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章
雕花铁门徐徐打开。 老李踩下油门,把车开进了江家的花园。道路两边的香樟树郁郁葱葱地投下树影,他好几次抬头往后视镜里看,江楼都始终闭着眼没醒。 无奈地摇了摇头,老李把车停好,再下车打开后座的车门:“小楼,醒醒,到家了。” 江楼揉了揉眼,他朝老李点点头:“谢谢李叔叔。” 老李摆摆手:“快进去。” “嗯。”江楼从车上下来,刚迈开步子就听见老李在身后叫住了他,便回过头看向对方。 最终老李只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他把车开进车库,将本就干净的车又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然后坐在门边望着车库外的小花园发了会儿呆。 江家恐怕要发生变化了。这是给江燕做了三十年司机的老李的第一直觉。 他是看着江楼长大的。这孩子和家里不对盘的事,很早以前他便有所察觉。 当年江楼离家出走半个月,是他开车去接的;十七岁的江楼去国外读书,也是他送去的机场;没想到这一次还是他,带江楼在这个风雨欲来的日子回到江家。 一滴雨珠坠落到花坛,把石青色的方砖染黑了一点。 老李抬起头,看见大雨毫无预兆地落下。 · 江楼一进门,就被带进了江燕的书房。 书房里空无一人,他随意地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坐到角落的沙发上翻阅。这张古董沙发是江燕年轻时从国外买回来的,岁月把它的扶手磨出了厚重的光泽,江楼想起上一回坐在这里,好像就是刚回国时跟母亲谈工作的时候。 半个多小时后,江燕姗姗来迟。 窗外天色阴沉,她的表情却很平静,看来是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处理这件事。 “知道我叫你回来是为什么吗?”她坐到书桌后面,像老板和员工交谈般正式。 江楼合上书页,起身把佣人事先送来的茶倒了一杯给她:“知道。”见她没有要接的意思,他耸耸肩,无所谓地放到了一边。 “你那个丹顶鹤的剧本,最后能分到多少?” 江楼坐回去喝了口茶:“几十万。” “才几十万。”江燕轻蔑地笑了笑,“我每年养狗都不止这点钱。” 江楼挑起眉毛,不太在意她话里的讥讽。 他知道母亲素来喜欢狗,或许因为这种动物足够忠诚,没有她的命令绝不擅自行动。从小到大家里养过几十条狗,好像前几年江燕还买下了一间狗舍,专门替她繁育和教导名种犬。 “狗要养得好花费确实不少,不过反正你也不缺我这一条,不是吗?”他轻声问道。 见他始终油盐不进,江燕揉揉太阳穴:“看来我跟你是没什么好说的了。” “那要不要听听我说?”江楼弯下腰,手肘放在膝盖上,认真地看着她,“妈,我在百巧的这半年,比我想像中要过得辛苦很多。” 江燕没说话,一抬眼皮冷冷地看着他。 “你所处的位置,承担的压力肯定比我还要大上许多倍。从前我总是不懂,为什么你总是不肯把权利交到别人手里,以为是因为和爸离婚以后,你花费了所有的精力让燕合重新改回姓江,得到的过程太艰辛,所以更不能接受失去的可能性。” 江楼垂下眼,视线落到墙角的拐杖上,过去半年江燕一直都依靠它行走,直到最近才慢慢用不上。 “但现在我明白了。你喜欢掌控一切的感觉,那些辛苦对你而言都是一种快乐。哪怕你需要付出更多的东西去获得它,但也仍然甘之如饴。” 江燕笑了笑,倾盆大雨打在树叶上的声音让她的嗓音里透着凉意:“你想说,你现在所做的事也一样?” 江楼默认了。 “以为这样我就能理解你?”不知是那番话里哪个词激怒了江燕,她提高音量,盖过窗外的雨声,“你认为有这个必要吗?” “我怀着你嫁进祁家的时候……” 一道闪电划破了叆叇的云层,雷声滚滚落下。 江燕将桌上的茶杯砸向江楼:“有人理解过我吗!” 温热的茶水洒在身上并不烫,江楼低下头,看着袖口上一滩被水洇湿的痕迹:“妈,我……” “跟我过来。”