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私情
当年, 胥锦据守将云府,裴珩待他并无半点变化, 依旧时常来云府海境消磨时光,顺带着规束龙章和白鹤,不让他们生长得太放任自我。 龙章小时候虎头虎脑, 天真可爱, 长大些也是个机灵活泼的少年, 但裴珩觉得他心思太简单,连白鹤那小丫头都玩不过。白鹤则野到一定境界了,裴珩时常觉得岛上那红衣的丫头是个猴儿, 不是鹤。 裴珩十分的好奇, 胥锦当年独自从玄铁身修出这样的心性, 无人引导, 却天然的璞玉端韧,华冶内敛, 怎么看怎么顺眼。如何做到的?他不得不信根骨一说。 妖的领地意识很强, 但胥锦任由一大两小在自己地盘上折腾,白鹤修习符咒阵法炸秃了一座山头,裴珩作为帮凶悄悄掩盖罪证, 龙章被他俩威胁封口, 胥锦一回来就一清二楚,但谁也没怪, 依旧把大醉伶仃的裴珩抱回屋中休息。 裴珩逗留在将云府的时间越来越长, 回九重天灜西府的时候, 泓明上神提点他几句,裴珩耍个赖捧着笑脸,泓明便放过这无法无天的徒儿。 出了门,裴珩若有似无地瞥向白狄,白狄畏惧于他,心虚避开。 裴珩便道:“上次你险些杀了小丫头,教训你算是两清,现在倒好,暗地里记着本尊行踪,转头在泓明面前告状,我若不说,你打算一路就这么龌龊下去?” 白狄反倒敛了神情,垂首道:“泓明上神关心你,又不忍施以拘束,在下好意提了几句,承胤上神误会了。” 裴珩不再理会白狄,泓明与他师徒情分重,裴珩很介意白狄的小动作,为一点早就两清的旧账掰扯不清,这白狄算是越活越回去了。 不久后东海龙君广邀宾朋,裴珩和胥锦也在此列,当日东海仙府升至海面,与日月辉映,堪称绝景。 熙娆神女见到仙府殿宇在月光下的粼粼华光,好奇问东海龙君,听闻举世最美的明珠不是东珠,而是鲛人珠,其上更有鲛妖珠,但鲛妖珠历来罕见,不知东海龙君可曾见过。 熙娆神女是上古尊神,地位卓然,东海龙君老老实实答道:“他见过的鲛妖寥寥,鲛妖珠更是未曾目睹过。” 满座哗然,都对鲛妖珠倍感好奇,白狄也不知怀的什么心思,道:“席间一位大能,掌恶法境,凌驾众妖,要说鲛妖珠,也该问问这位。” 众人方才想起这位近来迅速名扬四海的大能就是鲛妖,于是看向胥锦,胥锦十分冷淡,只说自己不清楚,熙娆神女十分不悦:“不过一颗珠子,何必遮遮掩掩?” 胥锦微微蹙眉,仍旧淡淡道:“鲛妖与鲛人形貌似,但天差地别,在下是真的不清楚。” 熙娆神女感到被轻慢,裴珩瞥了白狄一眼,开口道:“我这位朋友从不虚与委蛇,有一是一。再者,当面议论别人原身,到底不妥,这月下东海宫如此壮美,大伙儿不如惜取眼前景致,多品几壶龙君的美酒,何必惦记虚无缥缈的宝物呢?” 不一会儿,白狄单独去找熙娆神女,被胥锦撞见。 白狄慌张离去,熙娆神女见着胥锦就满脸不高兴。 熙娆神女抬指招来坐骑,轻抚大朱雀熠熠生辉的羽毛,漫不经心笑了笑:“鲛珠凝泪而化,阁下看起来毕生不曾流过泪,想来的确不知鲛妖珠为何状。” 胥锦心知自己已经得罪了这位远古上神,没有说话,打算离开。 熙娆神女别有深意望着胥锦,手臂挽着的披帛忽然一拂,深厚魂力便包围向胥锦,胥锦当即周身迸发淡金的灵雾,以强硬之势击破了神女的魂力。 一试不成,神女挑唇轻笑:“有几分本事……看好你的恶法境。” 未几日,九重天的往生轮封印动荡,众神接到天帝号令,前去封镇。 往生轮关乎三界秩序,需要三界大能合力封镇,裴珩和泓明上神赶至,胥锦也已接到消息前来,紫金神光萦绕往生轮,众神灵力激发的耀眼光芒照彻九重天,持续了三个日夜,才将往生轮封住。 往生轮下有一泓寂灭池,寂灭池需要一并施咒封镇。 施咒就要趟到那池水中,众神都熬得甚是疲惫,一时间大能遍地,都站在寂灭池边发愣,提不起兴致去干这差事。 