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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关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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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拉在酒店了。”    姜东焕觉得憋闷,心里又着急,想说什么,突然冒出来一个路人,拉住赵枣儿:“这位小姐,请问你没事?刚刚到现在你一直一个人对着空气说话......”    “我没事我没事。”赵枣儿连忙道,她知道自己现在这样子很奇怪,但是姜东焕还不知道自己的情况呢,看见姜东焕露出疑惑的表情,赵枣儿急于摆脱路人的关怀。    但路人显然把她看做精神异常的人了,拉住她的手,对身边的伙伴说:“我看她脑子可能有问题,咱们报警......”    一个手刀劈向对方手腕,路人吃痛,才一松手,赵枣儿赶忙趁机转身,一边道歉,一边拉着姜东焕往前跑。    “那两人怎么回事啊?”姜东焕开始觉着不对劲了。    “不知道啦,呵呵呵我们快走。”    “等等,医院往这走。”姜东焕拽住赵枣儿,赵枣儿被他扯得一个踉跄,却也不让步:“不不不,往这走。”    “这不是绕路了吗?”    “没有!那边的路堵了,走不通。”    “你怎么知道?”姜东焕狐疑地看向赵枣儿,而后松开拉着赵枣儿的手,自己往街的那一头走去。    “别去!”赵枣儿使出吃奶的劲拉住姜东焕,而姜东焕却突然铁了心要走自己的路,“孟欣明明出国了,明明不会回来了,什么医院,你在骗我,在骗我。”    “没有,我没有骗你,”周围的行人停下脚步,对向着空气抓狂、哀求的赵枣儿指指点点,赵枣儿一心拦住姜东焕,但或许是方法不对,或许是姜东焕不信任她,姜东焕像被磁铁吸引一般,大步往前走。    没走几步,他停了下来。    从街的那头走来的行人都是一脸的后怕和惋惜,“真可怜,年纪轻轻的,怎么就出车祸了呢?”    “哎呦,你没听他朋友在那哭喊啊,说是那男的今天要求婚,这下子该怎么办啊。”    “啊?求婚?那他女朋友知道这个消息不得哭死!”    “那货车司机也可怜,唉,疲劳驾驶,这一场车祸,毁的是两个家庭啊。”    “谁说不是呢。真惨......”    姜东焕愣了愣,拉住其中一个人:“什么车祸,谁车祸?”    行人的胳膊却从姜东焕手中穿过,两人叹惋着走过,穿过了姜东焕的半边身体,姜东焕晃了晃身体,看着自己的手,说不出话来。一个念头闪过,姜东焕急于求证地抓住身边的每一个人,却都是徒劳。    没有人看得见他、他像没有实体的透明人。    前方的人群还没有散去,乌拉乌拉的警笛声忽远忽近,姜东焕握紧拳头,径直冲向前,撞进人群里,鲜血淋漓的现场有一部倾倒的货车、一部黑色的大众,倒了一地的海货,盖着一地的血,熏人的腥气冲天。黑色大众被撞得变了形,驾驶室只剩下一个狭窄的空间,玻璃遍地,后备厢也弹开了,里头精心准备的玫瑰花倾泻出来,刺目的鲜红。    像倒带反映的磁带,车祸的记忆猛地扎进姜东焕脑海里,他感到了背上的伤痛,从额头上淌下来温柔的血水,滑过嘴唇,舌头便尝到了腥甜的味道。    “我死了......吗?”姜东焕迷茫地问。    赵枣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到近前,便看到姜东焕浑身是血,面目模糊的样子。——姜东焕意识到自己的境况了,他在复原自己死前的样子。    抓住姜东焕的手,赵枣儿认真道:“你还没死,不要放弃!”    “我没死吗?”姜东焕不解,他觉得疼,又觉得不真实,脑海里响起了各种杂音,有杨汀的呼喊,有医生的大喝,有心率仪趋于平缓的声音,他仿佛可以看到病床上的自己,奄奄一息、遍体鳞伤。    “血压降低——”    “输血!”    “脑波混乱!心率下降——”    “准备心电仪!”    “我快死了。”姜东焕露出一个凄然的笑容,笑容慢慢绽大,变得温暖和释然,眉目间依旧满是遗憾,但他语气平缓:“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不要让孟欣知道,好吗?”    耳边回响着心电仪的哔哔声,但姜东焕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心在跳动了,没有纠结赵枣儿为什么能够看见自己,姜东焕认真地说出他的嘱托:“不要让她知道,她会伤心。”    看着姜东焕身上的伤越发深刻,脚下的影子又一次虚虚实实地闪现,赵枣儿掏出手机,递到姜东焕眼前,“碧云,姜东焕什么情况?!”    “昏迷!在抢救中!”舒碧云声音染着哭腔,“孟欣在赶来的路上了!杨汀说,可能、可能——”    “不会的。”铿锵有力地反驳,赵枣儿看着姜东焕:“听到了吗?孟欣在来的路上了!你还没有死呢,不要放弃啊!”    车祸发生的一瞬间,姜东焕的七魂六魄飞了六魂五魄,只有一魂一魄跟着身体到了医院,被弹出的六魂五魄成了赵枣儿看到的这个姜东焕,因为还没完全死去,所以姜东焕身下的影子和身上的伤才会时不时闪现。只要赶在姜东焕彻底死去之前带着这六魂五魄与肉身会和,姜东焕便有活过来的机会!    “可能来不及了——”姜东焕抬手摸上自己的心口,“这里不动了。”    同一时刻,赵枣儿听见了手机里爆发出一阵哭声,有杨汀的呼喊、有老师、同学,舒碧云气若游丝:“抢救——无效......”    “不可以!”赵枣儿拉住姜东焕的手,“信我,我有办法。”    颤抖的手暴露了赵枣儿的不安,但是赵枣儿从没有哪一刻这么不甘过。不仅仅是因为昔日的同窗情分,也不只是感动于姜东焕对孟欣的感情,而是姜东焕与她先前遇到的鬼都不一样!姜东焕还没有死,只要她伸出援手,只要她再加把力,就能救回姜东焕。因为她是现在唯一能够看到姜东焕的人。    曾经因为犹疑而错过赵可喜的不甘和歉疚,在这一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情绪,犹如被风暴席卷的海面,掀起了层层海浪,翻涌着骇人的漩涡,激荡着、晃动着,让天地为之惊惧。    “——赵家自古有灵杰,一支承载异能,其肩上三盏灯火异于常人,或体现在颜色、形态、数量上,其灯火之二——生命之灯,皆为蓝色火苗,飘摇不定,有火苗如此者,灵与体契合艰难,常被鬼视为同类、或成为夺舍之佳选。    ......此支系出异女,载火犹如灯盏,可载装他人灵魄,保其魂体不散、精气不弥......”    