椅子在地面拖动的声响打断了他的话,江燕起身,脚步缓慢而坚定地往外走去。 闪电将江楼的脸衬得煞白,他叹了口气,将落到地上的茶杯捡起放好,然后跟了出去。眼看着江燕一路往三楼走去,他忽然明白这是要做什么。 三楼最靠里的房间里,江燕父母的遗像在香火的熏染下,显得肃穆而庄重。 江燕指着地上的蒲团:“跪下。” 江楼笔直地跪了下去,看着江燕点燃三炷香递到他手里,便按照规矩上香磕头。 看着两位长辈的面容,他听见母亲在身后平静地说:“找一天让百巧的股东到齐,一起把变更手续办了。” “嗯。”江楼点头。 “你手里还有点燕合的股份,一并转给我。” “好。” “房子和商铺你留着,就当是补偿了。” 江楼一愣,不解地回头看她。 “怎么,你在这个家里委屈这么多年,我说补偿难道说错了?”江燕手撑着摆放遗像的柜子,目光如水洗过般纯净,不喜不怒,“你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好了,既然把你生下来,就要好好利用。” 她转过头,望向父母的遗像:“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他们替我做的决定是错的,这样等他们死的那一天,还是会放心不下。” 彻骨的寒意从江楼的脊椎开始蔓延,他望向身边那个熟悉而陌生的女人,仿佛看到了她潜藏在心里数十年的恨意。 “那时候啊,燕合遇到了麻烦,只有祁家愿意帮忙。人人都说我心里只有燕合,那是应该的。毕竟我为了它,连青春和婚姻都赔进去了。” “为了燕合,别说是你,就连我自己都可以成为它的棋子。” “不过你确实猜准了我的想法。不听话的人,哪怕再优秀也情愿不用。” 江燕看着他,面露怜悯:“走,我不要你了。” · 休息了大半个小时,老李又被叫去送江楼离开。 老李撑起雨伞,替江楼打开车门,却看见他回头望着楼上的窗户。 “李叔叔,”江楼轻声喊他,“以后我妈妈就麻烦你们费心了。” 老李正要点头,眼角余光瞥见又一辆车开了进来。 “哥哥!”放学回家的丁沐打开车窗,甜甜地笑了起来,“哥哥你回来啦?” 江楼朝她笑了笑,挥挥手说:“我要走了。” “这么快?”车刚停稳,丁沐不等保姆就自己开门跳了下来,保姆连忙拿伞追在她身后。 丁沐扑过来抱住江楼的腰,抬起小脸望着他:“吃了晚饭再走嘛。” 说来也奇怪,他明明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却莫名讨小孩子喜欢。无论是祁海科的儿子又或者江燕的女儿,每次见了面都黏他黏得紧。 江楼蹲下来摸摸她的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要说“乖乖听话”,好像放在这个家里反而可能会害了丁沐,可他又不忍心把成年人之间发生的事过早地讲给她听。 最后他只能硬着头皮说了句很没创意的话:“好好学习。” 丁沐眨眨眼睛:“好的。” · 去机场的路上,江楼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在他的想像中,目标达成之后他应该是雀跃而欢喜的,可临走前江燕的那番话却让他提不起劲。 老李边开车边问:“去哪个航站楼?” 江楼愣了愣,才想起自己一路心神不宁连票都没买。他嘱咐老李稍等,随后拨了章曼姿的手机号。 电话是汪茜接的:“啊?你今天想过来?可是曼姿姐有夜戏,要很晚才收工哦。” “能探班吗?” 汪茜为难地说:“恐怕不能,今天有演员NG太多次,一场戏卡了一下午都没拍完,导演正在发脾气呢。” “那我去酒店等她。” · 突如其来的大雨影响了机场的运转。 被迫滞留机场的人们把咨询台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地勤一边接电话一边朝大家喊着:“非常抱歉,我们暂时不能确定飞机起飞的时间。想要退票改签的乘客请到3号柜台统一办理。” 江楼站在自助取票机前犹豫了几秒,又抬头看了看显示屏上滚动的航班延误信息,索性把位置让了出来。 