泓明叹了口气,打算前去,裴珩拦下师尊:“师尊回去休息,这小事我来就好。” 裴珩一步步走到寂灭池中,池水清澈,漫至他半腰,众神纷纷赞谢其揽下这差事。 裴珩开始布阵,银白的光芒在他周身腾起,池水浸透他衣袍,一切都按部就班,岸上忽有一神侍开口:“承胤上神,你心怀私情,封印寂灭池,恐怕会有后患罢?” 四下哗然,裴珩心里一震,收回灵力,冷冷望去,那神侍是灜西府的,瞧着有些面熟,一脸义正言辞:“在下卑微,只是担忧封镇失效将来酿成大患,承胤上神见谅。” 紫桓神君上前一步,不悦道:“何谓私情?三界诸神今日都在此,你休要信口开河!” 胥锦眸中蓄满寒意,手已攥紧,那神侍惊得跪下,却语气中有一股笃定:“神君恕罪,在下只是……只是见承胤上神素日举止……在下人微言轻,寂灭池水可以验心,诸位不信我,总可以信那寂灭池!” 寂灭池水,施以验心咒,审问后,一旦池中的神明动了凡心私情,就会被池水抽走灵力,表面上无伤,实则遭遇蚀骨之痛。 在场一片愤愤指责,皆不信承胤上神会有问题,那神侍但默不语。 泓明上神缓缓走上前,俯视那神侍:“你是何居心?” 裴珩却一直不说话,静静站在那池水间,背后是无垠云海金涛。 胥锦和泓明目中深沉,望着裴珩,皆已不动声色蓄势。 神侍浑身颤抖:“在座皆知,封镇寂灭池需要心神精纯,小神不敢有别的居心……承胤上神他的确对……泓明上神有私情!” 裴珩瞪大了眼睛,胥锦长眉微蹙,目中惊怒,满座皆惊! 紫桓神君怒不可遏,指着那神侍:“一派胡言!灜西府竟出了你这等吃里扒外的东西,你且施验心咒,若是诽谤,本尊亲自提你去临罪堂!” 裴珩忽然轻笑,他不知方才自己究竟为何紧张,但此刻悠然负手立于池中,望着那神侍:“我倒无所谓,但若你所言非真,污蔑我师尊,就得好好掂量了。” 他抬眼去看泓明,泓明俊雅的面目上平静如许,眼中微有笑意。胥锦的脸色沉得可怕。 那神侍似有犹疑,但别无选择,只能破釜沉舟地上前。 施过验心咒,寂灭池水由清可见底转化为淡金流转,映得裴珩容色无瑕。 四周注目下,神侍发问。 裴珩淡淡道:“我对师尊敬慕知恩,日月可鉴,绝无玷染妄念,你的质疑,实在是可笑。” 那神侍镇定,看着满池寂灭池水。 淡金色无声褪去,什么也没有发生。 神侍脸色煞白,跪在了地上,喃喃道:“不……不是……” 裴珩一步步走到岸上,掐诀整顿了衣衫,对紫桓神君道:“在下心绪受扰,恐有碍结阵,劳烦神君封镇寂灭池。” 他与胥锦对视一眼,却很快移开视线,垂下眼睛,干脆谁也不看。 紫桓神君二话不说应下,又怒视那神侍:“灜西府须得好好惩戒一番。” 那神侍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大错,惊骇得浑身瘫软,灜西府是战神府,惩治严酷,神侍畏罪不已,竟当众自毁神元! 裴珩未来及阻拦,眼看那诬蔑之徒灰飞烟灭,但在场无一人感到惋惜。 各自散去,裴珩随泓明回到灜西府,忽然传来恶法境万魔异动的消息,来使说胥锦已经赶赴。 裴珩就要追去,却被泓明无声无息布的结界拦住了。 “师尊?”裴珩焦急又惊愕。 “承胤,方才你在寂灭池,为何一开始不反驳,为何心有畏惧?”泓明端坐殿上,问道。 裴珩心中一震:“我……只是惊讶,太生气了。” 泓明半晌不语,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大殿里:“这次不许去恶法境。” 裴珩无力反驳,他无法解释自己被指责心怀私情后,为何会开不了口辩解,甚至听到验心咒,感到了一阵彻骨之寒。 他行端坐正,素来光明正大,却在那一刻感到心虚,他不知害怕牵连谁。 他静默许久,心中一团乱,最后低声道:“是。” “寂灭池水施以验心咒后,对心神有影响,你暂且在此清修一段时间,静静心罢。” 