然变成了一片寂静,像是耳鸣般,四周都是苍白的颜色,疼痛尽数消失。 “哎呀,他叫乐遥。”有人抱起了一个婴孩,看着襁褓里放着的小纸条笑道,“好复古呀,这字还是用毛笔写的呢。” 苍白中走出一对青年男女,女人用手指捏着小孩的脸蛋:“真可爱,要不我们就养了他。” 乐遥愣愣的望着两人:“爸…妈……你们……” 男人笑着抱着他垫了垫:“好啊。捡到就是缘,也不差养一个孩子的钱。” “啊…啊、不……”乐遥的眼瞳里突然大颗大颗的漫出泪来。 不是的,别捡我。 扫把星。 他望着背对着他慢慢走远的年轻夫妇,伸出手,却迈不开步子。 一个人,到底能够有多倒霉呢? 不知被何人生出,好心收养他的父母与弟弟一起死于车祸,被送入的孤儿院不过两年又因火灾关了门。 辗转流连。 太倒霉了,即使后来莫名穿越了,也没有发生过好事。 乐遥紧紧地咬住下唇。 无数次,无数次的怀疑过自己存在的意义。 但是……但是他还不想死啊…… “乐遥……” 有人在喊他。 苍白世界,漫天飞舞的灰色草叶中,小小的顾陈沧站在同样还是一个小孩的他面前,弯着眼睛,递给了他一朵粉色的花:“这个,好好看啊。送给你,你别怕呀。” 但是……顾陈沧,杀了他。 “叮————” 刺耳的噪音将一切都震碎,乐遥张着嘴,伸手想要接住他的花。 一切都变为碎片消失殆尽,苍白褪去,乐遥再回头,周围重新变成了那个黑色的石室。 手腕间浮音铃破碎,漫起的金色光圈和琅玕木仅剩的一点碎屑保护着他。乐遥面前,是皱着眉头不悦的薛稚。 “我就不信……你还有。” 又是一剑挥来,乐遥轻闭眼睛将头偏向一旁。 他本来就是……应该去死的人,他只是……不想要就这样死去罢了。 但是,早应挥下的剑迟迟没有落在他的身上,一双手伸出抱住了他,手臂张开,将他的头紧紧按在怀里。 有人挡在了他面前,那一剑硬生生地落在他的身上,染红了蓝白相间的锦衣。 “你别怕,我来了……” 顾陈沧的长发自肩胛骨斩断,衣物凌乱,紧紧拥抱着他。 相距遥远的空间,顾陈沧穿越时空,终于到了他的身边。 薛稚望着眼前人的衣服,诧异道:“你是逍遥门人?” 逍遥门长老级别的衣物,依然是当年的那一套。 顾陈沧安抚的拍了拍乐遥的背,轻轻松开他,对着他露出了一个笑容,被细小的空间乱流割破的脸上流下小串血珠。 乐遥的心突然安了下来。 顾陈沧一只手紧紧的拉着他,他的手很暖和,将乐遥不断低落的心拉了回来。 他转头回望着薛稚,冰冷的声音说:“是与不是,关我什么事?” 他的话还未落,佩剑绯饮便扬起,击向薛稚。 淡淡的红光附在绯饮的剑面,空气中,以剑为中心向外冒着阵阵寒气。 不过一击便用了全力。 空气静悄悄的,一左一右无声落下阵阵碎石,最中的部分是一道巨大的沟壑,碎裂开薛稚所创造的这处空间。 片刻—— “轰————!!!” “咔!!!!” 巨大的轰鸣声在短暂的耳鸣后全部响起,震耳欲聋。薛稚站在原地,他还握着剑,身体却动不了分毫。 “噗———” 血线分开,他的身体,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握住羽声上,只能无力的,慢慢倒向地面。 鲜血喷出,飞向天空后,又洒回了他的身上。 好像……要死了。 就这么轻易的…… 薛稚的眼睛不甘的看向天空,他没有力气再起来了。 可是朦胧中,他又好像看到裴九明背对着他,在向前走。 “裴……”他虚弱的伸出了手。 裴九明听到了他的声音,他停下步子,转身对他笑了一下,握住了他。 顾陈沧将绯饮收了回来,他把乐遥遮住脸颊的头发撸到一旁,伸手擦着他沾满血污,脏兮兮的脸。 “抱歉,我来晚了。” 乐遥的血与眼泪混在一起,被他一擦,红红的,像颜料般涂了满脸。 他抬头定定的望着顾陈沧,一个字也不说。 “这么大的人了,你怎么还哭啊。”顾陈沧擦着擦着,突然笑了出来,“你是不是吓得都尿裤子了。” “你才尿裤子。”乐遥反驳道。 “好好我尿裤子。”顾陈沧又将他抱在怀里,轻声说,“你别怕,他死了,我特别厉害的。” 乐遥真的不说话了,心脏一声重过一声,他的眼泪又下来了。 