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山中冥迹 (1)
初秋,天气晴好。芸奴拿了一篮子鱼食,在园中的池子边喂鱼,颜色鲜艳的锦鲤簇拥在廊下,争先恐后地争抢鱼食,看着这些鱼儿,她不禁想起郡王府中那两条可以变成龙的鲤鱼。 没想到那老虎精这么容易便除去了,真是如同梦境一般。元通真君说会向天帝禀报她的冤情,不知道天帝会不会免去她私逃无间地狱之罪。 想到这里,她轻笑了一声,她不过是个小小的凡间女婢,竟然还要劳动神仙来给她申冤,她也算不亏了。 “啪”,池中的鲤鱼一跃而起,跳出水面一尺来高,她有些诧异,仔细看那条鱼,鱼身竟有一尺来长,莫不是成精了? 正在纳闷,那鱼儿猛然一起,在半空中化为一条通体红色的小龙,木桶般粗细,长达数丈。芸奴吓了一跳,后退一步,抓了一把鱼食在手中,它们随时可以化为伤人的利器。 那条小龙似乎很温顺,浮到她面前,降低身子,似乎在等她坐上去。她看了看四周,原本园子里有不少丫鬟,浇花的浇花,喂鸟的喂鸟,如今却一个人都没有了,整座叶府安静得宛如一座死城。 难道,她又离魂了吗? 小龙还温顺地停在脚下,她犹豫了一阵,始终无法敌过心中的好奇,骑了上去。红龙仰起头,飞天而去,在半空中腾云驾雾。也不知道飞了多久,忽见山峦之中亭台楼阁无数,云霞掩映,宛如仙境。 芸奴心下大骇,难道又是那老虎精的洞府?它不是已经死了吗? 红龙徐徐降下去,云雾散开,下面是一座园林,其中怪石奇草无数,开满了各种各样的山茶花,花团锦簇之中,有一名仙姬,红龙落在仙姬面前,芸奴从龙身上下来,怔怔地看着她。她穿了一件鸾凤牡丹锦袍,梳着一个高高的发髻,是前朝式样,发髻正中装饰着一颗琥珀,足有婴儿拳头大小。 她从未见过这么美的女人,乌娘子已经算是京城第一美女了,可是若和面前这位一比,那便是云泥之别。 “怎么,才十几年没见,便不认得我了吗?”仙姬笑道,她的笑容,仿佛将这座仙阁都照亮了。 芸奴依然怔怔地,轻声说:“奴婢肉眼凡胎,未曾有幸得睹仙颜。” 那仙姬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是了,我倒忘了,你是吃了忘忧丹的。罢了,忘了便忘了,有时候忘了比不忘好,越刻骨铭心越伤人。” 芸奴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只看着她头上的琥珀出神,她抬手摸了摸那颗珠子说道:“你也发现了,这就是那个孽畜的灵骨,修行千年的虎精所凝成的琥珀可是少有的珍品。” 芸奴暗暗吃惊,那虎精的灵骨竟然被她当成了珠宝,不知这位仙姬是何等尊贵的身份? “你的冤屈元通真君已禀报了天帝,天帝已经赦免了你的罪责。其实,也是你命中该有这一劫,只是放了那人出去,恐怕将来会成为一大祸患啊。”仙姬柳眉微蹙,略微有些担忧。芸奴越听越奇:“您究竟是……” “怎么,你穿了我的衣裳,还不知道我是谁吗?”仙姬站起身来,将手中翠袖一舞,“三日内你必有一劫,且小心应对。” 芸奴还来不及吃惊,只觉得狂风一起,身子往下一沉,猛然间醒了过来,哪里有什么仙阁和仙姬,她依然坐在园子的池塘边,池中聚满了锦鲤。 “芸奴啊,累了?”小衣和小果走过来,笑吟吟道,“要是累了就回去歇息,这里的活儿有我们呢。” “还是不用了,这是我分内的活儿。”自从她回来之后,清泠轩里的二三等丫鬟便对她变换了态度,不是尽力讨好,便是曲意逢迎,她一时间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没关系啦,跟我们有什么好客气的,咱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呢。”小果抢了她的鱼食篮子,谄媚地笑道,“快歇着去。” 