赵枣儿五指一抓,渐渐收紧,把姜东焕的六魂五魄抓在手上,形成了一个火团,明明灭灭地跳动着,像灯盏上摇曳的烛火。    紧紧抱住这团火光,赵枣儿一刻也不敢停歇,向着医院狂奔而去。    79.回忆    “就这样让赵枣儿自己走了?她是去同学会?”    庄珂看着眼前的男人,捉摸不定他的想法。    “嗯。”    从二楼庄珂的办公室往外望,可以一览整个庄家的前庭。庄祁立在窗边,看着赵枣儿坐上车,庄核有礼地为她合上车门,而后恭敬地向着这个方向一鞠躬,不多会儿,车子便驶离了庄家。从头到尾,赵枣儿或许都不会知道有一道目光一直注视着她。    “不跟她一块走就算了,连送都不送,会不会显得太无情了?”庄珂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交由秘书拿出去,合上笔帽,笑吟吟地看着庄祁:“好歹你还是她的师父呢。”    “你很闲?”直到汽车消失在灰蒙蒙的树影里,庄祁才转过身,坐到庄珂对面。    “只是关心你。”庄珂笑意不减,一副兴趣盎然的模样:“一开始你说要收徒,真是吓死了,这般大事哪能草率?我当天就吩咐了下去准备拜师大典......”    庄珂像是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抱怨,倒豆子般不停地说,庄祁没搭理他,顺手把玩他桌上的镇纸,庄珂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自己的:“我还跟我妈说呢,感觉之前说到联姻的事的时候你有别的想法,我还以为赵枣儿是你的‘特殊情况’,谁知道我妈跟看傻子似的看我,问我觉没觉得赵枣儿眼熟,我想半天也没想起来......”    庄祁放下镇纸,等着庄珂后面的话,庄珂“呦呵”一声,做出一个苦哈哈的表情:“我记忆力不好,想破天了也没想明白呢,问我妈我妈也不说,你说说呗,别吊我胃口啊。”    “你会没印象,也是正常,那时候你正好生了一场大病。”庄祁浅浅一笑,抛出提示,看着庄珂有几分想起来了,他才缓缓道:“当时出现了万骨堆,极有可能再滋生邪灵,咱们正好在附近,收到赵大匡的消息,便去了......”    十八年前的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莫柳和丈夫庄众带着十一岁的庄祁、九岁的庄珂匆匆奔赴C省的南方小镇,为了防止“邪灵再现”。    距离那场让整个圈子都剧烈震荡的邪灵大战才过去五年,各个家族都还在修生养息,除了难以解决的大案子,一般不轻易出手,于是道上便出现了另一股风气:各种小门小道开始发展、扩大自己的势力,除妖捉鬼的手段激进却无人管理,天师协会的角色被弱化,固有的平衡被打破,而八大家族却又碍于颜面和彼时中空的内核无法改变这样的局面,于是相互制衡间,竞争越来越激烈,手段也变得卑劣起来,有的门派不顾所谓的“道”与“义”,变得只看重数量和速度。    庄家在这方面有自己的坚守,故而与当时远近闻名而风骨不凡的赵大匡有几分来往。    事情的开端,从暴雨冲塌了南方县城的某座坟场开始。    小石子村坐落在县城的边缘,靠着山沟沟的地方,发展不好,当地人不喜欢往外头跑,心甘情愿窝在大山里守着祖宗,政/府强行开发,受到了村民们的抵制,之后便不了了之了。到了每年的梅雨季,大雨都会让出村的小路变成一天深深的河,阻断了小村与外界的联系。梅雨季到来前,村民们都会做好抗洪准备、也会囤积好粮食,而后安安心心地在山沟里度过长达一个月的雨期。    这一年,梅雨季才开始,村子后的坟地便因禁不住雨的冲刷而坍塌,坟地里埋的可是小石子村的祖祖辈辈,这下子村民慌了,直觉惊扰了先辈,冒着大雨修坟,但雨不停地下,地又湿又滑,坟没能修好,反而摔伤了好几个人。    但能怎样?修呗,但越修,遇到的怪事越多,村长觉得不行了,勒令停止工程,回到家后思来想去,想方设法联系上了早些年走南闯北到过小石子村的一个大师——这人便是赵大匡。    十八年前通信刚起步,但小石子村一直不发达,村长费劲千辛万苦渡过了河,出了村,进了县城,一番波折才联系上了赵大匡。赵大匡一听,整座坟都塌了,这还得了?加上这样容易滋生愁怨的雨,定有异常,二话不说,答应了。    等赵大匡赶到C市,已经是三天后了,这三天里村长无时不刻不心焦难安,不知道村里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坟地是否继续坍塌。接到赵大匡,村长也顾不上让风尘仆仆地赵大匡休息,当即提议进村。    “麻烦您了,但是情况确实......”村长很是不好意思,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拿了支烟递给赵大匡。    赵大匡不抽烟,一本正经地拒绝了,突然有人扯了扯他的裤腿:“爷爷,抱抱。”    “好嘞。”赵大匡二话不说弯下腰把孙女儿赵枣儿抱起来,视野变得开阔的赵枣儿好奇的四处打量,揪着赵大匡肩头的衣服,拳头攥得紧紧的,却不再说话了。    “这是......?”    “我孙女,叫枣儿,红枣的‘枣’。枣儿啊,跟大伯伯打个招呼。”    赵枣儿扭头看了村长一眼,有扭过头去,一副没有兴趣的样子。    村长搓搓手,也不觉得尴尬,只是为难:“这咱们好不先让孩子歇会?你看是安置在县城里还是跟咱们一块儿进去?”    “一块儿进去。”赵大匡安抚村长,示意对方不用担心:“这孩子性子灵,也皮实,直接走,没事的。”    “好好好,为难了为难了,”村长忙不叠道,在前头引路,“孩子多大了?”    “六岁。”    “六岁?怎么看着这么小?”    “长得慢。”赵大匡颠了颠胳膊,把赵枣儿抱得高些:“一顿也不落,能吃能跑能闹,不知咋回事就是长得慢,跟猫仔儿似的。”不是赵大匡夸张,六岁的赵枣儿又矮又瘦,细胳膊细腿的,看起来顶多四岁,完全不像六岁的大孩子。但幸好赵枣儿眼睛大,皮肤又白,看起来倒也讨人喜欢。    许是听多了“猫仔儿”这个词,赵枣儿有了点儿反应,看了看爷爷赵大匡,又扭过头去了。    赵大匡笑笑,并不在意,跟着村长走,一边打听村子里的情况。    但等到了小石子村,看到了坟地,赵大匡这才意识到情况究竟有多棘手。    这座坟地实则大得很,从几百年前的小石子村的先辈就在这了,倚靠着山挖坟埋葬,看似是一个个坟包,实则是一座巨大的坟山。而现在,这座坟山塌了半座,倒出的尸骨棺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若是细数,肯定是比这更为庞大的数量。    夹杂在呼啦啦的雨声中,是凄厉悲痛的万鬼同哭。    “爷爷,它们为什么哭?”赵枣儿趴在赵大匡肩头,小声地问。    摸了摸孙女儿的后脑勺,赵大匡叮嘱道:“它们不开心,枣儿不要听了,困了就睡一觉。”    