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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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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机场空荡荡的,风从遥远的地方吹来。我的头发在风中飘飞,我的眼睛开始晕眩,天空中的云朵以优美的姿势大片大片地蔓延过城市。我开始了解,当一个女子在看天空的时候,她其实并不想寻找什么。她只是寂寞。    寂寞是渗进我血液里的情绪,如冰冷的唇,吻在我的骨头上。    午夜的出租车并不多,偶尔有几辆悬浮而过,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道流光。    我站在路边,看流光曳影。一辆出租车停在我身前,车窗的黑夜退去,露出一张消瘦的脸。    去哪里,司机问。    我上车,说了目的地。    一路无话。    我把脸贴在车窗上,调淡了色泽,能看到城市以灰暗的面目出现在视线里。七年,什么都没有改变,这个小城,依然破旧得让人心里荒凉。    现在都去移民了,回来的很少。司机在前面说。    我点点头道:我也打算走,我申请的是天马星系KG6号行星,已经通过了。    那你回来做什么?    告别。    也是,天马星那么远,是该跟亲人道个别……听说移民局卖的都是单程票,一旦起程,就看不到回来的路了。    你呢,为什么不走?    司机咧嘴笑了,反光镜里,他的笑带着沧桑和释然。他说,宇宙太大,看着我心里就慌,星际移民是你们年轻人做的事情。再说,都走了,总还是要有人留下来陪陪地球啊,虽然她老了。    我突然想起她,她也不打算走,要跟这个渐渐荒凉的星球一起老去。    你是格里芬太太的女儿?    司机于是不再说话。    出租车停在了城北,一栋熟悉的房子。我下了车。司机却没急着走,点燃一支烟,红色的亮光在车里若隐若现。烟头照亮了他的脸,他再次笑了笑,挥挥手,启动了引擎,出租车慢慢滑进夜色里。    我敲门。咚咚声传出来,好像胸腔里寂寞的心跳。    吱呀,门开了,一个机器人的脸露出来。黑色面罩上,有用刀子刻出来的五官,线条稚嫩,组成了奇怪的笑脸。    机器人走出来,接过我的行李,说,小姐,你回来了。    我朝屋里看去,里面黑洞洞的,她,在吗?    太太在家,她等你很久了。我们进去。    我却踌躇了。我站在门前,脚下似乎裂开了一道深沟,距离深远,巨大而寒冷的风在沟上吹荡。我无法逾越。我干脆坐了下来。屋里面的她,也坐着,睁开一双眼睛,似乎正与我对视。    她是我的母亲。或者说,曾经是我的母亲。    我生命的前十七年,都是在她身边度过的。记忆里,这间小屋子永远阴冷而潮湿,像我不堪的年华。带着隐约的腐烂气息,让年少的我深恶痛绝,却在逃离后,于每一个夜晚暗自思念。    我出生于地球枯竭末期,人人自危,小时候,我看到了太多张慌张苍白的脸。出于我不知晓的缘由,五岁之前,我都跟着父母在全世界流浪,或者说,逃亡。    五岁之后,曾经如庞然大物般的联盟政权解体,我们也得以安居,并且还多了一台机器人帮助家务。然而不久后,父亲在床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我记得他的眼睛,深凹而浑浊,久久地看着我和她。这眼睛里埋着深深的忧伤。    父亲走后,她变得脆弱而顽固。她不准我出门,不准我和男孩子们交往。如果我违逆了,她不会动手,也不骂我,只是长久地看着我。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如一匹狼的眼睛。    就这样,我跟在她身边。时光如流水,将我清洗得白皙修长,却把她冲刷得脸皱发苍。时光在替我报复她吗?我从不敢深想。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黑夜笼罩下来,狂风呼啸,城市发出洪亮而寂寞的鸣声。是的,城市也寂寞,人们陆续移民,城市的胸腔空荡荡,像失去了心脏的巨兽,悲鸣不已。    小姐,我们进去?机器人沉默许久,最终说道。它的声音永远是这般平淡,但此刻,我却似乎听到了恳求的语气。    然而,我摇摇头。她不先开口,我便不会进屋。我和她,是麦田里的两束麦芒,彼此相依,却永远针锋相对,无法拥抱。    十七岁那年,我决定离开。    那个暑假,我在城里到处打工,每一分钱,我都小心地收好。那个闷热绵长的夏天过后,我已经有了能够买一张车票的钱。对我来说,只需要一张车票,我就可以开始流浪。    