既然她们是一番好意,她若不领情便是有些见外了,芸奴只得连声道谢,转身往卧房而去。小衣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地推了一下小果:“你说,她真的能做二公子的妾室?” “二公子那么宠她,恐怕早就已经侍过寝了,当妾室,那不是迟早的事吗?”小果有些不甘,“真没想到二公子竟能看上她,叫她这个又丑又笨的蠢婢当了半个主子。” 小衣冷哼一声:“我倒要看看,她能风光到几时。” 芸奴刚睡了一会儿,就被人叫醒了。是大夫人房里的大丫鬟蓉蓉,她笑嘻嘻地说:“芸奴,大夫人吩咐你过去伺候。” 芸奴揉着惺忪的睡眼:“蓉蓉姐,大夫人那边有什么事吗?” “大夫人听说你打的络子很好,正好咱们家的铺子从南边新进了很多好丝线,所以叫你过去打几条好络子。”蓉蓉说,“快来,如果晚了,大夫人要生气了。” 芸奴不疑有他,答应一声,穿好衣服,跟着她往大夫人的月华阁而来,进了屋。蓉蓉推开耳室的门,里面有一只大木桶,桶里满满的一桶热水,洒满了各种花瓣,香气馥郁。金银熏炉上熏着一件折枝牡丹花纹的衫子。芸奴愣了一下,问道:“蓉蓉姐,大夫人是要沐浴吗?” “这是给你沐浴的。”蓉蓉笑着上来脱她的衣服,“快,来洗洗,洗完再试试那件衣裳合不合身。” 芸奴觉得有些不对,转身边走边说:“我不过是个奴婢,哪里有资格泡这么好的汤,穿这么好的衣服?我还是回去干活儿。”她刚来到门边,便有两个丫头走过来挡住她的去路。 “等等。”蓉蓉道,“芸奴,你跑什么啊,我还要向你道喜呢,你真是上辈子积了天大的阴德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芸奴觉得全身发毛,蓉蓉嘴角的笑有些阴险:“这是大夫人的意思,快去洗,洗好了就可以上轿子去该去的地方了。” “你们要送我去什么地方?”她话还没说完,身子忽然一软,倒了下去,蓉蓉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从袖中拿出一个瓶子,将瓶口塞好,“这西域的**散还真有效。来人,把她扔进去,好好洗干净。” 芸奴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坐在轿子里,身上穿着那件熏了香的折枝牡丹花纹衫子,头上插着珍贵的金簪,梳着时兴的发髻,手腕上还戴着镯子、钏儿。她心头发冷,挑起青布帘子问:“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大夫人的命令,你好好待着,以后有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跟在轿子旁边的是叶府的管家婆子。芸奴放下帘子,看着满身的金银首饰绫罗绸缎,只思酌了片刻,心下便已了然。必定是大夫人嫌她在叶府碍事,将她送人了。 她就是一件礼物,包裹着华美的装饰,只可惜,无论包裹得如何华美,这件礼物依然只是个又丑又蠢的下女。 一滴泪“啪”的一声打在她的手背上,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强忍住泪水,从头上取下“闹蛾”,那是一种用丝绢扎成飞蛾形状的精美发簪,她将飞蛾从簪竿上摘下来,念了几句咒语,挑开窗帘,将飞蛾放了出去,它竟然飞了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往中和坊的方向而去。 白公子、叶公子,以后我不能再和你们一起四处游玩降鬼除魔了。 渤海郡王靠在丝绒做的靠枕上,他的长发没有束起,披散在脑后,如同流泻的瀑布。