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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关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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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不能放任它作祟,从南边一路追到北边,引起灾祸大大小小,不少人在其中丧生,而到了F市的时候,我借助灵异公交车里所有怨鬼的力量,以暴制暴,强行把邪崇封印起来,但灵异公交里的所有鬼也因此彻底失去转世投胎的机会。他们会恨我,是应该的。”    “......而不久前的地震,把封印震开了,邪崇逃了出去,这一车鬼的威力亦不可小觑,它们绊着我,我也牵扯着它们,这种平衡,暂时破不了。”瞎子没说他封印的时候出了岔子把自己也封印了进去,不过这种蠢事不说也罢。    “怎样才能破?”赵枣儿连忙问。她回头,那些鬼突然停了下来,慢慢的,他们从地上站了起来,直立身子,身上的伤口也渐渐消失,他们站在一起,不时向同一个方向张望,似乎在等什么。    “不能破。”瞎子说道。只要他不管,便能逃离这般循环,但同时这些鬼也会出逃,它们的怨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积攒着,它们会给城市带来厄运、杀戮和罪恶。    赵枣儿急了,她听出来了,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邪崇逃离了,瞎子还需要抵制着不停想要逃离的恶鬼、怨鬼,这辆公交时隔多年后又开始了一趟趟地行驶,每天载着相同的乘客奔赴死亡的终点站,而瞎子跟着这辆车,使得普通人可以幸免于难,但久而久之,他也变得不人不鬼。    “你能共情,是吗?”瞎子问她。    “是。”在公车上时她已经把车祸的经过看了一遍,那些个乘客上车时不曾想过会发生意外,它们想着下车、想着回家、想着公车停下、想着生活如常,越想、怨气就越重,已经死了的事实就越加沉重。    “你是个有天赋的,但这个能力不要总用。”瞎子直白道。他伸长了脖子,“看”向那些排队的鬼,从路的另一边,一辆半久不新的公交车驶了过来,它们排着队上车,售票的大妈鬼也换了副样子,喜气洋洋地将票售卖给每一个人。    “我该上车了。”瞎子道,“走,记着别回头,听到什么也都别答应。”    “我不......”赵枣儿不甘,又不解。明明他们都不是普通人,明明他们都有不凡的能力和手段,怎么还会有这么多无能为力的事呢,就连庄祁,也有好多要顾虑的事。    瞎子起身往公交走去,“我儿子很喜欢你呢,哈哈哈哈。”他说着推了赵枣儿一把,“走呗,有缘再见嘛。”    “等我找人来救你。”赵枣儿道。    “好咯——”    “诶!那边的,上不上车——?”公车上的大妈扯开嗓子大喊。    赵枣儿迈步往前走,她听见瞎子语气自然,好像已经回答过千百遍一样:“上啊,等等我。”    老式公车的引擎嗡嗡的,公交车器宇轩昂地开走了,从始至终,赵枣儿都没有回头。    那一段路,赵枣儿无数次想要回头,但是她口袋里的符纸会用完,她会死、或者也变成不人不鬼的样子,而那辆公交车却会一直跑下去,一趟又一趟,因为她弱爆了,无力抗衡。瞎子笑着走的,但谁知道他还能撑多久呢?    赵枣儿区区二十几年的年岁里,从来没有什么大的志向,但这一晚,她希望自己是能够拯救世界的超级英雄。    124.庄劲来访    “怎么还不回来啊。”庄核站在窗边往外头张望,距离庄祁和天怡大师去取衣服已经过去了四个多小时。    “是不是、跟我们......错过了?”陆洱抖着声音道,饶是他身体素质不差,掉进十二月的海里再吹一路冬风,再壮实的人也很难不感冒。    “即使错过了,看不见我们肯定会打电话啊。”庄核嘀咕着回到屋子中间,反复查看手机,没有一个未接来电。“我觉得是出事了。”    陆洱不停打着哆嗦,唇色依旧苍白,两颊却烧得通红,“我觉得我也出事了......”    在庄祁和天怡出去后,庄核见陆洱唇色都发白了,便想着去向村民借个厨房烧姜汤给陆洱驱寒,陆洱不想自己一个人待着,于是跟着庄核一块儿出去,没想到连着走了几户,居然都没有人在。    “人呢,奇怪了……”    “会不会是,村社集会之类的?”陆洱之前跟寺里的方丈外出的时候去过不少小地方,都有很热闹的集会。    “可是村子太静了。”庄核试着拨打庄祁的手机,然而没有接通。    返回的时候粗心如陆洱,又一次走错了路,两人绕了一圈,回到临时歇脚的地方,等了两个半小时,庄祁和天怡也没有回来。    陆洱的脸色恢复了一些,但体温一直在上升,身子变得滚烫滚烫的。    “你不会挂?”    “说不好。”陆洱牵强一笑。    庄核又看了眼屋外渐暗的天色,“走,我们出村,去县城的医院。”    “可是......”    “听我的。”庄核替他拿了主意,又给庄祁发了信息告知去向,“我们趁现在走,赶在天完全黑之前。”    陆洱却是不安,天怡还没回来,他向来不是有主见的人,但是脑子里像有一锅浆糊在蒸腾,让他无法思考。“那走?”    “走。”庄核伸手要搀扶陆洱,陆洱摆摆手,自己走得笔直,仿佛没事人一样。    但他们到底还是没有走成。    庄核走出屋子的时候一直有不好的预感,村子不同白日的生气,寂静得像座荒村。走出十分钟后,能听见说话声、脚步声、拖拽重物的声音。    声音不大,浪潮声为其遮掩。    庄核顺着声音看过去,有十个村民正推着一艘汽船走下沙岸,海边围着其他村民,庄核认出那艘船这是中午他发现的那艘。    “他们在做什么?”陆洱问。    “嘘。”庄核连忙示意他噤声,左右张望了一下,拉着陆洱躲到墙角,伸长了脖子偷看。“中午我看见过那艘船,被藏在村子西南面的石磨坊边上的工厂里,船上的血腥味非常重......”    陆洱含糊地应着,头似点非点,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庄核的注意力则全部放在了岸边,他打开手机相机,放大镜头,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他缓缓调整角度,直到——“我的天!是大少爷和天怡大师!”    庄核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能肯定那个昏迷不醒的男人是庄祁,而天怡也被绳子绑了起来,村民们把他们围住,像群狼观赏猎物。    “陆洱,陆洱......你来看,我不会是疯了......陆洱?”一直得不到回应,庄核疑惑地回过头,只见陆洱的眼睛没有了焦虑,缓慢而凝重地眨了下眼睛,“扑通”一声倒下了。    “陆洱!陆洱!”庄核伸手推陆洱,陆洱还睁着眼睛,但额头烫得能煮鸡蛋,眼神彻底涣散了。    看了看海岸,又看了看陆洱,庄核深吸一口气,大脑飞速转了起来。他看到前头有家小商品店。店里没人,庄核留下钱,带走两件雨衣和主人家的外套,顺便拿走一盒感冒冲剂。晕死的人特别沉,庄核背着比他高一个头的陆洱,一直从村子这头走到另一边,他中午和庄祁走访的时候发现了这间废弃的屋子。    从屋子里还能看到海岸,村民们越来越多,而后又三三两两离去。手机没电后,庄核依稀看见一艘船出海了。    陆洱被喂着干吃了一包感冒灵,竟也缓了过来,脚步虚浮不稳,但眼睛恢复了清明。在听完庄核的述说后,陆洱平静地问道:“那我们也出海吗?”    “出。”庄核把感冒灵放到陆洱手里,“少爷有危险,我不能干坐着,你别去,在这里等我。”    “一起。”陆洱撕开一包感冒灵,“我可比你能打。”他把药一口气倒进嘴里,干巴巴地咽了下去。    “快拉倒。”庄核不吃他那一套,但两人最后还是一起出发,穿着黑色的雨衣,在夜幕的掩盖下,小心翼翼地往海边去。他们需要船,还需要方位,问题很棘手。    “我知道哪里有船。”庄核灵机一动,“我下午看到了橡皮艇,可以去‘借用’一下……陆洱?”走着走着,庄核发现陆洱又没了回应,回头一看,陆洱身子一歪,倒在一个男人怀里。    “林……!”庄核被突然出现的男人吓了一跳。    “嘘。”林稚秀把食指竖在唇边,“小点声。”    用力点点头,庄核感觉一下子有了底气,林家家主可是不逊色于他家大少爷的人物啊。再看陆洱,似乎病得更重了,眼睛没有焦虑,指头挣扎着动了动,彻底晕死了过去。    从庄核的角度看去,他没能看到片刻前陆洱在乍一看见林稚秀时的惊惧和怀疑,也没有注意到林稚秀为了让陆洱昏迷而下的黑手。    “陆洱他......!”庄核着急,又立刻回头看向黑漆漆的大海,“林家主,我家少爷还有大师都......”    “不用担心。”林稚秀依旧表情不多,甚至有些冷峻,”林稚秀沉稳的态度瞬间让庄核冷静了下来。    林稚秀曲下身,把陆洱翻到自己背上,可谓是温柔,“庄祁他们自有打算,我们先带陆洱走。”    “您是说--”庄核眼睛变得明亮,他克制自己的情绪,压低声音:“大少爷他们是故意的?但是为什么要被捉......不对,是村民为什么要捉大少爷?”    “先别问。”林稚秀在庄核的帮助下把陆洱背到身上:“回头说给你,现在趁他们顾不上我们,我们先离开村子。”    “离开?!”庄核不解,“要去哪?”    “去搬救兵。这个村子很危险,需要召集八大家。”林稚秀答道。    庄核惊得说不出话来,早知道上一次八大家联手,已经是二十三年前的事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林稚秀突然问他:“赵枣儿是不是没来?”    “是的,赵小姐没有过来。”庄核认真答道。    “让她尽快赶过来,”林稚秀眼里闪过一丝得意,“庄祁需要她。”    ------分割线------    远在F市的赵枣儿不知道庄祁是不是需要她,摆脱了灵异公车后,赵枣儿又大病了一场。这次病情汹汹,赵枣儿躺在床上就好比躺在火山上,翻个身脑子里想到的都是“煎至两面焦黄……”    赵大匡的话还不时从赵枣儿脑子里冒出来:“……本来以你的命格,只能活到24岁,但现在你的命数变了,爷爷也看不透了……”这是不久前她回去时赵大匡说的,给她诊了脉后,赵大匡又看赵枣儿的手相,先看看左右,再看看右手,皱着的眉峰始终没有舒展,院子里的鸡还在闹,狗还在睡觉,赵枣儿看着窗外,突然就觉得困了。    “……从这里,到这里,生命线居然长了一截,但是很短,”赵大匡百思不得其解,“看不透……猜不到。”    “那就算了。”赵枣儿收回手,“我也没别的毛病,可能是想太多了,不管命格,我现在活得好好的呢。”    “说的是!”赵大匡好像也放下了困惑,捧起紫砂壶继续喝他的茶。而赵枣儿看着院子里的吵闹,居然睡了过去。梦里的故事虎头蛇尾,一个连着一个,赵枣儿一会儿梦到邪灵,一会儿又梦到庄祁,最后她追着一辆公交车不停地跑,可是车子不停,怎么跑都没追上。    “叮咚--”    “叮咚、叮咚--”    赵枣儿猛地睁开眼睛,背后全是冷汗,睡衣湿漉漉地贴在背上,门铃坚持不懈地磨着她还在清醒的神经。    “姐姐,快起来,”爱哭鬼从玄关跑进卧室,“庄家的爷爷来了。”    “什么爷爷?”赵枣儿扶着脑袋,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去开门,透过猫眼,可以看到门外是一个头发灰白,却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赵枣儿愣了一下,那是庄家的管家,庄宴?    “宴叔……”赵枣儿连忙打开门,顾不上凌乱的造型,但下一秒,她看到了庄宴身后的庄劲,声音一下子堵在了嗓子眼。    “不问候吗?”庄劲沉下脸,不愉快地盯着赵枣儿。    “庄、庄老先生好!”    “你不是跟庄祁在一起了?”庄劲依旧不满,“不该叫我爷爷吗?”    爷、爷爷?赵枣儿的脑子不敢转了。    上下打量赵枣儿,庄劲用力一磕拐杖:“乱七八糟的像什么样子!这都几点了还没起床吗!”    庄宴连忙帮腔:“赵小姐是病了才会……”    “我有眼睛!”庄劲瞪大了眼睛,庄宴立刻噤声。从鼻腔里哼哼了一声,庄劲微微扬起下巴,盛气凌人,对着赵枣儿道:    “我有话跟你说。    125.魔    “坐。”庄劲端坐在沙发上,目视前方,等赵枣儿换了衣服、洗完漱过来,他仿若这个家的主人,又或者是习惯使然,说话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断然。    “是。”赵枣儿不由自主地被“反客为主”,恭恭敬敬地在庄劲对面坐下来。    庄劲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人,心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的注意力好似集中了,又好似没有,他想到远在东海的庄祁,又想到死去了好多年的儿子和儿媳,竟而想到了过去自己的半生,最后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庄劲一时没有说话,厨房里的水烧开了,发出“呜”的声音,赵枣儿不安地看看庄祁,见对方没有在意,便起身走进厨房,泡了三杯茶出来。    “谢谢。”庄宴接过,礼貌地抿了一口,赞了句“好茶”。    赵枣儿也连忙捧起茶抿一小口。她不知道庄劲要跟她说什么。“有话跟你说”,会是什么?关于她和庄祁吗?会像电视里或者那些小说里的豪门妈妈那样说“我给你五百万,离开他”吗?赵枣儿承认自己又想远了,曾经的本职工作还影响着她,让她越紧张的时候有越多奇怪的想象。    