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释怀
乐遥早晨醒来的时候, 是在自己的屋子里。他全身上下都已经收拾的干净爽利, 旁边的人还伸着手臂把他抱在怀里。 昨天晚上他和顾陈沧在娼馆里乱来了一通,印宁还在屋子外面,后来顾陈沧就抱着他偷偷跑了。 乐遥作息规律,他又喝了一点点酒, 后来就靠着顾陈沧睡着了,完全是顾陈沧帮他洗的,他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睡的。 应该很晚, 乐遥转头见顾陈沧还睡着, 他的脸朝着他,长长的睫毛垂着,口鼻里都是浅浅的呼吸声。 乐遥盯着他看了好久,确定他睡熟着,才做贼一样的偷偷亲了一下他的脸。 软软的, 乐遥笑了一声,一下子将被子掀盖过头顶, 将脸全都捂住。 这动静其实不大, 但顾陈沧贴他贴的紧, 他一动, 顾陈沧就也动了动身体, 好像要醒了。 乐遥在黑暗的被子里什么也看不见, 他一瞬间心跳的剧烈, 生怕被顾陈沧发现了刚才的小动作。一紧张,脚就慌忙的踹了过去, 顾陈沧直接被他踹到了床底下。 “诶?!”顾陈沧冷不防的滚落在地,好在地面铺着一层厚羊毛毯,也没磕着。 早晨的天还有点冷,他缩了缩没穿衣服的身体,迷蒙着眼睛爬回床边,正准备睡回去,结果乐遥的脚又伸了过来,再次把他踢了下来。 一来二去,再多的瞌睡也没了。顾陈沧没睡回去了,他坐在床边,看着被子里鼓起的人,一动也不动的。 “唉你是不是害羞了?”顾陈沧实在是没情商极了,他戳了戳乐遥,“你不起床吗?怎么这么能睡,跟猪一样。” 乐遥咬牙切齿的翻白眼:“滚!谁害羞了,也不知哪个猪刚刚还赖在被窝里。” 他的声音隔着一层被子,有些听不清。 顾陈沧忍笑一声:“不知道,反正现在还在被子里的是猪。” 乐遥掀开被子了,他坐了起来,身上青青紫紫的痕迹都露了出来。顾陈沧看了他一眼,脸微微红了,他悄悄的把目光放到别处,又悄悄放回了他身上。 乐遥更气了,他指着床榻边的地面,冷笑了一声:“跪着。” “为什么?不跪。” “跪不跪。” “我跪。” 顾陈沧满脸委屈的低头跪在床边上,他觉得乐遥实在是不可理喻,脾气也坏的要命,他们两个昨天都睡了,今天难道不应该黏黏糊糊的,再来一次? 他心里想着这些,明明什么都没说,乐遥却偏偏猜到了他的心思。他又羞又愤的狠狠扔过来一个枕头砸着他,骂道:“你又在想什么?!” 顾陈沧接着枕头,看了他一眼,摸了摸鼻子:“没。” 没有才怪了! 乐遥懒得理他了。他愤恨的将自己全部卷在被子了,恨死昨天的顾陈沧了,怎么就哄骗的他就答应了呢?他是全然不记得,今天早晨起来时,是谁先亲的顾陈沧了。 顾陈沧见乐遥转过去就没了动静,问道:“乐遥,你饿不饿,要不要我给你找吃的?” “不饿,我辟谷了。” “哦。” 顾陈沧跪着不说话了,太安静了,完全不像是和他相处时的顾陈沧。 过了好一会,乐遥心里正奇怪着,他刚把头从被子里冒出来,一个人影就这么扑了上来。 乐遥又被顾陈沧抱住了,顾陈沧像是得了皮肤饥渴症一样一直的亲着他的脸。乐遥刚开始还想推他,推着推着,不知道怎么回事,反倒又把顾陈沧推回被子里了。 “我觉得真开心,想一直这么抱着你。”顾陈沧含含糊糊的说着。 乐遥被他抱了个满怀,他明明骨架也不小,却整个人都困在顾陈沧的身体里。 他听见顾陈沧说:“以前的时候,只是不想和你分开,我都不知道我喜欢你。分开的那上百年,我其实恨死你了,恨不得把你给杀了得了。” “你明知道我怕水,还非要把我推到和你不同的船上。后来我一直在想,早知道当时就跳水了,淹死算了。可我那时候太小了,还是有些怕,淹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乐遥把不停亲着他的人扒开了一点,他问道:“那你现在还恨我吗?” “怎么恨你呀。”顾陈沧笑了,“再恨你,可是听到一点点关于你的消息就不恨了,更别说见到你了。” 乐遥也笑了,他咬了一下顾陈沧的脸:“我相信你了。” 顾陈沧又抱回他了,乐遥也搂着他,他的手指一下一下的抓着他背后散着的头发,眼睛望着床边帘子上缀着的穗子,声音仿佛飘在了空中:“顾陈沧啊……” “嗯?” “你为什么要杀了我啊?” 这话乐遥也不知道是怎么问出口的,他曾经想过很多次,他是以一种严肃的口吻呢,还是诙谐的呢? 可是最后,他就在这么一个非常不合适的时机,轻飘飘的问出来了,像是在问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他的嘴巴想上扬起来,可是扬不起来,只能下垂着,乐遥眼睛眨了眨,努力的用无所谓的语气笑着说:“你知不知道……当时疼死我了。” 他与顾陈沧能力相当,理应谁也杀不了谁。 乐遥不会杀顾陈沧,他以为,顾陈沧也不会杀他。 也只有顾陈沧能杀了他了。 