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这声音! 李八卦蓦地转身,昏暗的光线里,只见一抹窈窕身姿站在门口,从屋檐透下来的月光只照明她半张脸。 清丽的容颜比之六百年前,多了几分成熟稳重,少了几分天真烂漫。 没有听错,是菱歌,她的十师姐! 菱歌身着一套夜行衣,单手执剑,她目光淡淡扫过李八卦,平静道:“此处乃我故人之居,他素来不喜外人打扰,还请姑娘离去,莫要逗留。” 物是人非,除池砚外,再见一个故人,李八卦眸底瞬间水光闪烁,再控制不住自己,一个箭步冲上去,不由分说抱住菱歌,哽咽道:“是我啊,师姐。” 师姐? 几百年了,真是很久没听过这个称呼呢。等等,师姐! 菱歌一时恍惚,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手中的剑“哐当”落在地面,眸底燃起一簇小小的火光。 “你是……”她颤抖着手拉下李八卦遮面的手帕,然而在看清她脸时,那抹火光又光速黯淡。 不是,这不是她的小师妹。 她使个巧劲推开李八卦,再次恢复面无表情:“姑娘认错了,我并不认识你。” “没有认错呀,我是……”话未说完,李八卦这才意识到她此时脸上覆着人皮面具,菱歌认不出她。 然而此处无可清洗面皮的温水和热毛巾,她眼珠咕噜转了一圈,突然退后几步,嘴巴微张,喷出一簇蓝紫色的火焰。 昏暗的房间里,蓝紫火光像是一道破晓的晨光,一下驱散满室的阴霾。 菱歌呆呆凝视着熟悉的火焰,电光火石之间,恍惚回到那年比武场,势如破竹的三昧真火迎面而来,却在即将烧到她时,被那个粉团子收了回去。 然后粉团子被她一剑击中,翻滚着从比武台摔落。 是三昧真火没错。 李八卦,真的回来了! 晶莹的泪珠猝不及防从眼角滑落,这次换菱歌上前几步,一把紧紧搂住李八卦,埋在心里几百年的痛楚喷薄而出:“八卦,你、你怎么才回来,我……呜呜,你、你……我找你们好久了!” “对不起,要是我争气一些,早点修成人身,我……”话至一半,李八卦倏地卡壳,她顿了顿,惊讶问,“我们?除了我,还有谁?” “洵师兄。”提到孟洵,菱歌更是泪如雨下,几度泣不成声,“他和你一样,消失了六百六十六年。” 什么?六百六十六年! 那她离开时,大师兄就消失了?李八卦身子当即晃了晃:“师姐,我离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菱歌死死咬着唇,直到嘴里弥漫着浓郁的铁锈味,她才艰难开口,徐徐道来这几百年来发生之事。 原来六百六十六年前,菱歌收到众人不久即归的消息,就早早换上新缝的道袍,每日去山脚翘首以待孟洵。 等了约莫半个月,终于等到归人。然而只有一人,圆空。 “为何就你一人,你师叔他们呢?”她问。 圆空沮丧摇头,轻声回:“回十师叔,我不知道,在小师叔化为火炉仙逝后,我就晕了过去,等醒来,师叔他们已经不见了。” 闻言菱歌大惊失色:“什么炉子,什么仙逝?” 圆空顿时红了眼眶,低头小声道:“小师叔不是人参精,她是一个八卦炉,然后为了救师叔他们,她变回了原形。” 她踉跄几步,颤着声音问:“然后呢?” “然后龙宫突然刮起狂风,我修为不够晕了。醒来时,师祖和师叔他们已经不见。”圆空自衣襟摸出一封信,上面还盖着火漆,“这是龙宫二公主转交的祖师的信,让我带回鹤灵观交给玄虚祖师。” 于是两人回到鹤灵观,把信交给玄虚。 玄虚看完,走到窗边叹了长长一口气,沉默良久,这才道:“你们下去休息,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呢? 菱歌想问,可看着玄虚一瞬间仿佛沧桑数年的背影,她沉默了,失魂落魄退了出去。 从那日起,鹤灵观变了。 观主变成玄虚,剩下的几位师兄也逐渐被天庭挑中做了仙官。而菱素回来知晓池砚消失,一言不发收拾行李离去,再未回来。 “然后我为了找大师兄的下落,也离开了鹤灵观。直到前段时日,我听闻二师兄回到鹤灵观,就赶回来询问大师兄的下落,但他只说无需担心,旁的,不肯多说一个字。” 说着说着,菱歌眼泪又往下掉:“可我很挂念大师兄,还有师父他们……明明一切都好好的,却突然间留下我一人,我、我真的很害怕再见不到大师兄,我没有什么非分之想,不过是想再看他一眼而已,远远看一眼便好。所以我只好暂住乐游山附近,时不时到竹海来瞧瞧,希望有一天大师兄会出现。” 