于是,九月的时候,我对她说,妈,我去买本书。    嗯。她在黑暗里说道。    我转身走出门,就这样,我离开了家。拿到车票的那一刻,我泪流满面,无声痛哭。    而她,一直在家里等我回去。这一等,便是七年。    七年间,我走过了很多地方。我见过温暖的阳光,淋过阴湿的细雨,我从未停止过我的脚步。直到,我遇见他。    那是在南方的一条大街,他站在讲台上,一边向路人分发传单,一边大声宣扬星际移民政策的种种好处。当他把传单递给我的那一刹那,我看到了他的眼睛。眼角有好看的弧度,额上皱起川字纹,瞳孔清澈如泉水,流过沸腾的阳光和人群,越过空气,流进我的眼睛里。    就这样,我沦陷了。    这个男人总喜欢用宽大的手掌包住我的脸颊,用鼻子蹭我的额头,然后取笑我像一只小兽。我从不拒绝他,后来,他说要带我离开地球,我也没有拒绝。    他说,这颗星球的资源已经枯竭了,人类再也活不下去了。    他说,我们一起离开,飞船会飞越宇宙,我们能一起看到群星闪烁,看到银河流转。    他说,我们会在天马星系定居下来。那里的人类居住地已经改造好了,空气新鲜得就像是你的呼吸。那里六颗卫星环绕着,你晚上走到街上,脚下会有六个散开的影子。    我说,好。    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回去再看看她,同她道一声别。    但现在,我踟蹰在门前,夜凉如水,我不敢进入。    屋里的人与我对视着。不知过了多久,我站起来,说,LW31,把行李给我,我要走了。    小姐,你真的不去看看太太吗?机器人的声音有些急,这些年,太太很想你。    我点点头,我也很想她,替我转告,有机会的话,我会再回来看她的。    机器人沉默着,露水凝在它的外壳上,像是泣下的泪珠。    她还没有出来,我决定不再等待。我提着行李箱,转身离开,天空中有云层幽浮而过,有大风呼啸而去。    我知道她肯定在后面看着我,但我没有回头。    “后来的事情我也知道。”LW31说,“小姐乘坐的飞船被陨石击中,气舱损毁,所有的船员乘客都窒息而死了。”    格里芬太太没有说话,良久,两滴浊泪落下,打在照片上。显示屏慢慢消隐下去。    “所以,爱我的人,全部离开了。”格里芬太太把照片放进口袋里,说,“那我也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告诉我方法,让我去死。”    “如您所愿。最合适的方法,是触电。”    “那样不疼吗?”    “触电是最美的自杀方式,尸体的原貌也可以保存得最完整。事实上,如果顺利的话,甚至连灼伤的痕迹都不会留下。在触电的那一刻,您会感到尖锐的疼痛,之后,呼吸和心跳就会停滞,过程很短暂,几乎没有痛苦。”LW31认真地说,“但需要注意的是,电流必须经过心脏才有可能致死,其他部位则不行。太太,您需要现在就施行吗?”    格里芬太太点点头。    “那好,我为了给您提供服务而存在。”LW31停顿了一下,“太太,在您触电身亡前,我想提醒您一下,您有句话说错了。”    “哪句话?”    “您说,爱您的人全部离开了,只剩下您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活着。”LW31背对着格里芬太太,背部锈蚀,声音缓慢,“您错了,还有一个人,自始至终,一直爱着您。”    “是谁?”    LW31转过身,灯光下,面罩上的笑脸竟像是会流动一样。它看着格里芬太太,刻出的眼神无比温柔,身体里传出滋滋的电流窜动声。    过了很久,它说:“是我。”    格里芬太太愣住了。    往事如雪片般纷至沓来,逐渐清晰。没错,在她漫长的人生中,LW31的确自始至终陪伴着她。小时候,母亲体弱,不会做家务,LW31将格里芬太太照顾得无微不至,让她得以顺利成长。她有次调皮,嫌它的面罩太冰冷,就用刀子在上面刻了笑脸。它没有生气,安静温顺。长大后,LW31总是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做好饭菜,然后静静地站在屋子里,等格里芬太太下班回来。女儿出生后,它更加忙碌了,几乎没有闲下来的时候。等格里芬太太老了,它依然在家里打点一切,陪格里芬太太出去晒太阳,讲从网上下载来的笑话。    如果,能照料一个人的一生,并且自始至终无怨无悔、体贴入微,那,这不是爱又是什么呢?    格里芬太太哽咽了,走上前去,抱住了LW31。她的手碰到了LW31的背部,在那里,LW31的外壳比格里芬太太的皮肤还要粗糙。    “对不起,我一直忽略了你。”    “没关系,太太。”LW31依旧是那副笑脸,声音像以往般平静,“太太,您的晚餐已经凉了,要不我再去热一下?”    “好的。”格里芬太太抹去眼泪,点头说道。    