比身体更疼的是心,养父母早亡,他记忆里,从来都没有被人这么珍重过的,即使对象是那么个破小孩。 所以才会更加难过,甚至……疯了般想要忘记这件事情。 顾陈沧不说话了,他抱他抱的要更紧了,可是却是令乐遥害怕的沉默。 乐遥有些后悔了,为什么不能说?又或许是他不应该问?就这么装作没发生过下去? 可是……如鲠在喉。 如鲠在喉,太难受了。 就在乐遥的心不断下沉的时候,顾陈沧终于说话了。 “是我做的。他们……都是我弄的。我本来就坏的要死,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声音是不曾在乐遥面前露出过的冰冷。 就是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乐遥却听懂了。 他把他杀了,然后,又让他活过来了。 木凌之也好,云溪也好,叶韶之也好……或许还有很多,乐遥不曾见过的人。 有根骨,亦与他有缘,顾陈沧走遍这个世界,把他们找到了,弄傻了,当傀儡一般养着。最有天赋的云溪带在身边,其他的他都想办法盯着。 在乐遥重生过来的那一天,曾在木凌之的床边发现了一个不认识的符篆。 那便是顾陈沧弄得,除了木凌之那里,他大概在云溪,叶韶之身边都放了。木凌之与他契合度最高,所以他最后成为了木凌之。 顾陈沧从来不把其他人的命当做是命,乐遥是知道的。 他艰难的吞咽了一下,问道:“你……为什么不和我商量一下。” “你会同意吗?”顾陈沧的头有些无力的靠着乐遥,他轻声说:“他们死不死和我有什么关系。可是乐遥,你快要死了,你也想要死,而我想要拦住你,我又该怎么做呢?” 乐遥不动了,顾陈沧松开了他,他望着他,手一下一下的摸着他的脸说:“我不能让你死,绝对不能,你死之前如果不先把我杀了,我是不会停下来的。” “乐遥,你总是说我是主角,说我要拯救天下苍生,说你要当反派。可就算是有报应,我杀人也从来不会觉得有什么。如果我是你,我会该怎么做就怎么做,逍遥自在的活到天雷把我劈死,可是你……你在想死的那一刻,有没有想过我哪怕一点点呢?“ 乐遥的手指紧紧地扣进了顾陈沧的肉里,他的牙齿咬着他的肩膀,闭着眼睛,突然哭了出来。 “可是……我应该去死才对……” 一万多条生命,全都是他杀的。 世间自有因果,漆黑中带着些许红色的云雾缠绕着罪大恶极之人,或许在明天,又或许在一百多年后,它会劈出雷电,劈死那些该死的人,是谓血孽黑云。 天打雷劈,即使是大罗神仙也逃不过。 这些云全都笼罩在乐遥的头顶,足足停了三十年,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犯下的杀孽。 他是一个反派,他便一定要顺着命运的轨迹,坏事做尽吗? 乐遥曾无数次这么想过,他想,他只要做他自己就好。 无愧本心。 可是最后,他像是被绳子拴住了,再怎么奔跑也逃不出既定的圆,乐遥最后还是成为了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反派。 连老天都认为他该死。 做都做了,再冠冕堂皇的理由也只是伪装的好看一些的狡辩。 乐遥认了。 他不想死,可是他不得不死。死就死,乐遥也不想挣扎了。 杀人偿命,这是乐遥从小就知道的道理。 但是这不是顾陈沧的道理,他的手把乐遥眼睛里的眼泪都擦掉了,轻笑着望着他说:“乐遥,你不要害怕,别人的命我才不管,我只管你的。天不容你,我就骗过苍天,世人不容你,我便杀净世人。” 在他知晓乐遥屠尽边城时,他想要见他。 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不知道,巨大的报应会直接杀了你的。 可是乐遥不见他。 顾陈沧了解乐遥,即使多年未见,或许乐遥变了一些。可是乐遥不见他,顾陈沧便知道,他的本质,依然是他。 不能让他死,即使天各一方,至少顾陈沧知道,他活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可是如果死掉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顾陈沧走了很多地方,他找了琅玕木,他还找了其他的,最后……终于让他找到了方法。 他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呀,自私又自利,唯独乐遥是个例外。 正确的时候,乐遥应该说,你这是什么三观啊。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乐遥却觉得自己像是蹒跚着走在风雪里,终于有人愿意扶住他了一样。 快要释怀了。 乐遥的头轻轻靠在顾陈沧身上,他说:“顾陈沧,你想不想知道……四十年前,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