他站在一旁查了查,发现铁道交通还在正常运行,便果断买了一张通往影视城的高铁票。 老李十几分钟前就已经走了,江楼只好下楼去搭地铁。 通往高铁站的线路被挤得水泄不通,紧急加运的地铁开来一辆,便迅速被乘客和他们的行李满满地占据。江楼被推搡的人群挤进车厢,找了个靠里的位置站好。 他个子高,眼看一排拉环都被人用了,干脆将手搭在横杆上,另一只手艰难地从兜里摸出从刚才起就震动不停的手机。 电话是百巧的经理打来的,对方显然不知道新鲜发生的状况,还在向他请示接下来的安排。 “总公司近期应该会派人过去管理,接下来的事我就不负责了。” 经理:“哈?那、那,您……” “我回去干老本行。”江楼笑了笑,“这段时间多谢你们。” “啊?……哦,好。”经理被这突然的变化惊得只能发出单音节。 挂掉电话,江楼看着车厢里的广告。 是章曼姿的护肤品广告,妆容设计得近似于素颜,清新而充满朝气。她面向镜头眨了眨眼,嘴角绽放开温柔的笑意。 将半张脸埋进手臂里,江楼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好想快点见到她啊。 · 章曼姿回到酒店已经是凌晨两点,刚休息了没几分钟,门铃便被人摁响。 她从猫眼里看了一眼便把门打开,走廊的灯光被江楼挡在身后,占据了她所有的视线。 江楼站在门边扬起一只手:“嗨。” “先进来。”章曼姿拉着他的手,穿过套房的会客室把人带进房间里,背对着他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江楼的手很冰,这不是她记忆中的温度。 关上房门,章曼姿借着暖色的灯光打量他,又瘦了,眼睛底下有一层黑眼圈,脸颊微微凹陷,怎么看都是疲惫不堪的模样。 “你带衣服了吗?”见江楼摇头,章曼姿没有问他仓促过来的原因,从衣柜里找出酒店的浴袍,“去洗个澡,睡醒了再说。” 江楼接过浴袍,站在原地没动:“你不问我结果吗?” “我现在不想关心结果,”章曼姿打开卫生间的灯,往浴缸里放水,她坐在浴缸边上,指着镜子说,“你自己照照镜子。” 江楼听话地进来看了几眼:“还是很帅啊。” “别惹我生气。”章曼姿瞪着他,同时没忘了试水温,“你没照顾好自己。” 江楼无声地笑了笑,事实太过明显,他想不出反驳的词汇。等待的时间里,他靠在洗手台边上,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哪怕你不听,我还是要说,搞定了。” 章曼姿抓紧浴缸的边,闭了闭眼问:“你妈妈怎么说?” “她说……她不要我了。” 话音未落,章曼姿忽然起身,没等江楼看清她想干嘛,身上就被人用力地撞了一下,磕到洗手台的后腰猛的一疼,好半天他才分析清楚局势。 原来是章曼姿抱住了他。 “她不要你我要你。”章曼姿抱得太紧,简直恨不得把全身的力量都加诸在手臂上,好让江楼知道她说这句话时究竟有多认真。 江楼抓紧她的上衣,手指颤抖:“太奇怪了,我本来以为我会很开心的。”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不会开心。”章曼姿踮起脚尖亲吻他,“可我还是没有阻拦,我是不是很自私?” 江楼摇头,该讨论的他们早就讨论过,彼此都知道哪怕没有章曼姿的存在,他和江燕之间也迟早会迎来这一天。 江燕太过固执,而他也不愿妥协。 至少没有真正等到两败俱伤的时候,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她恨外公外婆让她嫁人,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好好对我。我如果听她的,就证明她的强势是正确的,我如果不听她的,就证明外公外婆替她做了错误的决定。” “不管我怎么做,都改变不了。”江楼鼻梁发酸,他猛喘一口气,把声音里的哽咽吞了回去,“她和我爸从一开始就不该走到一起。” 章曼姿抬起头,凝视着他发红的眼眶。她想唐宜春看人的眼光没有错,这确实是一个小可怜,连自己到底为什么出生于世都想不明白。 