赵枣儿并不困,闻言只是不再说话,安安静静地挂在赵大匡肩头,透过磅礴迷蒙的雨雾,默默发呆。不多时,有什么吸引了她。    “爷爷,那个,枣儿要。”    赵大匡顺着赵枣儿指的方向寻去,从地里翻出了半截铜制的牌符,上头写着一个“镇”字。    “这是什么?”村长费力地撑着伞,却还是被风雨浇透了身子,摇摇晃晃地站着,不时打个冷颤。    “不知道。”赵大匡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干这行的,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没有见过?这铜牌看着并不特殊,眼色暗沉,也没有光泽,似乎只是普通的陪葬品,但赵大匡也不敢太随意,小心地放进自己的口袋里,而后仔细考察了现场,对殷切关注的村长道:“踏出来的棺木太多了,不好处理,我一个人是不行的,正好我有几个朋友在邻近的省份,我把他们找来,人多了好办事,眼瞅着就要十五了,最好在十五前能完事。”    村长自然答应,又陪着出村,第二天,便接到了从邻省赶过来的庄众、莫柳、及其儿子庄珂,还有庄祁。又是大人加孩子的组合,让村长心里直犯嘀咕,却不敢怠慢,毕竟这些人是他和村子的希望。    机电船在激荡的河上驶过,暴风雨委实让人心惊,但过了河,进入小石子村,又能感受到一丝异样的平和。雨似乎不会停,天幕沉沉,滚滚的惊雷从远处席卷而来,山间被雨声、鬼哭声充斥着,每一步,都像走在黄泉边上。    “那是第一次见赵大匡,也是第一次见赵枣儿。”庄祁回忆着,六岁的赵枣儿小猫崽般的模样浮现眼前,那双大眼睛至今未变,有神又闪亮,转动小心思的时候又有几分古灵精怪。    “我当时......是病着来着,”庄珂依稀记得发高烧的难受,也记得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但具体的细节完全没有印象,“不过那个时候赵枣儿才几岁?这么小而已——”庄珂拿手比划着,两手间的距离缩短再缩短,“我妈居然还能一眼认出来?牛逼......得,你也是大佬......”    庄祁没有说他也是直到最近才想起来当时的那件事,他只是继续回忆,试图从回忆中的那件事得到如今复杂局面的线索和启发,也试图从中找到他和赵枣儿缘分的最开始。像是拆开一件织好的毛衣,线一根根地脱落,慢慢地,露出了隐藏在繁复纹路下难以捉摸的源头。    80.坟山    十八年前,小石子村。    “这雨太大了,什么时候能停?”莫柳牵着年幼的庄珂,一张明丽的脸在惊雷的映衬下显得惨白,看着儿子精神头渐渐低迷,她心里很是担心,庄珂体弱易病,要是在这地方病倒了,去县城看医生也得花上大半天的功夫,孩子年纪还小,要是一耽搁......莫柳承认自己忧心过了头,但谁让她是一位孩子的母亲呢。    心头一动,莫柳就起了打退堂鼓的念头。但看着丈夫庄众稳重可靠的背影,再一想到几经波折的来路,莫柳知道,这小石子村,是去定了。    村长听见了莫柳的问话,回过头来,“这雨得下一个月的,夫人小心脚下,地滑,可得紧着孩子点。”    “欸,”莫柳拉紧庄珂的手,伸手也想拉住庄祁,但庄祁跟在庄众身侧,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当,倒也不需要她看着,默默收回手,莫柳忍不住又问:“连着下一个月?不带停的吗?还有这些水,回头都会退到哪里去?”    “停是会停的,哪有不停的雨呢。”村子呵呵笑了两下,指了指西边的方向:“那里就是澜江,水最后都会退到江里去的。说来也怪,今年似乎没停过雨。”    暴雨、小雨、大暴雨、雷雨,就这样接连着不停地下,雨时大时小,却没断过,雨水在狭长的沟状山路里汇成了凶猛的河流,这条时令河比之往年都更加迅猛,水位涨到了往年不曾达到的高度。村长按捺下心里的不安,回头看了一眼层层树木掩映之后的波涛汹涌的河面,“说来也怪,今年似乎没停过雨。这水要是再不退下去,别说行船了,可能要泛洪灾了。”    “老公......”莫柳迟疑地呼唤丈夫,这雨怕是会把他们困在村里好一段时间。    “没事,别担心。”庄众替妻子牵过幼子的手,又安抚她:“来,握住我的手。”    庄众一手牵着庄珂,一手牵着妻子,庄祁则默默走到另一边,跟在村长身后。    “小祁,拉着弟弟的手。”庄众道。地上都是稀泥,踩着很是不爽快,稀泥底下还有石子,稍不留神就会摔个底朝天,他一个大人尚且小心翼翼,反观庄祁,气定神闲地走得四平八稳,不苟言笑的小大人模样,已能窥见几分兄长庄冼的样子。    庄祁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太小,被雨声盖住,他回过身去寻庄珂的手,庄珂却已经伸出手来,像早就等着他似的,一下子拉住了庄祁。    庄珂体温高,小手暖呼呼的,也软乎乎的,而庄祁的手则像石头一样,他僵硬地拉住庄珂,又被庄珂的温热惹得有些不知所措。    “哥哥生病了吗?”庄珂挤到庄祁身边问他。    “没有,”眉目柔和了一些,庄祁回答道。    河底似有异兽鸣啸,天边的阵阵惊雷里藏着马喑,雨砸在树冠上、砸在枝叶上、砸在泥土地上、砸进水潭里,发出了各有不同的声音,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回荡在群山间,激荡着一层层远去又一层层回声传递,天地间都是雨,刷得深绿浅绿明黄暗黄的所有的颜色都染了层灰,而天幕则一直是深暗的黑,让人心里觉得压抑。    进村的路走了足足一个小时,走进村子里的时候,一行人都从头湿到了脚。    庄祁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黄泥的鞋子,脚趾头动了动,觉得不舒服,却也没有说。    “赵老先生!”    “庄众!可算来了!”    赵大匡才从坟场回来,刚换下一身湿衣服,一抬头看见了庄众,热情而不失礼貌地问候。“快快快,进来,孩子都湿透了!”    “这雨太大。”庄众看起来很是狼狈。    “吃了吗?”赵大匡想着几人赶路过来,定是没有吃饭,看见莫柳有几分不好意思地点头,赵大匡摆摆手,“先不急着去坟场,你们就在这先歇着,我跟村长张罗点儿吃的去。”    “辛苦了!麻烦村长了!”    “没事没事。”    待赵大匡和村长出去,莫柳忙翻出行李,要换下庄珂身上的湿衣服。庄祁也拿出自己的干净衣裳,却不好意思在几人面前直接换,看到侧边有间小屋子,便开了门走进去。    屋子不大,有一张竹床,他粗略瞥了一眼,便麻利地换起了衣服。    换完衣服,脚还泡在湿鞋子里呢,虽然没有干净的鞋子,但好歹能把湿袜子换了,庄祁走走向竹床,把床上的被子往里头推了推,倚在床沿上,脱下鞋子袜子,释放了的双脚。    