一位穿绫罗的美艳少女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弹奏五弦阮,她弹奏的曲子轻柔温婉,如同清澈的流水。年轻的郡王闭着双眼,风轻轻吹拂着他的长发,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 “郡王。”门外有人轻声道。 “陈林?进来回话。” 管家陈林推门进来,垂着双手,毕恭毕敬地站在门边:“刚刚门上来报,叶府又给您送礼来了。” “照往常一样,退回去。” “这次与往常不同,”陈林说,“他们送来的是个女人。” “送女人又不是新鲜的事,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他们说,那个女人叫芸奴。” 渤海郡王睁开眼睛问道:“芸奴?” “就是您上次赏赐贡缎的那个女孩。” 渤海郡王淡淡地答应一声:“知道了,下去。” “这人到底是收还是不收?请郡王示下。” “既然他们一番好意,我们就不要驳了人家的面子,收下。” “是。”陈林暗暗觉得新鲜,以前别人进献的女人,不管多么美丽,郡王都是不会收的,这次竟然对一个婢女青睐有加,真是奇了。“小人将这位芸奴娘子安排在西边的月琴园,您看如何?” “既然是个婢女,就给她派些差事。”顿了顿,年轻的郡王又道,“我这屋里掌灯的初雪不是刚死了吗?就让她顶这个缺。” “是,小人这就去办。”他退出门来,微微皱了皱眉头,郡王屋里的差事都是肥缺,初雪一死,好几个大丫鬟都往他这里来走门路,原本他已物色了一个,也收了人家的钱,如今也只得搁在一边了。不过,这个叫芸奴的丫头究竟是怎样的绝色美女,郡王竟然对她如此在意?月琴园是普通姬妾住的地方,不让住那里,自然是不想将她收房,说起来那些姬妾一月也见不了郡王几次,莫不是郡王对芸奴爱极,定要留在身边,时时相聚? 若真是如此,他自然不敢怠慢,立刻叫了婆子去接芸奴。芸奴原本坐在轿中,到了角门听见外面的人说话,才知道是被送到郡王府来了。她心中略安,郡王府是何等地方,里面的下三等仆妇,也比她聪明漂亮些,郡王又怎么会收下她? 等了一阵儿,几个婆子丫鬟出来,挑开帘子,客客气气地说:“芸娘子,快跟我们进来。” 芸奴吸了口冷气,连最后一丝希望都破灭了,她轻轻叹息,从轿中下来,跟着婆子进了门,也不知绕了多少回廊,穿了多少园子,终于到了郡王的卧房。这栋小楼周围种满了菊花,“万龄菊”“桃花菊”“木香菊”“金龄菊”“喜容菊”,各种品种应有尽有。 “芸娘子,既然进了郡王府的门,就要守郡王府的规矩。”那婆子说,“郡王给你派了个差事,在这寝屋里掌灯。这可是肥差,府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惦记着呢,你要好好干,千万别冲撞了郡王。每日太阳一落山,就要点灯,点了灯,不能离开,要守在廊下,等郡王歇息了再进屋熄灯。郡王每日早晨五更时起,那时天还没亮,你得四更二刻起,照样守在廊下,听见里屋有说话声了,就轻轻推门进去,将灯都点上,等天亮了,再熄灯。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芸奴点头。 “好了,天色不早了,进去点灯,手脚轻点儿。” 芸奴答应一声,朝婆子欠了欠身,轻轻地推开门,屋内陈设雅致,但空荡荡的,没有人声,按理说主人的屋内都有几个丫头伺候,像郡王这样身份的人,伺候的人应该更多才对,怎么一个人也没有呢? 她取出火折子,将屋内的灯一盏一盏点上,一直来到内屋,郡王坐在榻上,怀中抱着一把五弦阮,正小心地擦拭。芸奴不敢惊扰了他,取下纸灯罩,点上灯,正打算出去,却听郡王说:“你就是芸奴?” 芸奴吓得手一抖,忙跪地行礼道:“奴婢拜见郡王。” “起来。”郡王将她上下打量,目光幽深,仿佛有些不可捉摸的深意。