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这边林丹青进屋后并未坐下,浅到如琥珀的眸子若有似无地扫过案几上的糕点和玉琼膏,心里腾地生出一股气。 他适才在门口撞上菱素,见她眉目间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便知是为着池砚过敏之事,只是不知她是刚送药,还是送完药出来。 缠着左右问了半晌,菱素依然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没有理他,深深看了眼莲头居便离去。 他也不恼,佳人有些脾性,那是应当的。 可现下瞧着池砚房内的光景,显然是有人来过,他也不作他想,认定是菱素来过,那总是带笑的眸子不免生出几分冷意。 薄薄的唇扬着讥诮的笑意:“看来真是来得不巧,惊扰了二师兄,实在该死。” 话虽如此,他的语气却无半分客气。 然而池砚似没听出来一般,面色如常,见从半掩的门灌进来的凉风吹得烛光微微摇晃,想到床底的李八卦,他手指微动,门就静静合上。 他给林丹青倒了杯清茶,淡淡道:“无妨,何事?” 林丹青撩开下摆坐下,端起清茶吹了吹气,冷静下来,又恢复一贯的温润书卷气:“倒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后日启程下山,特来问问二师兄的打算。” 按照惯例,下山游历的十二大弟子或是相邀结伴而行,或是独自一人出行。且分不同时日出发。 然而这次不同,一同出发。 他想与菱素同行,菱素自然也想同池砚同行。 林丹青手指摩挲着光滑的杯沿,继续道:“昨日我同玄虚师叔夜观天象,发现东方妖魔之气大盛,二师兄可有兴趣?” 池砚静静瞧着少了几枚糕点的漆盒,突地拿起最后一枚颜色金黄,层层起酥的单笼金乳酥,细细咬了一口,酥脆又带有浓郁的奶香。 喜欢吃这个吗? 他又认真咬了一口,还是觉得与馒头无甚差别,然而还是决定明日再去后厨要几盒糕点漆盒,几盒全是单笼金乳酥的漆盒。 “二师兄这是饿了?”林丹青的声音又传来。“不如给你传点宵夜过来?” 池砚抬眸,深邃的眸底似有流光闪过:“多谢,不必。” “师兄弟之间说谢字多生分。”林丹青浅尝了一口茶,笑吟吟道,“我拜师以来,二师兄一直对我多有照顾……” 呼噜,呼噜。 突然,一阵细微的打呼声响起,虽动静不大,可两人皆修为高深,自是听得一清二楚。林丹青倏然住口,不动声色打量着四处。 房里有人! 最后,视线透过屏风,瞧向不远处的床榻。 在那儿! “哈哈,二师兄,这茶是今年的新茶?色泽青翠碧绿,茶味清香甘甜。”他端着茶杯起身,一边若无其事继续说话,一边悄悄和池砚使眼色:那人在床底。 他丝毫不疑是池砚藏了人,只当有外人入侵。 “……”池砚清楚是李八卦发出的呼声,冰块脸再次出现一丝裂缝,她应该才吃完几枚糕点,没消化便睡着了? 想着他袖口飞出一团白光,避开林丹青的视线迅速绕到床底。 不多会儿,毛团哈欠连天地从里面飞出来,一摇一晃地飘到池砚面前,睡眼惺忪道:“主人,需要毛团待客吗?” 说完,对着林丹青礼貌一笑,还是一副睡迷糊的模样:“客人好,有任何吩咐都可以找毛团哦。” “原来是师兄的智慧果。”林丹青收回视线,见打探不出池砚的路线,略一思忖,起身笑道,“时候不早,丹青不便叨扰二师兄歇息,先告辞了。” 池砚颔首:“慢走。” 等林丹青走远后,恹恹欲睡的毛团瞬间精神,黑豆似的眼睛冒着璀璨的光芒,喋喋不休道:“主人主人,毛团演得好不好?毛团的……” 下一刻,兴奋的小奶音消失在池砚的袖口。 池砚走到床榻前,指尖冒出盈盈的淡蓝光芒,床脚微微一动,发出轻微的响声正待飞起,不过眨眼间,他指尖的光芒又消失了,床脚不动,房内再次恢复安静。 他撩开长袍单膝跪地,轻轻掀开床单一角。 入目是一张睡得香甜的小脸,丝毫没受刚才声响的影响,小小的身子四仰八叉躺在地面,脸颊、嘴角还沾有不少糕点碎屑。 “……” 静默半晌,池砚轻手轻脚地把李八卦抱了出来,轻轻放在床榻,拉过锦被盖得严严实实。手一抬,挂着的毛巾就飞到他手里。 第一次给小孩擦脸,他动作很是生疏,但因为李八卦雷打不动的良好睡眠,还是有惊无险擦干净她那张花猫脸。 “入夜闲逛,抄书一百卷。” “乱闯男舍,挑水一百担。” “夜不归宿,拔草一百亩。” 片刻,池砚轻念出声,走到书桌取出他常用的毛笔,开门走了出去,合上门时,袖子一挥,屋内摇曳的烛光瞬间熄灭。 翌日。 暖洋洋的光线透过窗户,温柔地撒在李八卦的眼皮上,她那浓密卷翘的长睫毛微微颤动,随即迷迷糊糊爬起来,伸着懒腰,打了个神清气爽的哈欠,掀开眼皮。 咦? 她看着陌生的房间,一时怔住,小脸上满是迷茫,这是哪儿,大师兄呢? 吱呀。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一抹窈窕纤细的身影闪了进来,菱歌靠在门上,心有余悸地拍打着心口,大口大口喘气。 待气喘匀了,她蹑手蹑脚地绕过流动着水纹的屏风,一眼瞧见榻上头发乱成鸡窝,嘴角挂有明晃晃口水渍的李八卦。 “菱歌师姐?”李八卦也看到了,涣散的瞳孔逐渐聚拢,打着哈欠道,“你怎么在这儿呀?” “……”菱歌从身后拿出一套干净的衣服鞋袜,没好气道,“还不是因为你!” 话是这样说,她脸上却有着掩也掩不住的雀跃。 就在不久前,洵师兄第一次主动找她,拜托她给李八卦送换洗衣裳,虽然不明白为何李八卦会住进莲头居。 可洵师兄和她说话了,还对她笑了! 虽然翻墙进莲头居有那么点危险,但……值! “对了,这是谁的房间?”把衣裳递给李八卦后,菱歌好奇打量着四周,“还真是整洁干净呢,我之前探病去过元清他们的房间,那叫一个猪窝。” 李八卦换好衣服,总算想起昨天发生的事,她几步蹦到案几旁,见她喜欢的单笼金乳酥没了,嘴巴一撇,闷闷不乐道:“二师兄的。” “二师兄?”菱歌眼眸一亮,“难怪他和洵师兄一起来找我呢,肯定是你昨天霸占他房间,他无家可归,只好去找洵师兄。” “是吗?”李八卦挠了挠头,回头看了看松软的床榻,她记得她是睡在床底呀…… “不管是不是,趁现在时辰还早,咱们早点溜出去。”菱歌开了条门缝,见外面无人走动,对她招了招手,“也好把房间还给二师兄,都不知道他是去哪儿了,衣衫沾了不少草屑呢。” “嗯嗯!” …… 还未到竹海,远远就闻到一股浓郁的粥香。 李八卦昨天只吃了几枚糕点裹腹,早饿得饥肠辘辘,和菱歌道别后,她几乎是甩圆了两条小短腿,几步冲进竹海。 人未至,声音先到。 “大师兄!” 孟洵刚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砂锅从小厨房出来,腿上就挂上一个粉团子,他低头笑道:“昨天睡得可习惯?” 昨夜他回到竹海,见李八卦未归出去找她,没几步便遇上池砚,告知他李八卦在莲头居睡着之事。 因此等到早上,怕别人瞧见生疑,他只好整理一套干净衣裳拜托菱歌送去。 李八卦像只小胖猫似的抱着孟洵的腿,仰头眼巴巴瞧着砂锅,想了想道:“床软软的,棉被也软软的,一觉睡到天大亮。” “那就好。”孟洵带着她走进屋内,把砂锅放到桌上,摸了摸她的头,“去洗漱,我去拿花卷。” “花卷!是像小花花一样的花馒头吗?”李八卦眼睛瞬间发亮,前几日有弟子下山采买,带回来几个花卷,她瞧见回来和孟洵撒娇,没想到今天就吃上了! 见她高兴的模样,孟洵揉了揉她那乱鸡窝一样的头,失笑道:“算是,快去。等吃完早点,我们去装温泉。” 装温泉?! 李八卦一怔,突然觉得不饿了,从孟洵腿上跳到地面,推着他往外走:“那等回来再吃花卷,先去装温泉。” 食物当前,竟然推后再吃?孟洵奇道:“为何?” “因为……”她目光躲躲闪闪的,过了许久,才支支吾吾开口,“温泉装到葫芦里,你就不能反悔不下山啦。” 片刻。 孟洵突地抱起她,大步往温泉走,声音温和而笃定:“只要是师兄答应你的,绝对不会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