家族联姻,强强结合,他们一门心思考虑如何扩展生意的版图,却没有想过怎么温情地保护孩子。 “都过去了,找时间我带你回去见我爸妈。”章曼姿替他擦掉眼角的泪水,“他们都很喜欢你,会像对亲生儿子那样对你好。” “嗯。”这一点江楼毫不怀疑。 浴缸的水漫过边缘,流淌到地砖上,浸湿了两人的双脚。 “你先出去,我该洗澡了。”他嘴上这么说着,却还是没放开。 最后还是章曼姿主动松了手,未来很漫长,许多话可以晚点再说,但尘埃落定之后她最希望的,还是江楼能放松下来。 这半年他过得太艰难。 关门之前,章曼姿看着江楼神色如常地当着她的面开始脱衣服。他向来不爱哭,今天情绪崩溃到边缘也只掉了几滴泪。 章曼姿倒了杯温水放在桌上,一个人坐在桌边静静地思考。 从江楼透露的信息来看,江燕今天所说的话肯定对他造成了很大的伤害。无论是性格使然,还是想出一口被算计后的恶气,这些话都太过分了。 再怎么也是亲生儿子,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章曼姿不解地想着,冥冥之中升起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混沌的思维里出现了一道曙光,章曼姿终于明白了过来。 江燕在嫉妒江楼。 从前她不敢反抗的父母之命,挣扎半生都无法逃脱的怪圈,江楼做到了。他没有重蹈覆辙,和她走上同样悲剧的一条路,这足以令她嫉妒得发狂。 一旦想通这一点,章曼姿不由得骄傲起来。 她的小男朋友,办了件了不起的大事,可他自己似乎并没有意识到。 身后响起开门的声音,江楼穿好浴袍出来,问:“套房还有多余的房间吗?没有的话我先回楼下的房间。” 章曼姿一怔,盯着他把一杯温水喝下,又看着房里那张两米宽的大床,反问道:“你今晚不和我睡?” “不太好,你明天不是还要拍戏?”江楼站在旁边,举棋不定地看着她。 他们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同床,他确实很想把身体里最后一点力量都用尽,否则在今天这么特殊的时刻,他恐怕整夜都无法入睡。 章曼姿从他身边绕过,直接把房门反锁:“少废话,想不想做?” “……想。” 凌晨时分,正是万籁俱寂的时候。 窗帘遮住了月光,却无法隐藏墙上的影子。两人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划分不出彼此的界线。 章曼姿扬起脸,目不转睛地望着江楼,他被汗水打湿的头发贴在脸上,组成了一种独特的性感。 她今天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他疯到什么地步都不阻拦,可江楼还是没有失控,他一次次地在她身体里寻求满足,却始终没有弄疼她。 一滴眼泪从章曼姿眼角滑落,无声地落进枕头里。 她想起当初答应江楼试一试的时候,心里还抱着游移不定的想法。那时候她想,就试一试,如果将来不行就算了,谈个恋爱而已,不一定非得有什么结果。 可是今晚她却明白了,不可能再有别的结果。 无论是今天,还是将来所有的日子,当他披荆斩棘带着满身伤痕回来,张开双臂温柔迎接的人都必须是她。 拂晓的光渐渐亮起,从门缝里透了进来。 章曼姿翻了个身,手掌贴上江楼光滑的背。他硬撑了半年,把所有的郁结都清除干净,在黎明来临之前沉沉睡去。 “江楼。”章曼姿从身后抱住他,把他从睡梦中叫醒。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好像不愿意醒过来。 章曼姿清了清嗓子,虽然才刚睡着就把他叫醒不太好,但有句话她实在是憋不住了,现在不说出来她恐怕能把自己给憋死。 “你想结婚吗?” 作者有话要说: 又晚了一点,对不起_(:з」∠)_ 但今天剧情有了重大进展!看在曼姿姐姐求婚的份上,不要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