看了许久,他将目光移开,只低头看怀里的五弦阮,问道“会弹阮吗?” “呃……”芸奴想起自己离魂时在老虎精的洞府里所弹的那支曲子,如今竟然一点儿也记不起来了,“奴婢只是个粗使丫头,只会洒扫。” “是吗?”郡王淡淡地笑了一下,“坐。” 芸奴紧张得浑身冒汗,手足无措:“奴婢,奴婢不敢。” “坐,你还没吃晚饭,桌上有些点心,可以填填肚子。”郡王的手指在五根琴弦上划过,弹出一个音调,芸奴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郡王所弹的这首曲子,不就是她离魂时所弹的那一首吗? 虽然是同一首曲子,她弹来是高山流水的清雅淡静,但他弹来却有一种情意绵绵的味道,像一个少年在思念自己所倾慕的少女,曲子到了后半段,曲风越来越哀愁,仿佛那少年只是单相思,无论他如何努力靠近,那个少女都遥远得无法企及。 一曲弹完,他抬起头来看芸奴,芸奴也在看他,四目相对,芸奴慌张地别开脸去:“郡王弹得真好。” “我已经很久没弹了,因为没有知音。” 芸奴低下头说:“可惜奴婢不懂音律,只知道弹得很好听,弹的是什么,却不知道。” 郡王眸中浮现出一丝浅浅的失望:“我还以为你知道。” “奴婢只是个粗人,哪里能懂那么高雅的东西?”芸奴闻到一股淡香,侧过头去,看见窗户开着,外面绽放着一丛木香菊,“郡王,夜深露重,奴婢为您关上窗户。” “让它开着,月夜赏菊也不错。”郡王靠在软软的靠枕上,长发如流瀑,天水碧的袍子在月色下宛如一泓流水。芸奴不敢看他,只盯着窗外说道:“这园中的菊花开得真好,若一年四季都能看到就好了。” “菊花谢了,梅花就要开了,到时候搬到东边的倚梅园去,正好赏梅。梅花谢时还有桃花开,桃花谢了,有莲花开,莲花谢了,还有牡丹、芍药、木兰、山茶、石榴、海棠,一年四季,花开不败。” 芸奴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涨满了,回过头来看他,月光下的郡王,俊美得让人不敢直视。她连忙低下头去,觉得哪怕多看一眼,都是对郡王的亵渎。 “奴婢不打扰郡王休息了。”她说,“奴婢告退。” “等等。”郡王抬起身子,似乎想说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来,只是幽幽叹息:“下去,今天你也累了,不必在廊下伺候,明日一早再来点灯。” “是。”芸奴恭顺地退出屋去,轻轻合上房门,却没有回婆子给她安排的房间,依然坐在廊下,抬头看着那一轮皎洁的圆月,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 今后,她恐怕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大公子和二公子了,还有白公子,虽然只认识不到一月,却仿佛认识了很久似的,十五年来,她是唯一一个对她平等相待的人,在白公子的眼中,她不是一个卑微的婢女,而是一个女孩,一个普通的、值得喜欢的女孩。 “喵。”一声轻微的猫叫从角落里传来,她侧过头去,看见花丛中钻出一只浑身黑亮的猫,一双眼睛蓝绿蓝绿的,泛着淡淡的荧光。 芸奴过去将它抱起来,轻轻爬梳它油亮如缎的皮毛。“嘘,别叫了,会打扰郡王的。”她看了看四周,跑到花圃的另一边,“小猫,你是这府里养的吗?你叫什么名字?” 黑猫当然不能回答,只能“喵喵”地叫个不停,她轻轻摸了摸猫头:“小猫,怎么深更半夜的还在外面乱逛呢,府里没有人理你吗?”黑猫用爪子抓了抓脸,像是默认了,芸奴苦笑:“看来我们同命相怜呢。我在叶府的时候,也没有人理我,她们只会取笑我。我一直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她们都讨厌我呢?是因为我又丑又笨吗?我是笨了点儿,但清泠轩里的活儿我都抢着做啊。