李颂的名字突然从脑海里冒出来,赵枣儿心里一突,但她偷偷打量庄劲的神情,不像是要与她谈感情问题。    庄劲只是没想好从哪里开口,他没有去拿桌上的茶,只是看了一眼,青黄色的茶汤颜色透亮清澈,干净得不可思议,杯底沉着一点茶沫,乌黑的,无言的。    “以前年轻的时候,常常到南方去,”庄劲似乎得到了启发,终于开口道:“南方有很多地方喜茶,福建尤其,有一次一个朋友跟我讨论了茶道,他说——    ‘泡茶人的人品,会体现在茶的品相上。’”    赵枣儿似懂非懂。    “......茶的品相是极好的,”庄祁看向赵枣儿,赵枣儿反应了一下在明白对方这是委婉地夸赞她,“但茶好归好,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科学研究或者电视总说茶有这样那样的功效,但对于茶的缺点,却提得很少。”    赵枣儿点头。    庄劲知道赵枣儿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于是他换了个直白的方式:“你跟庄祁并不适合在一起,我听说你的公寓失火了,我给你安排一个住处,希望你能在庄祁回来前搬出去。”    赵枣儿突然愣住的表情让庄劲意识到他的话容易产生歧义,于是他又补充了一句:“这也是为你好。”    赵枣儿沉默了一下,才郑重地开口:“我知道我和庄祁从师徒变成恋人很突然,这种关系的转变不是所有人都能承认的,但谈恋爱的既然是我和庄祁,这就是我和他两个人的事情,我不能接受任何以‘为我好’、‘为他好’、‘为我们好’之类的为借口提出的不合理条件。”    条理清晰、语句通顺,甚至有点尖锐--这一刻赵枣儿调动了全身的每一个细胞来应付眼前的情况,像张起刺的刺猬。她的手攥成拳头,紧紧地贴在膝盖上,暴露了她的紧张。    “你误会了,所谓的‘为你好’,不是一个虚假的托词……”庄劲示意赵枣儿可以放松一些,“你应该听说过,从庄祁小时候,我就对他非常严格。”    赵枣儿点头,做出认真聆听的表情。    “……从他每天的日常,还有他的朋友,我都要一一把关,我剥夺了他的自由,直到他十八岁。”提起庄祁,庄劲是自豪的,但这份爱深深地藏在眼中,掺杂苦痛和悔意,以及很多赵枣儿看不懂的复杂。    “庄祁出生的时候,天生异象,血红血红的天,一道一道的黑云……”庄劲直到现在,也能一下子回想起当天的情景。那天午后,康釉蓉的羊水就破了,但是直到晚上七点,肚子里的庄祁没有一点要探头的意思,而外头的狂风暴雨,从康釉蓉羊水破了之后开始,整整六个小时没有停歇。    雨很大,云很黑,整片天都要压到地面上去了,庄冼在产房外焦急地走来走去,庄劲知道他坐不住,也没有拦他,只是看着窗外的雨,眉头无法舒展。雨里的风横冲直撞,道旁的树被撞得东倒西歪,庄宴从外头进来,浑身都湿透了,他说雨像刀子也像石头,砸着生疼。    八点的时候医生从产房出来了一次,说如果孩子再不出来,极有可能会窒息,询问他们是否剖腹产。    庄冼不希望妻子出现任何意外,但是康釉蓉坚持要顺产。八点半的时候,雨停了,“簌”地一下就停了,没有一点儿防备,紧接着产房里传来了好消息--开始阵痛了。    庄冼在产房外为妻子加油,产房里康釉蓉一声声地痛呼,庄劲沉默地等着消息,偶尔抬头,才发现天色又变了。如同血一样鲜艳的颜色,在天幕上平铺开,没有一点儿褶皱。渐渐的,黑云一道道生起,像老虎背上吓人的花纹。    庄劲感到极度的不安,他的目光不停地瞥向产房,庄冼的身子也僵在了门口,不寻常的气氛蔓延开来,庄劲拿出他的砍刀,走到产房门口,手抖得厉害。    庄冼拉住父亲:“爸!你要干嘛!”    庄劲记得他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指了指门后:“你看看天色,釉蓉她……不知要生出什么东西啊!”    “阿冼……”庄劲忍着不安,正要说什么,产房里突然传来嘹亮的一声啼哭,伴随着医生和护士的惨叫,浓厚的血腥味从门缝里冲了出来。    庄冼缓慢地推开门,门后的场景让他们惊惧--产床上躺着的康釉蓉,眼睛紧闭,面色惨白,好像死了一般;而除了康釉蓉,没有别的人了,医生和所有护士,都化成了炸开的血沫,占满了屋子里所有墙。血腥气厚重,还有一股臭味,庄冼疾步向妻子走去,靠近产床的时候突然止住了脚步--他看见了他的儿子。    庄祁除了第一声啼哭,没有再发出别的声音,此时他仰面躺着,身上全是血,脐带还没剪开,攥着小小的拳头,蹬着脚,无意间与庄冼对视,大大的眼睛里水灵灵的柔意,与康釉蓉一模一样。    庄冼一下子就心软了。    “……庄祁被留了下来,尽管他一出生,就杀了四个人。”庄劲道。多少年来,他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孙子,那确确实实是他们庄家的孩子。不仅模样像极了庄冼和康釉蓉,性格还与他一样执拗。只是每次看见幼小的庄祁露出温和无害的微笑时,他都会想起当天在产房内的情景。    “……”赵枣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依旧紧紧的握着拳头,裤子都攥得皱巴巴的了,手也发白,也没有松手。好半天,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所以呢?”    难道庄祁会杀了她吗?开什么玩笑!    庄劲摇摇头,他对庄祁的教育一直很小心翼翼,既注意不让他离任何人太近,又谨慎不把庄祁培养成冷血无情的纨绔子弟。在庄祁的教育问题上,庄劲费了相当多的心思,而成效也是显著的,庄祁在十八岁成人时掌握了彻底抑制自己力量的方法,同时成长为了一个可靠的、正直的天师。    “所以庄祁,是什么?”赵枣儿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    “天生残血,生性冷僻,嗜杀、尚煞、纵凶--此乃,‘魔’。”    深吸一口气,赵枣儿静坐了几秒,对于“魔”的概念,她并不深刻,可是庄劲说的“天生残血,生性冷僻,嗜杀、尚煞、纵凶”,就足以让她震惊,但这些描述的,真的是庄祁吗?    一口气喝完杯子里的茶,茶水已经凉了,激得她清醒,“……您刚刚,不是说庄祁已经压制了那股力量了吗?我,又为什么一定要离开庄祁呢?”    “当年庄祁的妈妈死的时候,化做了封印庄祁力量的一道封印,而今封印被破开了,”庄劲摆手,示意赵枣儿先等他说完,“庄祁随时可能成魔。这是其一。”    “庄祁难道不知道这件事吗?”赵枣儿还是忍不住打断他。    “我也正要说这一点,其二,”庄劲直视赵枣儿,“庄祁的记忆被封印了一部分,他不知道自己会成魔,但你--正在破开这道封印。”    赵枣儿不明白,突然间,灵光一闪,她好像知道了什么。    庄劲明白她猜到了,点了点头,“多年前你与庄祁的那次相遇,是这道封印的由来。”    怪不得她不记得庄祁,而庄祁--庄祁不是已经想起来了吗?    