江河流觞    江川足下:    ……匆匆返家,得信于池畔,心稍宽。    足下信中详绘奇境,种种神幻,翔天潜海皆可为之,恐不啻神宫仙境。吾与足下知交三载,信往逾百,知足下素来辞恳意切,向不轻薄,是以虽不信,犹不疑。倘亲眼见之,自当知晓。    然两地暌违,恐此愿终不得偿,每念至此,心憾不可抑。    舒原敬禀    四月初一    江川走进幽辞馆时,老头正在看书。青褐色的书桌旁,一壶茶正被文火慢煮,壶肚里传来咕噜轻响,袅袅水汽自壶嘴升起,让馆内弥漫着隐约的香气。江川合上背后的门,喧闹嘈杂立刻被滤去。    “每次进来,就像进了另一个世界。”江川走到书桌前,“有时候想起来,老头你真会享受。”    老头抬起脑袋,笑了笑,“你又来了,这次还是要我给你译成古文?”    “嗯,不然我也没其他的事。我可静不下心把一本书看完,尤其是纸质书。”江川把信拿出来,放到书桌中间,然后坐到一张楠木圈椅上,惬意地把背靠上去,“你在看什么书?”    “一本词集。”老头把书合上,让江川看见封面,“《姑溪词》,南宋李之仪写的。”    “南宋……”江川仔细思索了一下,“那是一千多年前的朝代了,这么长的时间,还能流传下来,真不容易。”    老头摘下老花镜,揉揉眼睛,然后又戴上,拿起江川的信,“是啊,文字是很神奇的东西,不管过多久,都能顺着时间的河流漂下去,流传到想看它的人手里。”    江川一愣,手臂上肌肉跳动,他伸手揉了揉。老头只顾着看信,没有抬头。    “你这次写得有点多,要全部翻译吗?”老头说。    “嗯,这难不倒你?”    老头没有说话,拿出一支乌青色的钢笔,蘸了墨水,铺开宣纸。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整个书馆一片寂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风掠过树叶。    江川等得无聊,拿起《姑溪词》。这本书有年头了,虽然经过保养翻修,但岁月的侵蚀还是让书页一如迟暮的容颜。江川很喜欢翻页的感觉,粗糙的页边摩挲着指尖,似是不舍。只是上面的文字让他犯了难,生僻字多,读起来很是吃力。他快速翻动,词集本不厚,很快就翻了一大半。    “词要一句句品读,读了还要想,这样才能品出其中的滋味。”老头译完了,把宣纸递给江川,“很多古代词人,为了写词,经常茶饭不思,花上好几天才写出一句。”    江川挠挠头,不好意思地放下书,拿过宣纸。像以前很多次一样,他很满意老头的翻译。    老头把茶壶取下,倒了两杯。茶香更加浓郁了,江川不由得吸了吸鼻子。    喝完茶,江川把信折好,然后把手指凑近书桌前的感应区,输了几个数字。    “你给多了,几乎多了一倍。”老头拉住江川的手,想把数字又输回去,“你来过这么多次,而且每次都是译信这样风雅的事情,我不应收你钱的。”    江川抽回手,拍了拍老头的手腕,“再风雅,也要吃饭。我每次来,你这里都几乎没有生意,现在看书的人不多,看古书的尤其少。你总要有收入。”    “我的书值不少钱,要是肯卖,这样的古书还是有人愿意收藏的。”老头愣了一下,争辩说。    江川知道老头说的是实情,但他只是笑笑,收好信,走出幽辞馆。    刚出馆门,一股闷燥之气扑面而来,江川脸上的每个毛孔都闭上了。    他紧绷着脸,招了一辆无人飞的,然后闭上眼睛。飞的在高楼间穿梭,阳光穿过阴霾的云层,透过车窗,照在江川脸上。阳光的温度与机械散的热不同,带着柔软。他的脸慢慢在阳光抚摸下放松开来。    空中的飞的很多,交管系统一刻不停地安排最优化线路,饶是如此,他还是花了很久才到市电视台。飞的直接把他送到了位于高楼层的演播厅。    “你怎么才来,节目都快开录了!”刚进演播厅,一个硕大的脑袋便伸了过来,对着江川劈头喝道,“快去化妆!”    江川皱了皱眉,眼前的胖子姓李,人称肥头李,是节目制片人。江川对他的能力很不屑,但肥头李后台硬,是节目组里最不能得罪的人。    化妆没用多久,毕竟底子好,怎么化都是主持人的样子。肥头李又转头调度现场,观众被拉过来挤过去,彩灯的光柱四处乱晃,人影纷乱,乐队则被逼着调试音质,越忙越错。整个现场乱得如同煮沸的汤汁。    江川站在角落,扬起嘴角,无声地笑了笑。他的视线落在休息区的一个女选手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她的衣服上。那是一件雅致的民国旗袍,绣着墨绿色云彩,硬领无袖,露出细白的脖子和手臂;旗袍的衩开至小腿,玉一般的肌肤掩映在轻柔布料下,若隐若现,像被流云遮住的皓月。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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