若说我长得丑,这也是爹妈生的啊,我也希望自己能有霜落、碧烟那样的美貌,可我已经长成这模样了,又有什么办法呢?”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黑猫的脸上,她的嘴角牵起一道惨白的笑容:“我真是傻,明明知道你什么都听不懂,却还跟你说这些。” 黑猫的肚子咕噜噜叫起来,芸奴擦去泪痕:“小猫,你饿了?我也饿了,可惜这里没有什么可吃的。”她看了看四周,不远处有一座荷花池,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朝池中看了看,里面养了不少锦鲤。她举目四顾,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对黑猫说:“我给你弄点儿吃的,但你千万不能告诉别人。”说罢,念了一句口诀,手指在水面上划过,立刻便有一条鱼跳上岸来,在草地上扑腾个不停。她抓住鱼,轻轻放在黑猫面前,黑猫也不客气,吃得不亦乐乎。 看它吃得欢,芸奴的心里渐渐宽慰了许多,等它吃完了,挖个坑将鱼骨埋起来:“现在吃饱了?吃饱了就快回去,天色已晚,我也该进去为郡王熄灯了。” 黑猫望着她的背影,那一双蓝绿色的猫眼,如同绿松石般美丽夺目。 叶景印刚一起床,贴身小厮四明便急匆匆地进来:“二公子,出大事了!” 一位年轻貌美的娘子正在伺候二公子穿衣,为他披上赭色的外袍,他漫不经心地问:“什么大事?” 四明看了看那位女子,她很是聪颖,恭敬地说:“二公子,奴婢去厨下看看七宝五味粥做好了没有。” 待她走远,四明才凑过去,压低声音说:“小的在门上有几个相好的,他们今天一早来告诉我,说昨天傍晚有人偷偷抬了府里的一个女孩儿出去。” 叶景印顿时警觉起来:“抬的是谁?” 四明看了看四周,凑到他耳边说:“我那相好的说,轿子抬过去的时候,正好有风把帘子吹起来一道缝儿,他远远地看着,像是芸奴。” 叶景印脸色大变,抓住他的衣襟喝问:“她被抬到什么地方去了?” “这个小的不知啊。”四明吓了一跳,连忙说,“他倒是问了,但送人的人不肯说。” 叶景印剑眉深锁,沉默了片刻,从墙上取下宝剑,径直往外走。四明追出去喊:“二公子,你这是要去哪儿啊。二公子,你等等我!” 剑锋一转,直指四明的面门,四明吓得两腿发抖:“二公子,饶命,饶命啊!” “别跟着我,该干什么干什么。”叶景印冷着脸说,“要不然,别怪我不念主仆之情。” 四明吓得尿都要出来了,待他走远,才用袖子擦了擦汗水,急得团团转。二公子该不是去找大公子算账了?要是闹出了人命可怎么办? 迟疑了半日,他跺了跺脚,往二夫人的木兰阁跑去。 叶景印提剑闯进清泠轩,一园子的丫鬟婆子都被吓了一跳,谁都不敢拦他。他径直跑进叶景淮的卧房,见一身天青色袍子的大公子正坐在几凳上,面前立着一只火炉,炉上烤着一块龟壳。 “你把芸奴弄到哪里去了?”二公子沉声问。 叶景淮用木夹子夹起裂出一道道裂痕的龟壳,眉头深锁。叶景印上前一步,厉声道:“大哥!” “你还知道我是你大哥?”叶景淮冷冷地斜了他一眼,“芸奴被送到郡王府去了,你放心,她暂时没有危险。” 叶景印猛吸了口气:“郡王府!你们平日为了讨好郡王,送些绝世珍品也就罢了,为何要把芸奴送过去?” 叶景淮对着龟壳冷笑:“他居然还收了,没想到芸奴竟然有这么大的魅力,以前还真是小看她了。” 二公子的心都凉了,一股怒火沿着每一根经脉往外蹿,他上前一步,提剑指向叶景淮:“你明明知道她对我很重要,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你就这么恨我吗?” “二弟,回去。”叶景淮将龟壳放进一只锦囊之中,“这件事我会处理的。” 叶景印握着剑柄的手在渐渐缩紧,剑尖微微颤动,他狠狠盯着面前这个人,睚眦欲裂,仿佛这个人不是他的亲哥哥,而是几世的仇人。 