半阖着的门外传来莫柳的声音:“小祁呢?”    庄祁没有开口,只听庄众回答道:“自己换衣服去了,孩子大了,不好意思了。”    “是,”莫柳轻笑,“小祁早熟,早两年小珂揪人家小姑娘的裙子,他就知道说男女有别了。”    庄众也笑了,“他像大哥,大哥小时候也早熟着呢,稳当,不爱说话。”    “但也不能太闷,是不是?”莫柳压低了声音:“这几年才能听他说几句话,要不是小珂能逗他开口,我这心里得急死。”    “别急,”庄众柔声安抚妻子,“急不来的,慢慢就会好的,再过个几年,再长大点,就能走出来了......”    看着自己白净的脚,庄祁活动了活动脚趾头,听着门外莫柳哄庄珂穿袜子,庄珂说不舒服不穿,一大一小开始一番无厘头的博弈。话题总算从他身上绕过去了,庄祁默默吁了一口气。    坐了会儿,也该出去了,庄祁摸了摸身侧,却没摸到他的袜子,眉头一皱,扭头寻找,冷不丁对上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    庄祁心里一惊,随即松了一口气,原来是个孩子。孩子瘦瘦小小,皮肤却很白皙,大大的眼睛,长而翘的睫毛,粉粉的嘴唇以及婴儿肥的脸,像洋娃娃一样可爱,但这也弥补不了庄祁在刚刚那一瞬间受到的惊吓。    “你......是谁?”庄祁问。    那女孩子并不说话,慢慢地在埋着她的被子里蠕动着,而后伸出手来,拎出一只白色的袜子。    “你!”庄祁一时无语,夺过袜子,又伸出手:“另一只呢?”    小女孩又再此在被窝里摸索半天,掏出来另一只袜子。    连忙穿上袜子,庄祁踩着鞋子跳下床,正视床上的小女孩。    “你一直在?”庄祁迟疑着开口:“我刚刚换衣服......”    这么小的孩子,比庄珂还小那么多呢,肯定不懂什么叫“男女有别”,但庄祁心里觉得别扭,好歹他也是十一岁的大孩子了。    小女孩可猜不到庄祁心里的那点儿纠结,挣开被子,朝着庄祁伸出手,“爷爷......要爷爷......”    “......”庄祁大概可以想象出自己的脸色。    看到庄祁无动于衷,小女孩也不觉得是因为自己的表述有问题,反而着急着向庄祁靠近,“抱抱,爷爷......呢。”    眼看着小女孩扑到了床沿,庄祁心一软,伸手抱住了小女孩。    比小庄珂更软的身子,更暖的温度,还有一股子小孩子的奶香味,让庄祁很是不适应。小女孩得到了回应,开心地笑了,大大的眼睛里映着庄祁的脸,“嘿嘿......”    庄祁无奈地抱着她走出去,莫柳吃了一惊:“哪来的孩子?”    “在屋子里头的,说要找爷爷,可能是村长先生的。”庄祁不过十一岁,虽然小女孩安安静静地窝在他怀里,但抱久了仍然觉得吃力。    “不像,这孩子多白净多漂亮啊。”莫柳撇下儿子,伸手把赵枣儿抱过去,感受到怀里沉甸甸的重量,柔声问她:“你几岁啦?”    小女孩却不太愿意让她抱似的,一个劲儿看庄祁,庄祁只好拉住她的小手:“几岁了?”    “六岁。”小女孩伸出手,做了个“六”的样子。    “哇——比我还小。”庄珂换好了鞋子,从父亲身边奔过来,“小妹妹!”    “是赵老先生的孙女。”庄众走过来,也好奇地看着妻子怀里的小女孩:“听说赵老先生有个孙女儿,很有灵性。”    小女孩在莫柳怀里挣了挣,莫柳只好把她放下,又伸直了胳膊,护着她的两侧,防止她摔倒:“六岁?看着也太小了。”    小女孩却站得很稳,没有预想中的虚弱,踩着轻盈的碎步凑近庄祁,又抱住了他。头一次感受到自己也很有孩子缘的庄祁被她的热情打败,无措地低头看着脚边的小人儿。    莫柳和庄众对视一眼,也觉得稀奇,头一次看到有小孩儿这么愿意黏着庄祁。但从庄祁的表情,也可以看出他并不讨厌。    门从外面被打开,赵大匡提着一篮子饭菜走进来,看见这番场景先是一愣,“枣儿睡醒了?”    被唤做枣儿的小女孩笑眯眯地松开庄祁,向着赵大匡跑去,“爷爷!”    “欸——乖乖。”赵大匡蹲下身搂住了赵枣儿。    “它们一直哭,还叫我过去,枣儿就睡不着了。”    “它们?”    赵枣儿指向屋子的后面,那是坟山的方向。    赵枣儿的声音不大,但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除了庄珂听不懂其中的深意,其余几人都变了脸色。    “赵老先生不妨先说说现在的情况。”庄众道。    “塌了半座坟山呢,说也说不好,直接去看看。”    把孩子们托付给村长照看,大人们拾起才放下的伞,穿过厚重的雨幕,不顾溅起的泥点脏了刚换的衣裳,走过一段不远的路途,便来到了小石子村的坟场。    说是坟山,真的一点儿没有夸张。虽比不上那些个大山崴屹,但这样一座满是坟包的山就足够让人吃惊了。空气中混杂着难闻的腥气,莫柳下意识地靠近丈夫,寻求安慰和庇护。    拉住妻子的手,庄众面色不郁。    挤挤挨挨的坟堆之上是挤挤挨挨的鬼,这个阴辟的地方不知为何锁着这么多的鬼魂,他们大多已经看不出生前的样子了,都化成了一道道灰黑的虚影,此起彼伏地应和着、呼嚎着,它们的声音里夹裹着怨与怒,一声高过一声,一声叠着一声,一声化开一声。    莫柳觉得这声音刺得她耳朵疼,抬手一抹,摸到耳窍里淌出来的血。    81.缘起(1)    “村长先生,可否说说坟山的来历?”    距离坟山不远的屋子里,此时只剩下三个孩子和小石子村的村长。因着坟山的事,村长这几日吃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就盼着这事快点解决。心里挂念着去了坟山的几人,村长寻思着回村里把自家婆娘叫上来看孩子,他自己好去坟山那看看情况,庄祁与他说话时他心不在焉,一时没听清,只好又问一遍。    “嗯?啥嘛子?”    “能不能说说坟山的来历?”庄祁又问了一次。神情认真,眼神真挚,一点儿没有因为村长的走神而不耐烦。    但村长只把他看做孩子呢,“怎的问这个啦?多吓人啊,晚上会睡不好觉的。”    庄祁“走江湖”的经历也有几年了,自然知道小孩子并不得大人信任,他也不急,只是道:“庄家的人哪有怕鬼的。是我二伯让我问的,您就说说,我回头也好交差。”事实上庄众自会从赵大匡处了解情况,得到的消息也会更为具体,只是这个借口屡试不爽,是庄祁惯用的挡箭牌了。    村长没有深究,定了定神,“称不上什么来历的,就是年头比较久,大概得有个三四百年了。”村长朝着坟场的方向努了努嘴,而后有指了指屋子的北面,“那边是坟场,那边是祖祠,祖祠挺大的,一年年都会扩修,族谱也有这么厚,但要是没亲眼看到,哪知道那坟山里能埋这么多人啊。”    庄祁还没有看过坟场的规模,估不准村长口中的“那么多”到底是多少,但进村以后的所见所闻,让他心里有了一个大致的判断。