顾陈沧抱了一会,转身将他抱了起来:“你别怕我抱得疼,你伤得太重了,我们回逍遥门,我找人给你治。” 乐遥乖乖的没有动,他垂着眼睛不说话。 空间又裂开一道缝隙,纯黑的混沌中,闪过一些噼里啪啦的小光球。 这是乐遥第一次清醒着慢慢“走”过这里,穿越空间并不是轻易的事情,顾陈沧将他的头靠在身上,将所有的空间乱流都挡在了身外。 “顾陈沧。”乐遥问他,“你知不知道……你杀的人是谁?” “知道,薛稚啊。” “薛稚……是创立你们逍遥门的人。” “嗯,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顾陈沧理所当然的回答。 四空届与逍遥门的距离并不远,不过一会便到了。 顾陈沧没有放下他,他抱着乐遥依然在一步步向前走。 “等到了门派里,你必须得在我身边养三年才能出门。还有,你总是觉得自己特别厉害,你知不知道山外有山?什么都敢去看看,如果我这次不是用琅玕木跟在你身边,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乐遥抬头望着顾陈沧尖锐的下巴,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以及喉咙上因说话而不断动着的凸起的喉结,还有脖颈那里,细小的绒毛。 阳光从侧面照着他,乐遥的呼吸有些重,他手有些颤抖的,抓住了顾陈沧身前染血的衣襟。 “顾陈沧。”乐遥突然问道,“你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你……” “噗嗤———” “因为……” 一把匕首从前往后刺进了他的身体里,在本就染红的衣服上,这一刀所带来的血,好像格外的红。 “顾陈沧……我、不想听了。” 顾陈沧的伤口很疼,他想捂住它,可是他两只手都抱着乐遥。 乐遥一点点推开顾陈沧,顾陈沧大口的喘着气,轻轻的将他放了下来。 血滴答滴答落在了地面。乐遥后退几步,轻声说:“顾陈沧,我不想听了。” “不管是什么理由都好,我不想听了。” 顾陈沧慢慢的跪在地上,他仰头看着乐遥,一层水雾隔着,他要看不清他了。顾陈沧只能使劲的眨眼睛,将那层水雾挤出去,他想要看他。 疼,好疼。 麻痹的感觉从伤口向四周漫出,乐遥在匕首上涂了毒,他不应该觉得疼的。 “我真的……很讨厌你。”乐遥说。 他喜欢顾陈沧,他被顾陈沧杀了。伤口好像还在疼,他却发现他似乎永远无法为自己报仇了。 “想杀了你,但是一直没有机会。” 他喜欢他,所以,在顾陈沧找到他时,顺水推舟的和他走了。只是因为……乐遥潜意识里,想要和顾陈沧在一起。 喜欢你,喜欢你,即使……即使,你杀了我。 “但是现在,我找到机会了。” 这一刀,杀不了他。 主角,反派。 他是大反派,他想要做尽世间恶事,他是不会喜欢主角的。 但是……他喜欢上了顾陈沧,他不想再和顾陈沧有关系了。 “你给了我一刀,我现在还给你。恩怨……两清了,顾陈沧。” 但是,太累了。 心里一直一直一直扎着一根刺,拔不出来,烂到肉里。 喜欢也好,讨厌也罢,终归是和这个人有联系才会产生的感情。 但是他不想跟顾陈沧有联系了。 两清了。 顾陈沧无力的跪倒在地,他的手紧紧地抓握着乐遥的脚踝,不放开。 “你不能……丢下我。” 乐遥手中的匕首“哐当”一声落在地上,他低头看着依然仰头望着他的顾陈沧,脚步坚定的,一下下的向后退着。 他的脚从顾陈沧手中,一点点扯出,直至全部。 “我能。”乐遥说。 他站在一米开外,看着顾陈沧的手在低矮的绿草间,无力的挣扎着。 眼泪从眼中流出来,他的牙齿死死地咬住嘴唇,不发出声音。 顾陈沧哭了。 像小狗一样可怜巴巴的,又委屈又难过,是乐遥最不忍心的模样。 从小到大,他用这个模样骗过他很多次。 可是…… “再见了……顾陈沧。” 可是这一次,不管用了。 乐遥说完,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