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节
的斜晖透过窗子照在她脸上,她就已经陷入了沉沉睡眠。 几天过后,我向这里的主人告辞。我是在晚上离开的,本以为奥莉睡着了,但我回首望去时,看到她小小的脑袋从窗后面探出来。她看着我,向我摇摇手,几束洁白的花在窗下招摇,夜风掠起她柔软的头发。 这里的主人叹了口气。 我转身离开,在院子大门合上的前一刹那,忍不住再次回头。我看到奥莉依然在向我无声地告别,门缓缓合上,她的脸沉在一片黑暗里。 “什么!”LW31的声音充满惊慌,“奥莉失踪了?!” 我点点头,“嗯,逛街的时候人太多,我一转身她就不见了。但我已经报了警,警察应该很快就会帮我们把她找回来。” LW31的芯片似乎无法对这个信息进行正确地处理。它后退几步,四方形的脑袋向四周乱看,似乎奥莉随时会从某个角落里冒出来。 “先生,可是……可是您为什么会把她搞丢呢?”过了很久,它才战战兢兢地开口,“奥莉是您的女儿,是我的公主,您应该用生命保护她啊。” “我也不想……她会回来的,警察很快就会找到她的。”我疲倦地走进卧室,蒙着被子,陷入一场大睡。 从那天起,LW31就守在小区门口,看着地面和空中的街道。每当警车驶过时,它都会分外紧张地站起来。但没有一辆警车停留,它们从LW31的视线中掠过,继续远去。它又失望地坐下,在一片灰尘喧嚣中继续等待。 我没有拦着它。我知道,如果连一份等待的机会都不给它的话,它的芯片和处理器会像被风吹了几个世纪的岩石一样迅速腐朽的。 大概一周之后,它从街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回到了家里。 “嗯嗯,这样才对,我们要相信警察。”我拍拍它的肩膀,满意于它的回心转意,“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下去。” “不,先生,”它沉静地与我对视,“我决定去找她。” 我有些生气,“你要是哪里出了问题,我就带你去修,但你别发疯!” 它纯黑的眼睛里闪着一些光,不知道是来自屋子的灯光映照,还是因为它体内金属发热。它用这种带着微光的视线看着我,长久地凝视,这一刻,它与奥莉站在花前的样子重叠起来。 我在它的视线里后退几步,撞到桌子,我用颤抖的手扶住。 “先生,你会跟我一起去寻找她吗?”它问,“无论她在哪里,我们都一起把她找回来,好不好?” 我摇摇头,“我相信警察,他们会帮我……” “哦,或许您是对的。”它向屋外走去,到门口时又回头,“为什么您一点儿都不着急呢?您的心跳很慢,情绪并没有很大的起伏……” 它还没说完,我就扑了过去,掐住它的脖子,厉声喊道:“谁说我不着急!去你妈的,老子在很多年前就开始着急了!你是机器人,你懂什么?你从来都不知道看着你爱的人一个个离开是什么感觉……” 它并没有因为脖子被掐住而不适。它用没有表情的脸对抗着我的狰狞,既不回应,也不远离,直到我失去力气。 “先生,我懂的,所以我要去把她找回来。” LW31走后,我的生活彻底陷入了沉寂。 原来的屋子充满了欢声笑语,现在走在客厅里,脚步声能够一直回荡到午夜。我把以前从LW31身上拷出来的视频播放出来,奥莉的身影在屋子里晃动,只有这样,我才能够感到这里曾是一个家。 至于LW31,我并不担心它的安全,它曾经领导过声势浩大的机器人反抗运动。我同样也不担心它会找到奥莉。我想它会寻觅一段时间,或许会吃些苦头,但最终它会无功而返,跟我一同生活下去。 我只猜对了一半。 几天后,我接到了一个电话,里头传出惊慌的声音:“不好了,奥莉不见了!我们一大早起来,就找不到她了!” “哦。”听到这个消息,我没有过多的惊讶,“不用担心,我可能知道她在哪里……” 挂了电话,我在屋子里等待。 果然,没过几个小时,我就听到了屋门打开的声音。但没有人进来。我向门口望去,看到了站在门外的LW31。 几天不见,它已经脏得我都快认不出了:身上布满了褐色的污渍,似乎在下水道里待过很长时间;它的头上有很多磨损痕迹,像一块块癞斑,让它原来经过精心设计的金属美感荡然无存;最惹人注意的,是它的腹部——有一块金属深深地凹陷进去了,不知是被石头砸过,还是因为有车轮碾过它的身躯。 