先从位置上看,小石子村坐落在山沟里,出村的路是一条狭长的山路,路两侧是高高的山壁,山壁垂直而陡峭,决定了山壁间的路就是那么窄,若想把路修宽,则必须挖山,千百米的路需要花费上好几年的时间,而每年梅雨季形成的大河势必会阻断工程,这是一个无解的反复循环,故而小石子村多少年来依旧是大山中的一个闭塞村落。    进村的路和小石子村形成了一个勺子的模样,村路就是长长的勺柄,而现在,勺柄里蓄满了汹涌的河水,加之村子四面环山,这样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风水确实可好可坏。若是再疏通一条路,则能形成一个对流,但偏偏村子只有一条出路,梅雨季出路又被封死,则成了一个不尴不尬的僵局。    庄祁简单地把这点道理说与村长听,看着村长慢慢变得严肃的表情,他知道村长慢慢信任他了。    庄祁伸出左手,掌心朝上,五指并拢,以手为画盘,掌心指代小石子村,中指和无名指间的指缝指代出村的唯一道路,依着坟场的位置,庄祁的右手在掌心上按住一个点:“坟场的位置也不太对,如果把坟场移去,正好能与这条路形成一个对流,而现在的情况是坟场正好堵在了这个眼上。”    庄祁的理论一套一套的,村长也听得一愣一愣的,庄祁讲得明白,他心里一下子有了概念。    村长此时已经不把庄祁当做孩子来看待了,“那这要咋地搞啊?”    “村长不用急,我二伯,还有赵老先生,肯定能处理好的。还请您回答我几个问题。”    “好,你问。”    “村子里一开始是不是男人多,女人少,近几年却是女人多,男人少?”庄祁理了理思路,问道。    “是啊,你怎的知道的?”村长不可思议地看着庄祁,这真是个孩子么?这气质,稳重老练,没有丰厚人生阅历的人怎能有?村长心里自嘲一番:一个不过十一、二岁的孩子,哪来的什么人生阅历?或许是跟着家里耳濡目染,才显得气质不凡罢了。    庄祁的眼睛和五感比之其他天师要敏感得多,这是他的天赋。万鬼同哭、鬼影森森的画面在他眼里更为清晰透彻,在庄众等人眼里模糊的鬼影,在他眼里则有几分人形,因此知道了这个地方最开始是男多女少的。而至于如今正好相反的情况,则是进村后看到的,阴雨连绵的日子里,各家各户的衣服都晾在屋檐下,打眼一看,都是花花绿绿的衣服,大致就能知道村子里的情况了。    当然这番推测在如今看来是不够靠谱的,但在当时好歹碰巧说对了,又唬住了村长,庄祁自然不会如实说出,只是又问了第二个问题:“村子里近来有什么怪事吗?”    这个问题比之第一个问题多了更多的心眼,若说第一个问题是庄祁主观上的推断,而第二个问题则极具有诱导性,特别在前面一番铺垫解说引得村长对庄祁深信不疑后,村长一定会极力回答这个问题,把所有能想到的古怪事情都联系到一起去。    若干年后庄祁对这套心理学的引诱、玄学的探究的造诣都比之十一岁时的他要高出数个等级,但对彼时不过十一岁的庄祁而言,这点儿细密的心思倒显得他有几分诡诈狡猾。    “怪事啊......”村长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露出犹豫不决的神情。    屋外的雨一直下着,打在屋棚上炸开一声声响,庄祁与村长说话不过十来分钟的功夫,坐在庄祁身边的庄珂已经打起了瞌睡,半个身子都歪倒在了椅子上,头一顿一顿的。而赵枣儿看着庄珂鼻子里慢慢淌出的鼻涕,透明的水涕反着光,晶莹透亮,她伸出手指点了点,看了看手指,又看了看庄祁,而后直接怼到庄珂嘴里去。    “不可以。”庄祁简直无奈了。赵枣儿方才特意看了他一眼,是提醒他看的意思?这丫头是故意的?不忍心看庄珂被这么个小丫头祸害,庄祁把庄珂唤醒,牵着他走进侧边的小屋子里,让他到竹床上躺好,扯过方才赵枣儿用过的薄被,盖在了庄珂身上。    庄珂似乎困极了,撩开眼皮看了庄祁一眼,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照顾好庄珂,庄祁回过身,不意外看到一直跟着他的小尾巴。赵枣儿一点儿没有恶作剧的歉疚,也不在意庄珂睡了她的小被子,因为庄祁看向她,便露出一个带着傻气的笑容,“......抱抱。”    伸出一根手指抵住赵枣儿的脑门,制止她的进击,庄祁义正言辞地拒绝道:“不可以抱。”    “......欸?”    “女孩子不可以总要别人抱抱。”庄祁自认为道理讲得很好,而外堂里本沉思着的村长闻言忍俊不禁,思路都被打断了。    “嗯......”赵枣儿抿起嘴,小小的脸上一副不能同意的表情。    被赵枣儿注视着,那双大眼睛好像有魔力一般,让庄祁心里痒痒的,不禁生起逗弄的心思:“其实是你太重了。”    事实证明赵枣儿只是看着瘦小,虽然说话时吐字缓慢,像心智有所残缺似的,但人家好歹是正儿八经的六岁小淑女了,“重”这个字等同于“胖”的道理早就懂了,小脸顿时垮下来,小女孩的小心思在脸上表露无疑。    收回向庄祁伸出的手,赵枣儿很有骨气地扭头走,背影都气呼呼的,看来是要记仇了。    庄祁忍不住笑了,咳一声清了清喉咙,整理好表情,走回村长面前重新坐下。“村长可有想起什么了?”    “有,就这段时间,说起来也不算是怪事,”村长表情并不凝重,从柜子里翻出些零食,随手拿了包饼干递给赵枣儿,还冲她笑了笑,似乎在哄她开心。“雨季刚到的时候村里走丢了三个孩子,这山里头的孩子,野着呢,一开始只当贪玩,结果到现在也没找着。”    赵枣儿看着手里的饼干,包装很是粗糙,但隔着袋子能闻到一股甜味,顿时露出了笑容。    庄祁无法不分心去看赵枣儿,索性对她招招手,本以为赵枣儿不会理他,谁知道赵枣儿捧着那包饼干颠儿颠儿地就过去了。把赵枣儿拽上凳子,与他并排坐,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倒让人安心不少,庄祁这才问村长:“他们是不是出村了?”    村长摇摇头,“村子里男人不多,年轻的都出去打工了,孩子们雨季前后是觉得不会离开的,等雨一走,收拾村子得花上好几天嘞。”    “那——是在山里迷了路?”    “山里、林子里、河里,能找的都找了,唉,后来还出了那档子事,我就没咋问,刚刚上孩子他娘那问了一嘴,没找着,还跟我说啥孩子给她托梦了啥的。”    “什么样的梦?”庄祁还要细问,外边突然闪过一道白光,紧接着劈下了一道惊雷。    轰隆一声巨响,吓得村长蹦了起来,“什么东西?这雷怎的这么响!”    庄祁往窗外看去,朦胧的玻璃,加之细密的雨,什么都看不清晰,只能感到一道又一道白光闪过,伴随着一声又一声的惊雷。    轻轻嗅了嗅,能闻到引雷符的气息,庄祁心里有了底,知道是庄众,只是不解,怎的突然用引雷符?莫不是有什么凶煞不成?凝神细听,远处飘来低沉的怒吼,吼声渐高,像是什么庞然大物发出来的,除了吼声,还有细密的人声,尖尖的细嗓子、沙哑的粗嗓子,男声女声,老人小孩,呜呜地嚎着,似怨似怒,夹杂着听不清的喃喃。    