观察着赵枣儿的神情,庄劲又道:“你的命数,也快到头了,离开庄祁,对你对他,都是好事。而若是庄祁化魔,将血流成河,白骨成山。”    --血流成河?白骨成山?    赵枣儿闭了闭眼睛,眼前一阵炫黑。那会是风度翩翩的庄祁?她不信。    所受的震撼太大,赵枣儿一时理不清思绪,喉咙有点甜,她下意识地咳了一下,却吐出来一块血来。    126.化魔(1)    赵枣儿送走庄劲之后,怎么样都不能从游离的状态走出来。    庄祁——魔?她——封印?如果继续跟庄祁在一起,庄祁可能会化魔,而她很快就会死,如果他们分开,庄祁不会化魔,她还可以再活一些时候。    该如何选择,太明显了。    有气无力地把自己甩到沙发上,赵枣儿面朝下趴着,不一会儿又觉得难受,直犯恶心,于是坐了起来。目光正好看到垃圾桶里的纸团,红的白的,像冬日里被雪盖住的梅花。那是她方才咳出来的血块。    刚咳了血的时候她呆住了,庄劲却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看,我说了你命不久矣,还是赶快离开庄祁才好。”    赵枣儿只是很淡定地把血块用纸巾包起来,洗干净脸,坐回沙发上后,她一本正经解释道那只是上火,同时坚持自己先前的说法:她和庄祁的事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不接受任何人的干涉。    她的态度太强硬了,但是脸色很不好,庄劲没有再说什么,沉默了一下后选择告辞。走之前他还是留下了一句话:“如果你死了,庄祁会很伤心......”    “我也会。”赵枣儿打断他。    “保重。”庄劲率先走了下去。庄宴却没有立即离开,他的神情比庄劲还要冷峻、严厉,比之先前见面的时候,相差太多。    庄宴说:“您应该是个明白人。”    “我不会让庄祁成魔的。”赵枣儿不欲多谈。    “我就当这是您给的承诺了。”庄宴没有继续逼赵枣儿:“明早会派人来接您。”    方才的情景在赵枣儿脑海里一遍一遍地滚着,她试图从中找出逻辑的破绽,证明那是假的,骗她的,亦或者干脆闭上眼睛,当做是一场梦就好了。    “枣儿姐姐。”爱哭鬼方才躲了起来,这会儿才跑出来,蹬蹬蹬跑到沙发边,赵枣儿仰头坐着手盖在眼睛上,看不到表情,于是它扑上沙发,小心翼翼地戳了戳赵枣儿。    “嗯?”赵枣儿应了一声,没有动。    “难受吗?很难受吗?”爱哭鬼早在看见赵枣儿咳血的时候就哭了起来,现在憋着哭腔,“我们去医院好不好,看医生,吃药药,就不难受了。”    抬手摸了摸爱哭鬼的头,赵枣儿打起精神笑,“不要。”    “可是......”    “真的没事,别担心。”赵枣儿把脸撑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她舒服了些,手里握住爱哭鬼冰凉的小手,却没什么感觉,因为她也一样冰冷。“我睡了很久吗?”    “昨晚回来就一直睡。”爱哭鬼答道,它和陆酩找到了走在路边的赵枣儿,赵枣儿却神情恍惚,而后发起了高烧,把赵枣儿送回来之后,陆酩就走了。    “我的手机......”赵枣儿从沙发上下来,往卧室去寻找她的手机,起床后她一条消息都没有看,不知道庄祁有没有回复她了。    “我们又要搬家了哦。”爱哭鬼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赵枣儿跟它开玩笑,表情很是轻松的样子,如果忽略她拢着的眉头的话。    从旧公寓到这里,爱哭鬼陪着她有一段时间了,竟变成了一种理所当然的存在。爱哭鬼闻言鼻子又一酸,眼泪又要滚下来,赵枣儿毫不客气:“别哭,憋回去。”    猛地吸吸鼻子,爱哭鬼也没憋住。它站卧难安,心里煎熬,有话想对赵枣儿说。    赵枣儿在枕头底下找到了手机,手机里躺着朱雁的信息、舒碧云的信息、庄核的信息,唯独没有庄祁的。    赵枣儿先给庄祁发了条微信,而后打开和庄核的对话框。    庄核:赵小姐,请您速来X省X市X县弯月村!    庄核:大少爷需要您!    庄核的信息是夜半时候发来的。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几个小时,赵枣儿连忙回复。    赵枣儿:?    赵枣儿:庄祁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赵枣儿:在?庄核?    但庄核没有再回复,手机如同死了一般,没有动静。    赵枣儿当即向朱雁请假,买了去X省的机票。    “要去哪里?”爱哭鬼拉住赵枣儿,使劲摇头:“现在就去吗?”    “搬家吗?现在不搬。我们去东海。”    “不,不要去东海。”    “为什么?”赵枣儿放下手里的背包,走到爱哭鬼身前蹲下来。    “魔......”    “磨?摩?魔?!”赵枣儿盯着它,“说实话。”    爱哭鬼不知从何说起,有些事情对于它而言,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我见过庄先生一次,那时候,他还是魔王,传说中的魔界至尊……”    “魔王?”赵枣儿感觉脑子越来越乱了。    “是的,魔王。”爱哭鬼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眉峰间带着些许迷茫,眼眶还是红的,但一瞬间变得成熟了,沧海桑田的变换从他眼里流云一般地游过。    千百年前,他还是个鲜活的辜幸海时,辜家全部死于战乱,他成了鬼,下到阴曹地府去,准备投胎再生为人。黄泉路漫漫,起初不知道自己死了,所有的鬼被一根绳子连结。它也只是无意识地跟着前进,带领它们的阴差从不说话,走了不知有多久,地面突然剧烈动荡起来,这样强烈的地动辜辛海活着时都没有经历过呢。    “魔王……是魔王啊!”阴差突然大喊,声音又尖又利,十分难听。辜辛海抬起头,看见一个巨人从天而降--魔王一身黑衣,黑色的指甲长而锋利,像鹰的爪子,魔王的眼睛是血红色的,他抬脚一迈,正好踩上了辜辛海它们,阴差很倒霉的被踩住了,绳子也被踩断,它们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乱转,辜辛海也趁乱跑走了。    冥界受到了强烈的冲击,四面八方此起彼伏传来鬼哭狼嚎,辜辛海回头,却看不见巨人了,魔王消失了。但没有阴差来追回它们,辜辛海听说,魔王依旧在冥界,冥府自顾不暇,根本没有时间管它们。它还听说,魔界至尊突然闯入冥界,为的是一只猫的亡魂。    一只猫?辜辛海不解,为了一只猫,就要闹得冥界地覆天翻不得安宁,那只猫应该很重要。    “……所有的秩序都被破坏了,死鬼直接泯灭,生魂难以安息,冥王为捕魔王,两人大打出手,直把人间也搅乱成一团,到处生灵涂炭。”    爱哭鬼只是这众多鬼魂中的一个,它在黄泉上漂泊,不知道走了多久,冥界是没有时间概念的,于是也不觉得累。    “那边的,小孩——”    突然有人叫住了它。那是一个可爱的姑娘,扎着两个乱糟糟的辫子,眼睛大而明亮。    “你看到魔王了吗?”女孩问。    辜辛海只是摇头。    “我问你话而已,你怎么看起来像要哭了一样?我很可怕吗?”    辜辛海还是摇头。    “我知道了,”女孩笑吟吟的,辜辛海注意到她的身上有一道道黑色的烧痕,“你就是所谓的‘爱哭鬼’?”    没有这种鬼的,辜辛海在心里答道。    “你要去哪里?”女孩又问。    “去投胎。”辜辛海回答。    “那里得走这条路才行。”女孩亲切地为它指路,也因此结下两人的缘分。    “那女孩是谁?”赵枣儿听完爱哭鬼的讲述,只有这一个问题。    爱哭鬼看着赵枣儿,渐渐的,赵枣儿的脸与久远记忆里的那张面容重叠在了一起。当年它不知道女孩是何身份,替它指路,它便承了她的恩,更何况这个女孩给了它一点仙缘,于是他得以长久留存。    只可惜爱哭鬼沉睡了五百年,否则见到赵枣儿的第一眼,它就会想起的。    它抬眼去看赵枣儿,赵枣儿没有它想象中的震惊,反而平静得古怪,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而后继续收拾背包。    赵枣儿心里不是全无波动的,但千百年前的事情她怎么会有印象呢?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赵枣儿也以为自己会转眼就忘。    另一边,弯月村。    小岛。    太阳升起以后,小岛上的风光变得清晰明朗了。    山洞里张先敏睡得正香,天怡在他边上盘腿打坐,庄祁出去打探情况了。    运气转过一周天,天怡感觉浑身轻快了不少,轻轻摸了摸脑袋上的伤口,血早就止住了,化成一道厚厚的血痂,一碰,还是疼得不行。    庄祁没有走远,他在洞口处徘徊,试图找到纸人的碎片,但一星半点儿收获都没有。人面四不像的呼噜声依旧此起彼伏,只是渐渐地,可以听出一些节奏的不同。    ——那些东西应该真的醒了。庄祁直起身子,能感到背后数道炙热的目光。人脸四不像从洞口探出头来,有的洞仅有一只,有的则是两只、三只,奇怪的是,它们只在洞口处徘徊,并不出来。    庄祁等了一会儿,随手扬起一阵风,卷起地上的叶子,叶子乘着风化作锋利的刀叶,眨眼间将人脸四不像刮得遍体鳞伤。人脸四不像却没有冲出来攻击他,只是凶恶地龇牙,发出可恶的低吼以示威胁。    “有光就出不来,还是白天不能行走么......”庄祁只是淡定地扫了一眼,便转过身去。    远处,透过重重掩映的树影,隐隐可见远处的大海。    灰蒙蒙的海上有一艘船。    船渐渐近了。    127.化魔(2)    庄祁返回山洞,叫醒天怡和张先敏,“刘大梁开着船来了。”    “我们需要离岛。”天怡睁开眼睛,目光清明,只是聚拢的眉峰间有散不去的阴霾。“刘施主可是一个人来?”    “只看到了他。”庄祁道。他也拿不准刘大梁突然前来的目的,依着之前的调查和推测,这个小岛白天没有任何人来,那些人脸四不像也不会出去,加之海雾迷茫,小岛几乎与世隔绝。刘大梁既然把他们丢上岛,是为了变相软禁,还是为了投喂怪物呢?    “管他那么多。”张先敏还是闭着眼睛,声音却一点儿不含糊,竟是没有睡着,他缓缓睁开眼睛,坐直身子,不耐烦道:“咱们这是三个人,还能弄不死他?”    因为张先敏提了“死”字,天怡大师连忙默念佛号。庄祁估算着刘大梁上岛的时间,目光落到张先敏身上,又想起麒麟血的事来,昨夜里从康釉蓉手中救下张先敏后,张先敏就一直假意昏睡,显然是对“麒麟血”三个字避之不及。    “干嘛。”张先敏迎上庄祁的目光,虚张声势地提高了音量。    “你是怎么到岛上来的?”    “不知道,一睁眼就在这了。”张先敏这般回答道。    庄祁沉吟,不知道在考虑什么,似乎在辨别这话的真伪。    “真的,”见庄祁不说话,张先敏反而按捺不住了,“我本来是在村子里的,不,在镰刀湾,镰刀湾边上那个树林子里,我在那里看到的猰貐——好好好,不是猰貐,怪物行了,一个称呼而已不用那么在意......我被猰貐伤了手臂,当时林稚秀就说了‘麒麟血’。”    提起这三个字,张先敏别扭地把目光移向别处。张家的麒麟血是张家的宝物,可比之沈家的纸种、林家的金剪,但麒麟血并非有形之物,外人少有知晓张家秘宝麒麟血的所在。这是一种遗传、一种血统,在张家,这也称之为“天选”,除了现任张家家主的麒麟血体质广为人知以外,拥有麒麟血的张家人都会刻意隐瞒,以防在成年前招致觊觎。    张先敏一直以纨绔来分散其他人对他的印象,他从不遮掩自己的天赋,却也因此成功隐藏了自己的麒麟血。当林稚秀一眼看破的时候,他不可谓不震惊。“他倒是一眼看出来了......呵,厉害了。”张先敏似嘲非嘲道,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撇着庄祁,昨晚庄祁也是一眼看出来的。    “早有猜测。”庄祁用四个字简单解释。张先敏有麒麟血,他确实一点儿都不震惊,甚至有种“本该如此”的感觉。“所以,你是被他带到了这里?”    “嗯。他,”张先敏早先那股子情绪渐渐冷了下来,静下心想了想,又道:“是‘它’。林稚秀前段时间的失踪闹得路人皆知,这会儿冒出来,真是‘有鬼了’。”    庄祁没有接过这个话头,天怡倒突然注意到一件事:“有一只怪物在村里?不是岛上?”    “不是。”张先敏很肯定道。    天怡大师像突然放下心来一样,“你既然在村里遇见的‘猰貐’,一睁眼就在此处,又没能摆脱锁链,如何得知自己是在岛上而非村子的呢?”    张先敏一怔,庄祁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和天怡一起等待他的答案。    “......”张先敏爆了句粗口,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显然是没有想到自己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当然是出去过啊!哼哼哼,一睁眼是在这里,这我没撒谎,那女纸人心智不全,它——我是说邪灵,应该是它给了指示,女纸人把我带去了山后头,在那里放血。”    “为什么不逃?”    “逃不掉。”张先敏耸耸肩,“那地方很古怪,压抑得很,所有能力都被缚住了,只有纸人那样的、不是生灵的东西才能行动自如。”    “带我们去。”庄祁毫不犹豫道。    天怡皱眉,眼里闪过一丝慌乱,“等等,刘施主即将上岸了......”    “还有时间。”庄祁看向天怡大师。    天怡大师在一瞬间下意识地沉默了,张先敏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而后看向黑漆漆的洞顶,他现在不能单独行动,所以去哪都无所谓。    “那就去。”天怡最后道。    庄祁一挑眉,没有再多问,三人当即动身。