叶景淮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两人对峙良久,叶景印将长剑一收,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叶景淮抬头朝门边看了一眼,重重地叹了口气。 叶景印刚走出清泠轩,便迎面碰上一个华服女人,那女人带着两个丫鬟一个婆子,身穿卷草纹印金衫裙,头戴珍珠冠子,面容绝美。 “娘。”叶景印停下步子,微微欠身,二夫人忙看了看他手中的剑,怒道:“印哥儿,你疯了吗?” “娘,没必要为我担心。”叶景印将剑塞给她,“我知道分寸。” “你这个孩子。”二夫人觉得那把剑无比烫手,扔给身边的丫鬟,追上去说,“那个叫芸奴的丫鬟就那么好?你为了她,都疯魔了。我看送走了也好,免得你整天魂不守舍。” 叶景印的步子顿了顿,回过身来说:“娘,是我害了她,您不必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什么?印哥儿,你想干什么?”二夫人急道,“给我站住!”叶景印头也不回地走了,二夫人气得脸色发白,却又无可奈何。“都是我把这孩子给惯坏了,他迟早要惹出大事来。” 园中的六月雪似乎永远都开不败,白色的花瓣随着微风飞舞不休,白谨嘉刚刚起床,打开窗户,一只飞蛾拍着翅膀飞了进来,停在她的肩膀上。她抬起手,让它黏在自己的食指上,细细看了片刻,忽然猛吸了口气:“芸奴?” 天刚蒙蒙亮,几个容貌美丽的丫鬟朝篱菊园过来,见了坐在廊下打盹儿的芸奴,都有些奇怪。芸奴被脚步声惊醒,连忙站起身,朝众人福了一福:“各位姐姐好。” “你是谁?”其中一个问。 “我叫芸奴,是昨日才来的。” 众人一惊,将她上下打量:“你就是芸奴?”芸奴点头,有人小声说:“不会,就这等姿色,郡王竟然会钦点她掌灯?” “你看她不是被罚在廊下站了一宿吗?肯定是冲撞了郡王。” “噤声。”一个年长的侍女打断众人,“又忘了规矩吗?多做少说。郡王应该已经起身了,我们快进去伺候更衣梳洗。芸奴,你去掌灯。” 芸奴答应一声,跟着众人进了屋,郡王刚刚醒过来,侍女们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伺候他起床。芸奴闷声不响地点亮了所有的灯,正打算转身出去,忽然听郡王道:“其他人都下去,芸奴留下来伺候。” 此时的郡王已经穿戴妥当,侍女们齐刷刷地回头看了看芸奴,芸奴能够感觉到她们眼中的嫉妒和怨恨,嘲讽和不屑,后颈窝直发凉。众侍女鱼贯而出,偌大的屋子,只剩下郡王和芸奴二人,芸奴浑身不自在,低着头说:“我,我去厨房给您准备早膳。” “不必了,她们已经端来了。” 桌上放着一碟砂糖冰雪冷丸子,一碟水晶枣儿,一碟猪羊荷包,一碗决明汤齑,一碗新法鹌子羹。闻到食物的香味,芸奴的肚子咕咕叫个不停,她羞红了脸:“奴婢该死。” “过来吃点儿。”郡王在书桌边坐下,“你已经饿了一天了。” “奴婢怎能吃郡王的早膳。” “吃完了过来磨墨。”郡王的命令不容置疑,芸奴实在饿得慌,端起那碗新法鹌子羹,匆匆吃了,过来拿起墨锭,在砚台上轻轻地磨,郡王从抽屉里取出一卷宣纸,在桌上铺了,提笔正打算作画,却听陈林在门外道:“郡王,叶家二公子求见。” 芸奴一惊,手一抖,一滴墨汁溅在宣纸上,迅速晕开,变成了一个难看的黑点。她吓得连忙跪地求饶:“奴婢该死,郡王恕罪。” 郡王笑了笑,寥寥几笔,画了一朵玉兰,将墨点遮住,对门外的陈林道:“请他进来。” 芸奴侧过头去看门外,郡王说:“你并不想来我府上,是吗?” “奴婢只是个婢女,主人让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主人让我伺候谁,我就伺候谁。” 