庄祁支着耳朵听,越想听,越听不清,不知不觉,似乎要陷进去了。    突然,一双柔软的小手捂住了庄祁的耳朵,隔开了那些声音的蛊惑。    意识恢复清明,庄祁低头,对上赵枣儿带着笑意的目光:“爷爷说了,不可以听呦。    它们——”    轰隆隆——又是一道隆声震天的惊雷,庄祁没能听见赵枣儿的话,但看懂了她的嘴型。    它们——会把你带走。    82.缘起(2)    村长强忍着不适,直到雷声消熄,空气恢复寂静,他才缓缓坐回椅子上,屁股挨着半边椅子,像随时会被惊扰的兔子,看着镇定自若的孩子们,他有些不好意思。    “这是——”村长眼睛慢慢亮起来:“大师们在捉鬼了?”    庄祁随口回答道:“不是捉鬼,村子里没多少鬼。”他拉下赵枣儿的手,摸了摸她的头,算是表达谢意。    “啊?”村长顿时狐疑地看向庄祁,不能相信,“你是没见过坟山啊,那尸骨一堆堆的,少说也得有几千个鬼。”    庄祁被质疑倒也不恼,“您说,什么是鬼?”    “人死了,不就是鬼吗?”    “坟山里的死人可不只几千呀。”    “不还有投胎的嘛。”    “那没有投胎的鬼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村长已经被一连串的反问问得晕乎了。    “有投胎的鬼,也有不投胎的鬼,世界上都死好多人,几千年下来,这些不投胎的鬼不会把世界占满吗?”    “会、会。”    庄祁微微一笑,“那岂不是每天都跟一群鬼在一起生活?吃饭睡觉,都有鬼无时无刻看着你——”    “别、别说了!”村长忍不住站起来,脸色渐白,他压低声音:“现在屋子里,有鬼吗?”    庄祁故意点了点头。    村长脸色彻底变了,深吸一口气,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有......有多少?”他根本不敢想象,如果一屋子都是鬼那会是怎样的画面。    “开玩笑的,”庄祁收敛神色,“如果真的有这么多鬼,再厉害的天师也要累死的。”    面对村长疑惑的目光,庄祁说明道:“不只是人会死,鬼也会死。《幽冥录》中记载道:‘人死为鬼,鬼死为魙,魙死为希,希死为夷’。简单来说,人死后的鬼保持着人死前的形态,包括音容样貌,稍加施些手段,人与鬼也可以交谈、生活,只是一阴一阳,不得协调,弊端多多。而没有香火祭祀的鬼,则断开了与人界的细微联系,变成了常说的‘孤魂野鬼’,这种鬼若是有怨或者有念,最有可能化煞化邪,我们捉的都是这类鬼,也叫‘魙’,而时间久了,魙失去了声音,变成了希,希没有了形体后,就是夷。”    “——村子里几乎都是希和夷,想来死的时间不短了,虽然没有什么攻击力,但这样数量的希夷,也不寻常,故而我最开始问您,可否知道村子的来历,比如什么时候,死过很多人?”    村长费力地消化这一番科普,而后正经道:“四十年前有场大的瘟疫,死了不少人,我当时比你还小些,对这事有印象。”    “大概死了多少人?”    “也就一两百......”村子说不准,“我得回去翻翻村志才行。”    “也好,劳您查查。”说了这么久,庄祁有些渴了,村长连忙给庄祁倒了杯水,搪瓷的杯子,暖壶的水,喝起来有点儿锈味,庄祁抿了一口,便放下了杯子。    “那依您这么说,”村长对庄祁的称呼已经变了,他斟酌着开口道:“村子里是没有鬼作祟的?那塌了的坟山是不是也不打紧?”    庄祁皱眉,犹疑了几秒钟,“不好说,方才也说了村子的风水,很能说这样举止不散的希夷是因为什么,但总不是什么好事。”有一点庄祁没有说,响彻山间的万鬼同哭,或许另有隐情,但拿不准的事,说出来只会徒增不安。“可能得等二伯他们从坟场回来才能知道了,但至少不用过于担心。”    叹一口气,村长还是没能彻底安下心来,坐了一会儿,便坐不住了,说要回去查看村里的村志,走前庄祁又问他走丢的那几个孩子的事,村长说回去了解个详细,再来告诉他。    村长一走,屋子里只剩下庄祁和赵枣儿,还有睡着了的庄珂,赵枣儿玩了好一会儿也有些犯困,庄祁则拿出一本书,借着钨丝灯昏黄的灯光做起了他的功课。    另一边,惊雷照亮了昏暗的天地,坟山上密密麻麻的鬼影也因此暴露无遗,放眼望去,数以万计的虚影和黑点让人头皮发麻,地上的骨骸无力地堆叠着,架起一片森森的氛围。    庄众收回掷出引雷符的手,莫柳站在他身边,手里的伞几经风雨的摧残,只剩下光秃秃的主杆。    把自己的伞递给莫柳,赵大匡看向几道惊雷劈过的地方。“天气若不放晴,处理起来得费不少劲。”    “是,”庄众点头赞同,贴了道符在妻子的伞上,形成一道不大的结界,正好足以挡去一方风雨,“这雨不只是因为梅雨季,也是因为怨气,年年复复成了恶性循环,怨气越积越深,坟山会塌,想来也不是什么巧合。”    “而且这坟山的位置,也蹊跷的很,”赵大匡往前走了几步,指了指前方:“塌了的这部分还不到一半呢,这里头很深,再看那里,除了用棺材葬好的,从深处塌出来的基本是没有棺木的,应该是有年头了。”    庄众走上前,蹲在赵大匡身边,与他一起看地上的尸骨,“万人坑?”    “说不准的,可能是万人坑,也可能是瘟疫、饥荒,是多少人都是可能的嘛。”    两人都在身上结了结界,磅礴的大雨在两人身边化成了细密的雨雾,像被光圈围绕一般,多了几分迷离的仙气,但他们说话的内容并不具有任何诗意。    赵大匡摩挲着下巴:“死多少人都可能,问题在埋的位置,而且这些鬼,年头太久都不成形了,你们来之前我已经处理过一批,不过一天功夫,又冒出来这么多,都不是鬼,基本上是希夷,要处理其实也不打紧,但是我记着当年出现邪灵之前,张一桓也是发现了这样一个聚满了希夷的地方,听说你们在附近,所以就把你们叫来了。”赵大匡三两句话,算是解释了匆忙把人请来的理由,有些歉意地眨眨眼睛:“没想到你们带着孩子。”    张一桓是张家的天师,邪灵大战的发起者,也是他最早发现的邪灵,庄众自然知道这些,也因为自然闻邪灵色变,这才二话不说赶了过来。    庄众摆摆手,“孩子不打紧,倒是这些希夷——我还没听过这样的鬼哭声。”    像是哭声,又像是鸣啸,即使还保持着依稀的人形,发出的呜呜窃窃的声音没有一点儿人味,既听不懂,也不明白这是一种无意识地呼叫还是一种沟通。    但空气中浮涌的怨却是真切的。    坟场太大,空气中的怨气在雨水冲击下变得若有若无,鬼影们倒是不受暴雨的影响,或笔直或飘摇,渐渐变得有些肆无忌惮。忍着群鬼乱舞,三人商定兵分两路,庄众和妻子往东走,赵大匡往西,约定了考察坟场一周,不管走多远,半个小时后折返回来碰头。    赵大匡独自行进,脚步不快,泥泞的土地和一个个坟包、横七竖八的棺材板和尸骨堆,都成了他前行的阻碍,他放低重心,在渐渐变得陡峭的坟山上几乎是匍匐前行,他的想爬到坟山塌下来的断层处,看看埋在坟山深处的尸骨。    