张先敏在前面带路,他们旁若无人地从一个个洞口前走过,徘徊在洞口的人脸四不像蠢蠢欲动,却被阳光阻挡,不敢奔出来。张先敏一边走一边回忆,循着记忆,先是绕过所有的山洞,到了山的背面——这座山真的太小,但是高度不低、且陡峭,故而只能绕,而不能翻。    山的背面也是山洞,然而不再是蜂巢一样密密麻麻的洞窝,那里仅有一个洞口,是天然形成的,犹如蛤蟆嘴一样,深色、凹凸不平坦,扁平而矮,需要弯着身子才能进去。    庄祁在洞口试探,天怡伸手虚虚拦住他,“那纸人,或许还在里头。”    庄祁点点头,指了指地上的几条划痕——那是纸人走过留下的痕迹。    “你悠着点,里头的结界非同一般。”张先敏提醒他,但下一句话又话锋一转:“但我早就听说庄先生技高人胆大嘛,不是吗?”    “张小主,”天怡不疾不徐,似乎真的很淡定:“当务之急是离开岛。”    张先敏刻意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径直挑开说亮话:“你确定当务之急不是拦住庄祁别进去?”    “你!”天怡知道自己早已乱了方寸,表现得很明显,但被张先敏这般直白地说出来,他顿时不敢去看庄祁会是什么表情。    “走。”仿佛没有听懂张先敏的言外之意,庄祁率先往里去,“既然到了这里,总要一探究竟。”    埋进山洞的那一瞬间,黑暗袭来,庄祁拧眉,感受到张先敏说的“里头的结界非同一般”。山洞里有一股厚重的血腥气,带着辛辣的刺激感,丝丝缕缕地从鼻子往里钻。身体果然感受到一股不舒服的压迫感,而除了压迫感,庄祁心里涌起了一阵阵熟悉。    熟悉?庄祁有些迷茫。    天怡踏进洞口的一瞬间,浑身力气被抽走了一半。透过黑暗,他能看到的东西有限,五目所及受阻,五感也像被什么包裹住,脚下凝滞,寸步难行。这是佛力与魔力的一种对峙,天怡明白他的身体下意识地在抗拒。    张先敏有过一次经历,但也没有觉得好到哪里去,他有些吃惊,庄祁竟然也能行动自如。    他们往里走,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而洞的深度超出想象,山里犹如中空,偌大的空间空空荡荡,走了有半个小时,比他们从山前绕到山后的时间都要久,还是没能走到尽头。    山洞里悄无声息,庄祁一直没有放松警惕,防备着康釉蓉突然出现。天怡越往里走,脱力越严重,他的喘气开始重了,但他依旧紧紧跟着在庄祁后面,保持着一步远的距离。张先敏为了保留体力,也一直没有开口说话,他留意到天怡手一直蕴力,藏着一击必死的杀招。    除了洞口处让人直不起腰,后面越走越宽,血腥味越来越重,出现了一口巨大的血池。    血池中间,漂浮着一个同样巨大的黑色坐台,坐台的模样和上头的花纹都看不清楚,只知道台子上有数道锁链,锁链极其粗,几乎都断了,只留下一根,还连接着坐台和远处的山壁。    庄祁看着那坐台,心里自发地浮现坐台的模样,每一丝细节都清清楚楚,仿佛他曾在这里待了许久。——是了,庄祁突然明白这股熟悉感,像是见到了许久未见的朋友,又像是回到了许久之前的家。他看向坐台,直觉自己应该坐到那里,但那些腰粗一般的锁链,又让他迟疑。    庄祁轻咬舌尖,闭眼再睁开,确定眼前的这一切不是幻象。    “看墙上。”张先敏突然道。    从墙上一点一点淌下血,顺着沟壑流进血池里,仔细看,山壁好像会动,带着呼吸一般的节奏,而那些血,是从山壁里慢慢沁出的。    “那些怪物跟这个洞长在一起了,”张先敏的声音很低,“麒麟血把它们彻底融合,变成有生命的......”至于是有生命的什么张先敏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原来如此,所以他们不是白天不能离开洞穴,而是一直都不能离开——昨夜我们遇见的,是‘漏网之鱼’。”庄祁推测其间的关系:“我曾经听说过一种以命养命的术法,这种禁术能再造血肉......”庄祁抬起头,看到天怡苍白的面色,关切道:“大师,您还好吗?”    “我们最好尽快离开......”    “怕是走不了了。”张先敏突然道。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黑色的坐台边缘突然多出一只手,雪白的肤色衬着黑与红,触目惊心。    血池底下有什么东西,攀着台子,就要爬出来了。    128.化魔(3)    那只手扒着黑色座台的边缘,手背上还粘着池子里血水,滴滴哒哒地往下淌,台子下的血水翻涌,咕噜咕噜冒着泡,好像要煮开了一样,空气中的腥臭味更浓了。    另一只手伸出来,也攀附上座台,两只手一起用力,那人便从血池里站了起来——头发粘结在一起,贴在脸上,雪白的脸上满是血污,犹如刚出生的新生儿。她有一双大大的眼睛,起先没有焦距,只是无神的、迷茫地瞪着前方,而后眼珠子慢慢转了转,变得有生气了,再之后,她看到了在池子岸边的几个人,准确地说,她是看着庄祁,眼睛一眨又一眨,盈着笑意和水光。    “哦靠我......”张先敏张开嘴又闭上,他认出那是康釉蓉了,可比之先前的纸人,康釉蓉竟然在一夜之间长出了血肉!还是说这个才是真正的康釉蓉?昨夜和先前那些纸人不过是障眼法?这也不是不可能的,张先敏有些懊丧,强大的结界压制了他的能力,现在他连白虎镜都取不出来,一会儿还不任人宰割?    张先敏看向天怡大师和庄祁。天怡大师双目紧闭,嘴里念念有词,仔细一听,原来是般若心经,只是声音时断时续。进入洞穴以来受到影响最大的便是天怡大师,想来是要撑不住了。而庄祁的目光从血池里收回来,不知道在看哪里,神情犹疑。    张先敏觉得凉凉。再一看池子,“她好像出不来......”    “**尚未长好。”庄祁答道。康釉蓉只从池子里露出头和肩膀,神情也是一会儿迷蒙一会儿清醒。    “那我们是吵醒她了?”张先敏压低声音,“趁现在快走。老秃驴要不行了。”    “你们先走。”庄祁看向天怡,“不能放任‘这个东西’获得**。”    张先敏看出庄祁几乎不受洞穴的结界影响,但是庄祁居然还有灵力准备战斗?看了看康釉蓉,张先敏刚想答应,天怡却道:“我也一起留下,这洞穴里结界重重,血池与那邪物、和那些洞里的怪物长在一起,我们犹如在一头巨兽的腹中,既然进来了,我就没有打算能全身而退。”    “什么鬼!老秃驴我可还不想死......”庄祁没来得及开口,张先敏先咋呼了起来。庄祁也不赞同天怡的决定,“执意进来的是我,大师莫要再逞强。”    天怡却不再说话,保留体力,然而眼神很是坚定。    “那我走了。”张先敏没有一丝留恋,“那个刘大梁肯定已经上岸了,看不见你们他绝不会逗留,我走了,不跟你们磨叽。”    “万事小心。”    轻轻哼了一声,张先敏转身就走,步伐匆匆,担心又横生枝节,影响他离开。张先敏怀着麒麟血,他从小到大仅有一条信念:不能死。    张先敏走了,庄祁面向血池,康釉蓉渐渐脱力,手从台子上收了回去,身子也渐渐下沉,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庄祁没有打算动手,他在等天怡开口。    