它就这么脏兮兮、破烂烂地站在门口,既不进来,也不说话,看着我。 它的身后,是一个同样脏乱的小女孩。 “先生,跟我谈谈。” 奥莉睡熟后,LW31把她卧室的门关上,来到我面前。 “LW31,我知道你很不一般,你是觉醒的机器人,你曾爱过其他的机器人,你对奥莉的感情更像是父爱,你跟我,是友情。”我坐在沙发上,按着太阳穴,“对于人类感情里的爱,我相信你能理解。” “先生,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自顾自地往下说:“但是,爱并不是构成我们人类生命的全部。” “还有恨吗?” “不,恨并不重要。如果一个人的生命里,恨哪怕占了百分之一,他也是可悲的。”我摇摇头,“我告诉你,人类一生中离不开的,是爱与死。” 它不再说话。 “你们硅基生命里,死亡并没有什么意义。通常来说,死亡是衰老带来的,人类的脚步已经踏入群星,但依然不能阻挡衰老。你们比我们更能够对抗岁月,只要保养得当,你们能够无限期地活下去,而且可以不断获得更新,你们会活得更好。但对于我们,死亡是永恒的沉睡,是对所有爱着的人的告别,身体和精神都消失了……LW31,你现在懂了吗?" “我不懂,”它摇摇头,犹豫了一下,又说,“但是我害怕。” “死亡,是我们无法抗拒的。人一生下来,就注定了要死亡,要离开所有人。” “先生,您别说了。” “死亡,同时又伴随着悲伤。他爱的人,和爱着他的人,都会悲伤。所以,为了不被悲伤这种情绪感染,我们在一个人死前,会做出一些欺骗。” LW31呆住了。以它的处理能力,应该能够推断出我接下来要说什么了,但它的芯片在拒绝接受这个推断。这一刻,它已经没有了要找我谈谈的汹汹气势,反而脚步虚浮,身体里冒出滋滋的电流声。 为了防止这种矛盾的情感处理让它短路,我直接说出了它的推断—— “奥莉得了绝症,很快就会死去。” 当我得知这个消息时,奥莉还是一个婴儿。 奥莉躺在恒温襁褓里酣睡时,医生就告诉我们,奥莉的整个胸腔发育不完善,随着年龄的增长,到七八岁时,她的脏器会全部萎缩。而她的身体不能够支撑她进行大面积的器官移植。 当初医生劝我放弃奥莉,将她交给福利院。但当我抱起她,与她那双澄澈的眼睛对视时,我无论如何都狠不下心把她放进一个陌生的襁褓里。 我决定给她一个正常的人生。 更糟糕的是,这是一种遗传病。我的妻子也在一年前,因这种疾病去世了。奥莉发病更早,甚至熬不过童年。妻子去世的事情,我瞒着所有人,包括奥莉和LW31。 “你找到奥莉的地方,是一家私人医院。很早以前我就在那里定好了位置,等奥莉的脏器开始萎缩时,将她送过去。在那里她会得到最好的照顾,度过最后一段平静的时光。”说着,我感觉脸颊上滑过了什么东西,有些温热,有些痒,“我想瞒着你,不想你悲伤。所有这些难以忍受的情绪,我一个人承担,而我已经承担了很多年了。” “先生,”LW31的身体以别扭的姿势半蹲着,与我平视,“这些年,真是委屈您了。我一直以为只有我在保护奥莉,但您,却在一直保护着我和奥莉。您说得对,我对死亡并没有合适的理解,但我知道活着——活着本身就是幸福的事情。奥莉还有多少时间呢?” “三个月。” “已经够了。先生,活着的每一秒都是珍贵的,我想,我们用剩下来的时间,让奥莉高兴起来。” 当奥莉听说我和LW31要带她去联盟的各大星系旅游时,高兴得跳了起来。 我们制定的是联盟经典旅游路线:从仙女座75号行星,一路行至人马螺旋臂科尔斯星,为期两个标准月,途经三十七个星球。其实奥莉很早就想进行这种旅行,只是限于资金和奥莉的身体状况,我一直没有答应。 但LW31说得对,既然死亡在对岸遥遥相望,那这最后一段旅程,为什么不走得更开心一点呢? 飞船从地球出发,驶入群星。在进行跃迁之前,奥莉趴在舷窗边上,眼眸中星辰流转。 尔后,飞船进行了超空间跳跃,所有景象消失。 我们带着奥莉在联盟星球上旅游。有些是人类殖民星球,有些则是外星人的居住地。有的星球全由气体构成,透过观光舱的强化玻璃,我们能看到狂暴的飓风席卷一切。奥莉被吓得捂住眼睛,但又忍不住透过手指缝偷看。还有反重力瀑布,顺着水流,能一直向黛色的天空漂去。至于星球内部的城市,由于引力平均,奥莉拉着我和LW31的手,一边欢笑一边舞蹈…… 直到她昏倒在伊诺星球的观海平台上。 