他在灜西府禁闭,每日看着手中扶桑佩,那是胥锦赠他的,能感应对方平安。 他常常叹息,禁闭熬得浑身不自在。 恶法境之乱很快被胥锦镇压,九重天却被凝重的氛围笼罩。 天帝召集众神,唯一要商讨的,就是恶法境的问题。 熙娆神女道:“魔界自上古至今,从未真正安歇过,如今由异族的妖统领,后患无穷,若要一劳永逸,应当荡平恶法境,彻除魔根!” 裴珩不悦道:“魔界动荡,归根到底是因为吸纳了世间仇怨,聚出魔海。要除也该除魔海,怎能对整个恶法境下手?” 熙娆神女冷笑:“承胤神君跟随泓明麾下已久,但我们这些元老见过太多,你尚不知,魔界当年动乱引得四境涂炭,是怎样的光景,要换天地太平,本就是要倾覆许多代价的。” 一番争论,最后仍是没有结果,裴珩按捺不住,离开去找胥锦,说了此事,问他看法。 两人站在云府海境万丈高崖上,翻飞的衣袍之下便是无尽东海怒涛,胥锦的侧脸笼在日出的光晕中:“既然魔海除不掉,那么由我炼化魔海,如何?” 裴珩的目光被那人占据,分毫移不开。 胥锦一身玄色暗纹衣袍,俊美妖冶的面容,气势如海渊缓临。 裴珩问:“你所说炼化魔海,是什么意思?” 他笑了笑道:“将那世间仇怨所聚的魔海吞收殆尽,炼化为天地初纯之力,摒除怨忿,再散回恶法境,还世间净土。” 裴珩静默许久,道:“……以身为器,尽舀江海……当真可为么?” 胥锦微笑望着他,轻描淡写道:“世上尚有没人走过的路,承胤,我身在此,没什么不可为,我要做的,天地也不能拦我。” “生死呢?你也置之度外了么?神明亦有私心,倾覆天道,人人猜忌诛伐,也无所谓么?”若换做自己,裴珩定然也一样,但面对胥锦此话,他却不能不留一分狭隘。 “是。”胥锦道。 裴珩心里空荡。 “可有的牵念,比生死更放不下。”胥锦注视着他的眼睛,沧海云浪俱在眼中。 裴珩胸膛一震,清明的眼底再不能毫无波澜。 但他硬生生压下。 裴珩侧过头,青丝在悬崖的风中纷扬:“隔山隔海,有些事,不能开口的。” 胥锦望着他平静的侧脸,抬指抚过那清冶眼尾的温润:“不说,有或没有,都不必说。” 裴珩到底未动声色,眼角是他指尖的触感,好像一星火,又好像一滴泪。 云府海境的日子安逸欢愉,半年之后,恶法境再起异动,魔海积聚,胥锦打算借这次机会一试。 九重天凌虚殿再次召集诸神,恰逢裴珩将要闭关。 高大擎天的扶桑木已过了花期,胥锦与他告别:“此去恶法境,或许很久才会回来。” 裴珩走近来,轻轻笑道:“下次见,你或许已成妖魔道主。” “是又如何?我不会纵容他们乱来。”胥锦伸手,把他拉到怀里,静静拥抱片刻, “来日若真为妖魔道主,你会不会率诸天神来杀我?” 裴珩没有推开他,依旧不动声色:“永远不会。” 胥锦放手:“回去,等我。” 清晨的江陵,远山钟声悠悠回荡,胥锦睁开眼,裴珩高热已退,安安静静伏在他怀里,病后脸色更加苍白,白得近乎透明。 胥锦将自己所能回忆起部分传与他,又探了一边裴珩心脉,描摹过他残缺不全的魂魄,待胥锦收手,裴珩也醒来。 裴珩睁开眼,好一会儿没动,开口道:“我去沐浴,今日同你去青玉殿入赦。” 两人起身,裴珩顿了顿,道:“你如今还是那样想么?魔海若仍在,你还是打算……收服它、炼化它?” 胥锦抱起他往屏风后走去,将他抱进浴桶,裴珩也没有推拒,好似不过一天就被伺候习惯了。 胥锦接过裴珩脱下的湿衣:“没有更好的办法,魔海积聚千万年,世间怨忿嗔怒皆入其中,若能封印,就封印,若能炼化,就炼化。” “皇城内外魔气频频出现,与它有关?”裴珩问。 “暂时不确定。”胥锦回到屏风外,仆从送来衣物,他边更衣边道,“别担心,有什么打算,我都会跟你说。” 裴珩沐浴过后恢复了心宽模样,同胥锦离府骑马,往青玉殿去,见证自家“男宠”加官进爵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