直到听不见张先敏的脚步声了,天怡也没有下定决心。    庄祁决定推波助澜。他问:“二十三年前的邪灵,与我有关,是吗?”庄祁几乎是用的肯定语气。    “是。”天怡道。“邪灵,与你同诞。”    “......”    “这一点庄老家主知之更多。”天怡双手合什,“那一日天降异象,你与邪灵同生,诞下之际即屠戮医护四人,邪灵嗜血,但庄先生与夫人不忍弑儿,极力将邪灵封印在你体内,同时寻找将邪灵与你分离的方法......”    难怪他对于六岁之前的记忆几乎没有印象。庄祁差不多可以猜出之后的故事了,果不其然,天怡继续道:“二十三年前,庄先生尝试将邪灵从你体内引出,然而成功分离后,邪灵出逃,再之后的邪灵大战你便知道了。”    所以除了林家,以身殉阵来封杀邪灵的,不是张家、不是李家,也不是其他的任何人,而是庄家——他父亲母亲。    因为邪灵因他而来。    “当时是如何封印邪灵的?”    “以锁灵阵。”    “那为何邪灵执着于复活我的母亲?”    “......”    “都到了这一步了,大师还打算隐瞒吗?”    天怡竖起手刀,掌心里密密麻麻一堆卍字滚动,掌峰向着庄祁:“不妨我们出去再说。”    庄祁回头看了一眼血池,又面向天怡:“人既死,绝不能活死人,肉白骨亦是违背天理,更何况这般以命养命的禁术,那些山洞的数量大师也看到了,用以饲养这池子的人少说也有一百,众怨会引发天怒,天道将降下恶灾,届时死伤之重,大师能承担得起吗?”    “......”天怡没有说话,只是掌峰依旧向着庄祁。    “您已经是强弩之末,却还要拦住我,讳天下之大不忌,究竟是为了什么?”庄祁反手甩出一道风,他擅长驭风,这般随手一甩,山洞里卷起数道飓风,吹着两人的衣袍纷飞,好像鸟儿展翅,地上的碎石子、碎沙在风里打着转,血池里的血水也被风拖着一点点升腾。    天怡确实已经是强弩之末,早在几分钟前,他咬破了舌尖,以求神智清明。含着一口血沫,他看着庄祁,看到他眼里又有红云暗涌,暗道不妙。    “不如由我来告诉你。”    角落里突然一前一后走出两人,声音很是耳熟,庄祁和天怡皆一惊,两人都没有注意到他们的靠近。    张先敏在前,一脸倒霉的憋屈相,林稚秀在后,让张先敏挡着自己。狂风四起的洞穴里,林稚秀的衣角稳稳地贴着,没有一丝凌乱。    “阿秀。”庄祁唤他,语气微沉。    林稚秀没有一点触动,玩味的目光在庄祁和天怡两人之间打转。    庄祁掀起的飓风势头不减,红红的血水飘上半空,血池几乎见底,露出了池底平坦的地面。黑色且潮湿的地面上摆满了莲盏,凝神细看,可以辨识出那是一个个灯座。    莲?    庄祁脑海里闪过了什么,顿时好像有一根根针生生扎进他的脑中,疼得他屈下身,飓风顿时不受控制,疯狂地在山洞里肆虐,山壁被撞击,石块从头顶陨落,莲盏皆拔地而起,在风中彼此碰撞,化成碎片,又被碾压成粉末。    黑色座台后,藏着未完全成形的康釉蓉,座台挡着她仅有一个脑袋和半个身子的模样,康釉蓉依附着池底生长,飓风几乎也要将她与地面撕扯开,骨肉撕裂的疼痛让她不停尖叫出声,像刚出生的幼鸟,“啊啊啊”的声音尖锐刺耳又难听。    天怡无暇去顾及康釉蓉,他勉力稳住身形,双手反向重叠,掌心对着掌心,小臂端平,口中诵朗佛文,靡靡佛音由弱增强,庄祁的瞳孔震动,渐渐回过神来。金色的光团在天怡掌心间生成,他翻掌为爪,两手各持一个光团,没有片刻迟疑,用了全身的力气向着庄祁出掌!    不过须臾,林稚秀竟闪现在天怡身后,掐住天怡的脖颈,要截住这一攻击。    林稚秀用力一推,把人掼到一边,天怡险些被折了脖子,然而光团眼看就要落到庄祁身上了——天怡被掐着脖子,脚都离了地,呼吸不畅,脸涨得通红,他瞪大了眼睛、伸直了胳膊,把佛光推向庄祁。    ——天怡还是失败了。佛光偏了方向,落到了地上,顺着光团滚过的地方,地面皲裂、山壁坍塌,飓风与之碰撞,荡开巨大的能量波,小岛地震般晃了起来。    处在冲撞中心的庄祁和林稚秀没能幸免,庄祁一时被反噬,青筋暴起,眼球充血,“咳”一下,喷出一大口血。林稚秀——或许该说是邪灵,邪灵好比脱衣服一样脱去了林稚秀的驱壳,脱去了这个林归于和那个林归于的驱壳,剩下一团黑糊糊的东西抽搐一般不停蠕动着。    康釉蓉惨叫一声,音量渐渐弱了下去,邪灵猛地伸长了胳膊——如果那可以伸缩自如、橡胶油一样的东西可以称之为“胳膊”的话,——邪灵一把抓住了张先敏,把他丢向黑色座台,并向康釉蓉下了指示,用它那不男不女的古怪声音道:“吃了他。快。”    张先敏本想悄悄去看看天怡的情况,冷不丁起飞又降落,一眨眼便落在了一个血糊糊的肉人前,当即嚎了一声,一跃而起,康釉蓉却死死扒住了他的小腿,没有一丝迟疑,一口咬了下去。    “扑通”,张先敏跪了下去,连喊声都来不及发出。    庄祁找回片刻的神智,脚下一蹬,取出龙渊剑,落到黑色座台上,向着康釉蓉就要挥剑,邪灵势不让他得逞,也紧随其后,落到座台上,替康釉蓉挡开龙渊剑。一场打斗在狭窄的座台上展开,庄祁越打越吃力,待察觉不对时,为时已晚了。    ——邪灵故意迎着龙渊剑而上,被龙渊剑贯穿身体后,拥住了庄祁,双手扒住他的双肩,五指化作锥子刺穿庄祁的肩膀,血流了出来,庄祁吃痛,一时脱力,被邪灵拽着倒了下去。    他们倒向康釉蓉,邪灵的背后长出了第三只手,准确地抓住了康釉蓉刚刚长出的心脏。    129.化魔(4)    时空在那一刻凝滞了。    庄祁以那样一个别扭的姿势悬在半空中,邪灵桀桀的笑声戛然而止,康釉蓉背对着他们,脸上是迷蒙又惊慌的神情,她确实是新生,只是**还未长成,便被扼杀了。    邪灵最初的计划当然是让康釉蓉彻底复活,但现在形势变了,计划也就变了,当康釉蓉的心脏泵出滚烫的血液,随着她的复活,庄祁开始动摇。这一切的时机是那么完美,看着康釉蓉变得僵硬,褪化成纸,一点点碎开,化成了灰,邪灵攥着那颗心脏,收进了体内,而后化成了一丝一缕的黑气,钻进了庄祁的身体里。    千百年前,它就是庄祁。    ——魔尊为寻一亡灵大闹冥界,扰乱众生秩序,踏足冥界不过短短半日功夫,在人界酿成的却是长达三百多年的战乱。为降服魔尊,天界继而派出诸多神兵天将,最后由观音大士出面,重新将魔尊镇压。    ......    “魔尊。你可知错?”    “何错之有?”庄祁褪去了一身黑衣裳,换了洁白的华服,与冥界众人截然不同,只是为了让那只小野猫能一眼注意到他。白衣翩翩,气度不凡,任何人都不能想象到这是魔界的至尊,还误以为是哪位贵公子误入冥界。    “你竟不知错!”天帝震怒。他看不惯庄祁的一袭白衣,看不惯他盖过天界的风头,这种看不惯是由来已久的,不论是庄祁堕仙前,还是庄祁成魔后。“要你好好看看!三界众生,生灵涂炭!还有这冥界,一那由他【注】的亡灵皆因你而不得往生!”    庄祁看着天帝,眼神里没有一丝情绪,有的只是淡漠。