医生说:“以奥莉的身体状况,只能冒险进行多器官移植了。” 我知道已经没有余地,只得同意,“那……成功的概率有多大?” “这个不好说,但比起看着奥莉走向死亡,动手术总是一份希望。” 我在手术协议上签了字。 我和LW31坐在空旷的等候室里,彼此都没有说话。灯光照下来,房间里有一种白得让人受不了的冷清。 我去买了包烟,点燃,深吸一口,烟燃了接近一半。 “先生,这里禁止吸烟,而且这种古老的习俗一直对人体……”它试图劝我,但停顿了一下,“算了,您抽。” “你要不要来一根?” 它点燃了一根,放在嘴里,但由于无法吸气,这根香烟只能自顾自地寂寞燃烧。 “为什么你们人类喜欢抽烟呢?” “我也不知道。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抽过了,现在都抽电子烟,像这种烧烟叶的烟,很贵的。” “很贵你还买……” “但是我想知道一根烟燃烧到尽头的感觉。你看,这个火光从头开始燃烧,一路烧到烟头,留下的都是灰烬。我有时候搞不懂,这个过程有什么意义,但有时候又觉得这么燃烧下去,也很好,就像——” 正说着,手术室的门打开,医生走了出来。 奥莉的葬礼定在一个周末。 下午的时候,下起了雨,不大,只是丝丝雨幕笼罩了整个墓园。 LW31穿着专门给它定制的西装,上装和裤子都被撑得肥大而方正,加上它银白色脑袋与正装形成的反差,让它看上去不伦不类。细雨打湿了这身衣服,它一直在小声抱怨,直到我递给它一把伞。 许多人参加了葬礼,一整天我都在还礼,到最后已经忘了有谁来过。但印象最深的,是吉姆——那个曾邀请奥莉参加派对的小男孩。他把花束放在墓前,走过来,冲我遗憾地耸耸肩,“真可惜,我还没来得及跟奥莉告别呢。” 这句话让我鼻子发酸,我扭过头,忍了很久才恢复正常。当我打算谢谢他时,他已经被父母牵着走得远了,雨幕中只有一片黑色的影子。 到了傍晚,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和LW31沿着墓园边的小河往回走。 不知上游谁在放河灯,纸船顺流而下,烛光摇曳。我们不紧不慢地走着,与纸船同速。 天慢慢黑了,两岸亮起灯火。 河上生了不少杂草,有些纸船被草缠住,就此停下。没走多久,河面上就只剩下一只孤零零的纸船,飘摇而下。 “最终,我们所爱的人都会一个个离开我们吗,LW31?”我看着它,喃喃自语。 “是的。”它点点头,夜色降临,黑暗铺天盖地涌来,“但我会陪着你,先生,一直到这条河的尽头。” 我转头,看到幽深的河面上,漂来另一只纸船。它原本已被岸边的水草纠缠住,但水流冲开缠绕,让它与前一只纸船在水面倾轧,相逐寒潮向东远去。 我讲我爷爷的故事 我来给你讲述我爷爷的故事。 本来,这个故事应该由我奶奶来讲,她见证了我爷爷的大部分生命,她讲述的视角将更加真实和全面。但我奶奶压根儿不愿意提起我爷爷,只是当她弥留之际,神志昏沉时,才会在深夜里愤愤地骂着那个早已离开的男人。 这个故事便是从我奶奶零碎的梦呓中整理得来的。 我爷爷出生在拓荒纪元中最疯狂的年代。那时,人类舰队在宇宙的黑渊中行进,一千亿人冬眠沉睡着,只有当检测到宜居星球时,才会使一百万人苏醒,投放到该星球上。这一百万人负责这颗星球的改造,而剩下的人继续航行。人类的版图就这样向四面八方扩张。 我爷爷所在的星球,叫芜星。讲到这里,你或许觉得能从名字猜出这颗星球的情况来,但你错了——事实上,芜星比你想象得更加荒凉,比你中年以后秃顶的头皮更加贫瘠。 我爷爷是芜星第九代居民,从小就不老实,十五岁时,他彻底厌倦了芜星一成不变的景色。当时对芜星的改造,主要是通过农业,我爷爷看着人们每天顶着两轮毒日,在田地里弯腰耕作,他心里充满了绝望。在他的理想中,自己属于星辰大海,属于舒适悠闲的舰队,而不是污水横流、臭气熏天的改造田。 在理想和现实的极大反差下,我爷爷激发了他的谋略。那时,每天晚上,他都跟与他同龄的伙伴们描绘重归星舰后的美好景象。 “只要我们回到星舰,找一个冬眠机睡下,醒来的时候,说不定联盟已经停止拓荒了。那应该是几百或几千年后,我们就能享受现在的人种下的果实了。亨利,我知道你想吃肉,那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