越往深处去,在泥地里又发现了好几个奇怪的小铜片,与赵枣儿一开始发现的无二。赵大匡收集了好些,在地上一字摆开。所有的铜片大小、形状、颜色皆一致,上头的“镇”字都是刻上去的,刻工精细,每个镇字之间几乎没有区别,但赵大匡越看,越觉得这个镇字符号有些眼熟,他自己在手上比划比划,确认这只是与繁体的“镇”字相似的一个符号,但具体在哪里见过,他却没有印象。    “这走南闯北,阅历太深也不好,想不起来啊——”    托着下巴嘟嘟囔囔,以一个蹲坑的姿势蹲了有好一会儿,赵大匡站起身,活动了动发麻的腿,估算着时间,收起铜片便往回走,寻思着问问庄家人知不知道。到了分开的地方,庄众和莫柳还没有回来,赵大匡看了看地上的尸骨,百无聊赖地捡起一根大腿骨,捶了锤酸痛的后背。    约定的时间过去了,庄众夫妇并没有出现,赵大匡决定,再等十分钟。    ——————分割线——————    村长这一去,说是尽快回来,然而过了大半天,也不见人回来,庄珂一直在睡,赵枣儿也打了一回盹,因为肚子饿而醒了过来。    “饿了。”赵枣儿揉了揉眼睛,含着一个没打完的哈欠,奶声奶气道。    庄祁记得赵大匡拎回来的菜筐里有吃的,掀开盖在篮筐上的花布,底下是一碗冷掉的汤面、四个馒头,还有一碟子笋丝。    “吃哪个?”庄祁看向赵枣儿,赵枣儿对这吃食不是很满意,但也知道没别的,便选择了馒头。    撕去发硬的面皮,庄祁倒掉搪瓷杯里的冷水,倒了一些热水,而后把馒头撕成小块放进去,拿勺子嚯了个稀烂,放了点笋丝,面前算是能吃了,才递给赵枣儿。    赵枣儿尝了一点,味道不算差,原本苦着的脸顿时散去了阴霾,铲了一勺馒头糊糊加笋丝,赵枣儿递到庄祁嘴边,学着爷爷平时给她喂饭的样子:“啊——”    “你吃。”庄祁没有胃口,谢绝了赵枣儿的好意:“我不饿。”    看了一会儿赵枣儿吃饭,庄祁突然想到庄珂似乎睡了很久,进屋去唤他,才发现庄珂发起了高烧,脸都烧红了。庄珂难受得厉害,本睡得迷迷糊糊,庄祁一叫他,反而让他清醒了一点,头也疼肚子也疼,难受得直哭,喊着要妈妈。    雨声沥沥,没有停的意思,天色十足的昏暗,而大人们似乎没有归来的迹象。庄祁试着呼唤村长,也试了用传音术联系庄众,只是不知为何,传音受到了看不见的阻碍。脑海里回忆着村路,庄祁看了看吃得不亦乐乎的赵枣儿,又看了看水深火热中的庄珂,心里迅速做了决定。    即使大人回来,也要进村去的,庄珂的病不能一直拖着,万一烧糊涂了怎么办?庄祁见过莫柳照顾庄珂,但他更知道生病了需要的是医生和药。    “庄珂病了,我们现在要到村子里去。”简单说明情况,庄祁也不知道赵枣儿是否听懂了,把庄珂用被子包好后背到背上,一回头,赵枣儿已经撇下吃了一半的晚饭,站在门边等着他了。    心里一暖,庄祁眼里染上了笑意。雨伞都被大人们撑走了,只剩下一件宽大的雨衣。庄祁费了些功夫才披上雨衣,指挥赵枣儿用雨衣把庄珂盖严实,而后又寻了顶蓑帽给赵枣儿,盯着她戴好,这才安心出发。    没有光的路很黑,看不清方向,庄祁试着燃烧纸符照明,但火很快就被雨浇灭了。    起初,庄祁感觉自己背了一座火山,烫得他难受,但渐渐的,庄珂的低温下去了,又凉得他心里一惊。他还需要时不时停下来看赵枣儿有没有跟上,但赵枣儿人小腿短,跑得慢,不知不觉与庄祁拉开了一段距离。    抬手试了试庄珂的额头,滚烫异常,庄祁心里着急,这样走走停停的不是办法。    “你在这里等我。”庄祁往回走了几步,又看了看四周,示意赵枣儿到路旁的一棵树下去,“我很快就回来接你,好不好?”    “好......”赵枣儿小声答应了。    “我很快就回来,”庄祁又重复了一遍,让赵枣儿安心也让自己安心,“别乱跑。”    赵枣儿重重点头答应,看着庄祁的背影飞快地被黑暗吞噬。    雨渐渐变小了。    83.缘起(3)    沉沉的蓑帽压在脑袋上,让赵枣儿很不舒服,伸手摸了摸,额头已经被压出一道浅浅的凹陷了。    伸出双手,感受到雨确实小了,赵枣儿索性顶开蓑帽,释放了她的小脑瓜。    “你在干什么?”有个极轻极细的声音突然问道。    赵枣儿没有回头,也不觉得意外和害怕,像是早就知道了暗处蛰伏着某些蠢蠢欲动的东西。    “等人。”小小的赵枣儿轻声回答。    “等什么人?”那个声音近了些,透着几分急切的亲昵。    “......”赵枣儿挠了挠被湿发贴着的脖子,“哥哥。”    “哥哥什么时候来?”那声音已经到了赵枣儿近前。    “不知道。”赵枣儿有些泄气。树下的积水本不深,却从不知哪儿的地方淌下来汩汩的水,渐渐盖过赵枣儿的脚背,她抬起脚丫子,又落下,眼神四处乱转,想着换个地方等人,只是庄祁走前让她不要乱跑......    “不知道的话,跟我一起玩。”那声音这样提议道。    “不要。”赵枣儿干脆利落道。四周漆黑一片,几步内的景象还算清晰,更远的只有浓厚的黑暗,她试着往前挪几步,但每一步都踩进了水坑里。脚在水里泡久了,袜子很是贴合,让人觉得不舒服。    大抵是没有想到赵枣儿会拒绝得这般快,那声音有些急了,从隐秘的暗处跑出来,凑到赵枣儿近前,“为什么呀?”    赵枣儿被猛然出现的黑影吓了一跳,脚下一滑,一屁股坐进了水里,小裙子轻盈的浮在水面上,像一朵盛开的白莲花。    “就是不要。”赵枣儿有些生气了,浑身湿透的感觉很不好,她撑着地面站起身,又沾了一手的黑泥。    “为什么啊——”那声音又问了一次,这回声音变了,从刚刚细细轻轻的尖声变成了上了年纪的男声,“我有很多好玩的东西。”    赵枣儿小小年纪,闻言竟翻了个白眼:“不要骗小孩了,你才没有好玩的东西。”若要说为什么赵枣儿对暗处里的鬼这般习以为常,自然是因为从有点儿意识开始,她就有了很多“鬼朋友”。他们一起玩、一起聊天、扮家家酒、跳格子丢沙包,别的小孩子不愿意跟她玩的项目,鬼朋友都能陪她玩个痛快。    年纪更小些的时候,赵枣儿并不知道什么是鬼,也不觉得鬼和人又有什么区别,甚至在她看来,鬼不会说她是怪孩子,也不会说那些让她讨厌的话,它们会顺着她的想法,照顾她的身体,分享所有的快乐,说来或许讽刺,但赵枣儿的成长经历中,“朋友”这一课是鬼教与她的。    长到六岁后,赵枣儿心智稍微成熟些了,开始知道鬼和人的区别,开始学着爷爷赵大匡的样子对某些鬼视而不见,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爷爷说,世界上有好人,也有坏人,好人死了是好鬼,坏人死了是坏鬼,所以要学会保护好自己,不跟陌生人说话,也不跟陌生鬼说话。    赵大匡的这番教育还是很有意义的,但这也导致了赵枣儿在没有人类朋友之后也失去了鬼朋友,变得日渐沉默、话少,有时候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哈哈哈,你难道不是小孩子?”    “所以让你不要骗我嘛。”赵枣儿颇为豪迈地揪起裙子,小小的手一使劲,拧出裙子里是水,“我不会跟你玩的。”    “可是——”黑影一晃,又挡在了赵枣儿身前,“我很喜欢你啊,你很香,很好闻——”    黑影凑近赵枣儿,闻她身上的味道,赵枣儿直觉反感,伸手去推,谁知那鬼竟不像她以往遇到的任何一个一样可以被她触碰到,她像是伸进了一团棉絮里一样,一开始觉得轻飘飘的,什么也没摸着,只是奇怪,然而收回手的时候,又像被泥裹住了一般,突然无法挣脱。    直觉自己被抓住了,赵枣儿心里一慌,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爷爷也不在身边,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也直到这一刻,她才醒悟不对劲——不是因为周围太过于漆黑她才看不见鬼的模样,而是这鬼根本就是一团漆黑!    “你不是鬼......”赵枣儿声音抖了起来。    “那我是什么呀?你说我是什么呀?”黑影笑了起来,又换了个声音,不男不女的细嗓听起来不伦不类。    赵枣儿没有答话,黑影本裹着她的手,现在慢慢攀上了她的手臂,从黑影里发出更多不同的声音,不只是男声女声,还有大人老人小孩,这些声音开始自问自答,又像是有一群人在说话。    “她问咱们是什么——”    “告诉她,告诉她!”    “她身上好香啊,你们闻到了没有?”    “闻见了,跟猪蹄一样香——”    黑影里的声音叽叽喳喳个不停,赵枣儿奋力挣扎着往外拔自己的手,皮肤上传来细密的痛感,像有无数小针在扎,赵枣儿终于忍不住,害怕地大哭起来:“不要吃我——哇啊啊啊!”    赵枣儿还没有这般哭过,使出了吃奶的劲哭嚎,手上依旧很疼,而黑影似乎受到了她的哭泣的刺激,猛地膨胀又爆开,化成了流动的黑水,从赵枣儿的脚开始一点一点往上吞噬,吞噬的速度很快,但赵枣儿除了皮肤上的刺疼,并没有别的痛感,她只是害怕。    “赵枣儿——”少年远远地听见了小女孩的哭声,不由得着急地大呼,飞快地奔赴过来。    黑影并不在意是一个孩子还是两个孩子,只是加快了吞没赵枣儿的速度,然而眨眼间就跑过来一个半大的少年,英姿勃勃,手里持着几张符,一甩便准确地打击到了黑影身上。    火符烧得黑影猛烈地扭动身子,还烧出了一股臭味,从黑影里发出近十人的声音,交织着哀嚎不休。狠狠松开赵枣儿,黑影一个转身,怒吼着朝庄祁扑去。    庄祁向侧边一滚,不顾一身的泥水,敏捷地又掷出一张符纸,“去!”    符纸化箭,稳稳地扎进了黑影中,黑影闷哼一声,而后嘿嘿一笑,庄祁便看着那只箭没入黑影的体内,什么都不剩下。闭上眼再睁开,庄祁试图“看清”黑影的本质,在如胶的一团漆黑中,似乎还有墨般的黑气萦绕,丝丝缕缕,把黑影的内核裹得密不透风。    不是鬼,也不是煞,似邪非邪,庄祁拿不准自己能不能对付,暗地里使了道传音术再次呼唤庄众,但依旧没有回应。    眉心紧紧锁起,庄祁驱动符术,化出一场箭雨,铺天盖地地向黑影砸去,黑影似乎不屑庄祁的故技重施,但这场箭雨着实拖住了黑影,趁着这点儿功夫,庄祁跑向赵枣儿。    “哪里受伤了?”    赵枣儿抽抽搭搭哭着,举起手,又摇了摇头。    环境太暗,条件不足以仔细查看赵枣儿的伤势,那黑影很快便吞噬了所有的箭羽,甚至意犹未尽地打了个饱嗝:“庄家的东西,灵气很浓啊。”    庄祁把赵枣儿挡在身后,警惕地问:“你是谁?”    “嗯......”黑影故作思考,而后换了个声音,像是换了个对话的人:“我是吃小孩的坏东西。”    庄祁还没有做出回应,黑影又变成那个癫狂的中年男人的声音:“怕不怕啊哈哈哈,怕就对了,好孩子就得害怕——”    不去管那些疯言疯语,庄祁看了眼来路,心里有了主意,在黑影又靠近了一步的时候接连甩出五道符纸——这是他的所能做到的极限,多道符纸同时催动需要耗费的心力是催动一道符纸所需要的数十倍,庄祁也是第一次同时催动这么多道符纸,但是这没有模样、又非魙非希非夷的古怪东西上一直透着股阴沉的力量,尤其在黑影地刻意释放下,一种沉闷的感觉压在庄祁心头。    这五道符有两道是结界符,余下的是两道火符和一道箭符,高攻击力的符术加之多符催动,让庄祁白了脸色,但他希望这五道符纸能够起到他预期的效果,至少绊住黑影一段时间,他才好带着赵枣儿逃跑。    “嗤——”黑影发出一声不屑地嗤笑,突然伸展开,变成了一张巨大的黑幕,像大张着口的巨兽,一下子吃掉了火符和箭符,火光和箭的冷光消失的时候,庄祁的心也沉了下去。    一把拽起赵枣儿,庄祁拉着她迈开步子就跑,赵枣儿腿还是软的,几乎是被庄祁拖着走。    而庄祁施展的那两道结界符,许是因为力量不够,还没有形成完整的结界,便被黑影击碎了。黑影似乎从被吞噬的符纸中得到了力量,游刃有余地开始了它的捕猎,这场追逐让它乐在其中。    “别跑啊,来玩啊——”    比之黑影的轻松,庄祁显得很狼狈,很快便被黑影追上,试图再次尝试反击的庄祁尚来不及施展咒术,便被黑影一掌掀飞,撞上路边的树,顿时,五脏六腑都移位了的痛让他昏了过去。    “哥......哥......”赵枣儿向庄祁跑去,却被黑影捉住了后颈,“不要——不要吃我——爷爷——枣儿好怕——”    “不要怕呀,”黑影换了个温柔的女声,轻声细语地安慰赵枣儿:“我们会好好吃你的......”    “轰隆——!!!”一道惊雷突然落下,正好劈在黑影身侧,赵大匡的声音破开了沉沉的夜幕,“枣儿——!”    “......唔!”赵枣儿地哭喊被黑影捂在嘴里,又一道惊雷落下,黑影瑟缩了一下身子,而后嘻笑了一声:“好,就等你再长大一点......但要给不听话的孩子一个惩罚。”    赵枣儿奋力挣扎着,根本没听黑影说什么,她要窒息了,扣着捂住她口鼻的黑影,突然觉得耳朵一疼,疼得她一个痉挛,像岸上求生的鲤鱼一样挺动,再之后,黑影松开了桎梏,赵枣儿摔到了地上。    惊雷再次落下,一道接着一道,黑影在白亮的光里依旧是一团漆黑,看着黑影逃窜着远去,看着爷爷到近前,心疼地抱起她,看着庄众夫妇扶起庄祁,赵枣儿感觉到疼,又感到迷茫。    爷爷的嘴一张一合,天上又开始落雨,噼里啪啦砸下来,但赵枣儿什么都听不到。    84.蘜茯书店    “然后呢?”庄珂兴致勃勃地问道。    “嗯?”庄祁还沉浸在回忆当中没有走出,轻轻摇摇头,“后来——我不知道。”    “啊?”庄珂瞪大眼睛看向庄祁,“不知道?你唬谁呢,哥,不带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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