听完李八卦悬着的心落回原地。 既然池砚如此说,至少孟洵他们的性命是安全无虞的,但她离去后究竟发生何事?为何师父师兄他们都消失了,唯独池砚回来? 难道…… 须臾,白日见到的腊肠熏肉,果树瓜田一一从李八卦眼前闪过,她捏着下巴沉思片刻,难不成池砚是在等她?! 唔,好像不大可能。 所以就算她言明身份,池砚也不会告诉她孟洵的下落?想着她问:“师姐,你总来竹海吗?” “没有,今日是第一次进来。”菱歌摇摇头,“前几次来总遇上一个小姑娘,似乎是玄虚师叔的徒弟,她在竹海搭了一个小屋,我不想惹麻烦,就没有硬闯。” 李八卦想了想,又问:“师姐,你除了竹海,肯定也去二师兄的居所查探过?” 菱歌被揭穿,白皙的脸颊瞬间红透:“你又不是不知道二师兄的脾性,他若是不肯透露,玉皇大帝开口都没用。因此我只好自己去查线索,但他居所布有结界,我修为不够,试了几次都进不去。” “下次我去试试。”李八卦想了想,“我现在是厨房帮工,消息比较灵通,等二师兄出去,我再想办法去他房里找找线索。” “好。”找到盟友,孤单几百年的菱歌心头大石总算卸下一半,旋即,她一脸古怪地打量着李八卦,“八卦,你……我记得你以前不长这样啊。” “因为这不是我的脸呀。”李八卦用力扯了扯脸皮,笑得眉眼弯弯,“这是我炼制的新产品,以后行走三界,不用学变身术也能变身。” 菱歌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幽幽道:“所以你这次回来,若不是遇到变故,其实是打算用这张脸戏弄我们。” “咳咳。”李八卦用手帕掩嘴,轻咳一声,眼神四处乱飘,“不提这个不提这个!如今当务之急,是把大师兄他们找到。” 嗖。 这时一道破风声传来,一抹白光破窗而入,直直击向李八卦面门,她机灵一闪,堪堪避过那带着冷冽杀意的剑气。 不用想,肯定是玉翠儿! 她麻溜把手帕系在脸上,遮住半边脸。 果然下一瞬,玉翠儿手执长剑出现在屋外。她依然是眉梢带笑,眸光却冰冷一片:“又是你,前几次好意放过你,没想你竟趁我离去片刻,得寸进尺闯进本门禁地!” 她口中的她是菱歌。 “一口一个本门,我在鹤灵观时,你这丫头还不知道在哪儿。”菱歌不甘示弱,手一抬,她的寒影立即从剑鞘飞出,“何况你不经主人同意,擅自住进竹海,这才叫得寸进尺呢!” “你是鹤灵观的人?”玉翠儿轻笑一声,“抱歉,不认识。” 语落她提剑挥来,菱歌哼了一声,和李八卦悄悄说了句“你先走,不要暴露身份,到时我自会与你联络”,就手执寒影正面迎上玉翠儿。 一时间,屋内白光大盛,照得恍如白昼,不多会儿,两人又破屋顶而出,噼里啪啦打上天。 李八卦仰头观察一会儿,见菱歌和玉翠儿势均力敌,不会吃什么亏,这才乖乖听话走了。 …… 第二日,李八卦难得没有赖床,一早到厨房晃悠,想找熟人打探一下消息。 可她运气有点背,鹤灵观后厨是轮班制,今日做饭菜的不是她相熟的土地散仙等人,而是后来的新厨子。 她顿时犹如霜打的茄子,耷拉着头缩在水池边,有一搭没一搭摘菜。 “哇,小花,你真勤快!起那么早洗菜。”没多会儿,白离也来水池洗碗,她搬着小马扎坐到李八卦旁边,神清气爽道,“昨天吃了池道长种的仙果,一夜无梦到天明,哈哈,舒服!” 李八卦沉浸在浓浓的郁闷中,只敷衍“嗯”了一声。 “咦,小花你是不是水土不服啊?”白离纳闷地瞥了她一眼,“昨夜我好像听到你起夜,很久才回来呢。” “嗯,我拉肚子。”李八卦脸不红气不喘,有气无力把洗净的菜叶放进竹篮,不着痕迹转移话题,“白霜还没起吗?” “倒是早起了,不过走到一半,又折回屋哭鼻子去了。”白离吐了吐舌头,“反正她哭任她哭,我是不会帮她洗碗的,等她矫情够了再自己洗!” 李八卦好奇问:“她怎么了?” “为池道长呗。”白离挑眉,“我们半路遇到石榴叶来取早餐,说是池道长已经下山,不知归期。” 什么?! 池砚走了! 李八卦眼眸“唰”地一亮,再次恢复满满的元气,湿漉漉的手在围兜上蹭了蹭,腾地起身,激动道:“小离子,我有事离开一下,一会儿回来!唔,到时给你带一个又大又甜的玉菇甜瓜!” “哦哦。”白离目送着她远去,顿了顿,她低头看着满水池的碗,自言自语道,“唔,要不要现在去告诉白霜,我后来又碰上池道长,他已经买完东西从山下回来了呢?这样她一高兴,也许会替我洗一半的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