偏偏这样的淡漠让天帝觉出他有几分“不屑”的意味,心中怒火丛生,正要发作时,庄祁开口了:“宇宙浩大、万事万物皆有生死,七情六欲乃六道中的常理,欲虽生怨、生怖、生忧,然多情生生不息流转、轮回才得以如常,天界容不得仙有仙根,故我堕仙,你又容不得我力沛三界,故我成魔,而今,我不过寻一友人,你又容不得了?”    “庄祁!”天帝沉沉怒喝,“莫要胡言乱语,就事论事,你当想想被你所牵连的生灵。”    “本尊一直在就事论事。”庄祁整了整衣衫,抚平每一丝褶皱,“生灵也好,死灵也罢,因果已经种下,我自会承担。”    “魔尊,”观音深知庄祁和天帝素来话不投机半句多,“你既觉得无错,又要如何承担此果?”    “大士素来公正,有何见地?”庄祁眉眼淡淡,原先黑白分明的瞳目,在成魔后化成血红,观音心里一颤,避开庄祁的目光,垂下眼睫,望着自己瓶里的柳枝,“那只野物已经投入畜生道轮回六遭,第七遭正好投入人道,然方才混乱,又引起人界动荡数年,本座允那野物生生世世投入人道......”    庄祁闻言拧眉,细微的动作带出凌厉的杀气,天界和冥界众兵下意识举起武器防备,场面顿时又陷入尴尬的境地,大士仿若没有察觉,无动于衷般地继续说道:“本座将取走你的欲念,镇压于东海之下,而你前往忘川摆渡,千年之内褪去所有魔力,投入人道,可与那野猫有一世交集。你可愿意?”    “......”庄祁没有立即回应。    黄泉两边的天兵阴兵却炸开了锅。当初庄祁堕仙,在六界引起的轰动十分巨大,众仙皆说庄祁不配为仙,仙不能有情、不能有欲,而魔界、妖界也看不起这“外来的”,然好事者众,前去挑衅的一波接着一波,庄祁大杀四方,完全没有一丝仙家风度,连着杀了四天三夜,最后还说了一句“畅快”,最后庄祁一统魔教,奠定了魔尊地位。    那之后,没人再提庄祁曾经是仙,他们都说:庄祁本该是魔。    一直被勒令等候在冥界外的魔界众魔哗然不已,顿时再也等不住,煞气滔滔,就要往里冲。庄祁的魔力,让三界六生忌惮,魔界万万不能失去庄祁!再说了,从魔尊到忘川摆渡,它们魔界岂不是要被笑掉大牙!?    “还请魔尊三思!三界如今以三角之势彼此抗衡,一旦您去了,魔界必将遭到屠戮!”    “魔尊三思啊!舍弃魔力要承受割肉剐骨之痛,那是千年的刑罚!莫要上了他的当!”    “魔尊三思啊——”    劝阻声此起彼伏,庄祁充耳不闻。    他站在那里,望着远方,好像在思量,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为了一只猫,一千年的刑罚,值吗?舍弃所有力量和地位,值吗?    庄祁勾唇笑了笑,如果在乎这些,他就不是庄祁了。正因为不曾在乎过,所以轻易堕了仙,连成魔都没有什么考虑,想做就做了,只因魔能不受善恶的拘束,但当魔界也有了等级的分化、制度的确立,曾经自由自在的魔界也没有了什么意思。倒不如去做个摆渡人......    再说那只野猫,对庄祁也不是那么重要,但也绝不是不重要,否则怎会为了它破开封印,闯入冥界呢?    “愿意。”庄祁道。    之后的事情顺理成章,至于又引发了怎样的轩然大波,都与庄祁没有关系了。观音大士剥去他的欲念,又剥去他的一层记忆,庄祁从此在忘川上承受着日复一日的苦楚,等待着千年后彻底褪去魔力的那一天。    小岛上、山洞里,时空依旧凝滞着,强大的力量在庄祁体内激荡。邪灵是当年的欲念,康釉蓉心脏里封印的,则是被剥去的记忆。而现在,三者交融。    庄祁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黑暗。    静待几秒,他知道了这是他的深层意识。毫不意外,邪灵出现在他对面,并第一次,化成了庄祁的模样。    两人一模一样,仿若镜像。    “等你许久了。”邪灵道。    “我?”庄祁一挑眉。    “不不不,不是‘你’,是这副身子。”邪灵解释道,他凑近庄祁,做出要拥抱的姿势,伸出了胳膊又收回来,满足地上下打量,“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啊。”    “你以为我会让你为所欲为?”庄祁眯起眼睛,对着另一个自己说“你”很是奇怪,可是邪灵不这么想,“你只是身体,我才是灵魂,只有我回来,才是正确的。”    庄祁沉默。邪灵经过千年,又吞噬了诸多魂灵,早已经是独立的魂体,拥有独立于他的意识,即使邪灵源于当年他的欲念,如今他们早不能共存在同一副驱壳中。    “来,魔界还在等着我们。”邪灵笑着,血红的瞳目正视庄祁黑白分明的眼睛。    “魔界早已消亡。”庄祁道。    “真的吗?”邪灵反问。    邪灵太过于胜券在握,太过于胸有成竹,让庄祁皱眉,但真正让庄祁焦虑的,是他感受不到龙渊的气息。    “没有用的。”邪灵像是洞悉了庄祁的每一个想法,“龙渊已经不受你控制了。”    指尖渐渐发麻,脚下像生了根一样,变得越来越沉重。庄祁连手都抬不起来了,很快,眼皮都不受控制,视线固定,变得僵硬。邪灵配合他的姿势,凑到他眼下:    “来来,魔尊大人。”    邪灵抬起手,庄祁感到眼皮更加沉重了,意志也消沉,像踩进了棉花了,渐渐地,缓缓地,沉了下去。    “嚓”的一声脆响,是康釉蓉碎成纸片后发出的。    时空重新流动,张先敏的眼皮颤了颤,清醒过来的一瞬间从地上一跃而起。飓风停下,血水落雨一般哗啦啦砸下来,正好砸了个劈头盖脸。张先敏回头看庄祁,见他独自站在座台上,含着嘴里的血沫问他:“邪灵呢?康......”    庄祁转过头,声音暗哑,充满胁迫和魅惑:“谁?”    “邪灵啊......”张先敏顺着他的话回答,身体先一步意识到了不对劲,迅猛地向一边闪去,躲开了庄祁的攻击。“我靠啊,你脑子进水了?”    邪灵无畏地一撇嘴,庄祁的身子让它不适应,它抬起胳膊,舒展懒腰,好比公园里晨练的大爷大妈一样自在轻松。骨骼舒展时发出“叭叭”的脆响,让它的心情空前好了起来,目光落到张先敏身上,计上心来。    循着脑海深处的记忆,邪灵摊开左手,右手食指为刀,在左手掌心轻轻划开一道血痕,取出了龙渊剑。龙渊的鸣啸声让它兴奋,持剑向着张先敏,邪灵学着庄祁的样子温和一笑:“先拿你试试。”    “你丫的。”张先敏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只是庄祁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让他不爽,刚想呛声,龙渊的剑气便到了眼前,划过他的面颊、也划开了他的肩膀,脖子上也绽开一道血口。    邪灵歪歪脖子,拎着龙渊剑,有些遗憾:“不太灵敏啊。”    “我凸(艹皿艹)@#¥%......”张先敏破口大骂,不知道庄祁突然抽的哪门子疯:“庄祁你还自诩多厉害!这就被邪灵夺舍了?!真是看走眼了!那谁还天天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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