郡王蹲下身子,望着她的眼睛说:“现在,我才是你的主人。” 芸奴低着头不敢看他:“是,奴婢记住了。” 郡王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既然进了王府的门,就是我的人,从前种种,譬如昨日事,通通都要忘掉,明白吗?” 芸奴躲避着他的目光,顺从地说:“奴婢都记住了。” “很好,起来。”郡王埋首画画,不多时,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郡王,叶二公子来了。” “请他进来。” 门开了,叶景印大步走进来,朝渤海郡王行了一礼:“草民参见郡王。” “免了。”郡王的笔仿佛有灵性,在纸上快意挥洒,这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一束玉兰跃然纸上,“不知叶二公子清晨来访,所为何事?” 叶景印看了看芸奴:“回禀郡王,草民在南方寻得一位绝世美女,琴棋书画歌舞杂戏,都是一绝,草民不敢专美,便命人抬来献与郡王。可是我家那管事的婆子偶感风寒,请假养病去了,代她管事的是个酒鬼,喝了几口酒,发了昏,竟将我府中这个笨丫头给送来了,简直污了郡王的眼,实在是罪该万死。今日草民便是来负荆请罪,带这笨丫头回去的。那位美人已经候在王府角门外,若郡王允许,可招来一见,必定不会让郡王失望。” “哦,竟有这等事。”郡王笑道,“多谢二公子的美意,这丫头虽然是木讷了一点儿,不过与我很投缘,既然错了,不如将错就错。” 叶景印拱手道:“能得郡王的喜爱,是这丫头的福分,不过——”他顿了顿道,“实不相瞒,这丫头从北边儿时起便伺候草民,草民从未将她当成丫鬟看待,还望郡王成全。”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盒盖,盒中光芒万丈,如同一轮明月:“这枚珠子,名叫避尘珠,是从古时传下的绝世珍宝,草民愿将此珍宝献与郡王。” 避尘珠乃古书中所记载的三大神珠之一,自古以来便是国之至宝,唐末,这颗珠子遗失在战乱之中,没想到今日又重现于世。芸奴鼻子一酸,眼睛开始模糊,二公子竟然愿意用这样的宝物来换她,哪怕立时让她去死,也值得了。 郡王缓缓来到他面前,看了那珠子一眼,将盖子合上:“珠子是好珠子,难为你竟愿意用它来换这丫头。不过对本王来说,这些都不过是身外之物,比不得美人如玉。二公子,请回。” “郡王……”叶景印还想说什么,忽然被门外的声音打断了:“好一个美人如玉,能被元赫如此称赞,不知是怎样的绝世美女?” 渤海郡王一惊,忙放下笔,快步来到门边,朝门外的人长揖道:“九哥。” 叶景印大惊,能被郡王称为九哥的,整个大宋朝只有一个人。他忙跪地行礼:“草民参见陛下。”芸奴听说来的是皇帝,也忙跪下磕头,口称万岁。 叶景印心下思量,以前曾听说官家与渤海郡王情如亲兄弟,官家时常微服到郡王府里游乐,如同到自己的家,十分随意,连通传都省了,如今看来,传言果然不虚。 进来的人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颔下有须,身穿品蓝色圆领袍,气度不凡。他在上首坐了,看了看跪在下面的两个庶民:“元赫,他们是谁?” “这位年轻人名叫叶景印,是富商叶正程的第二子。那女人是我的婢女,名叫芸奴。” “莫非她就是你所说的那位如玉美人?”赵构身子往前倾了倾,“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芸奴战战兢兢地抬起头,赵构将她仔仔细细看了一阵,皱起双眉:“元赫啊,你看女人的眼光一向很好,这次怎么看走了眼?” “九哥……” “你不用说了,朕在外面都听见了。”赵构说,“那颗避尘珠,拿出来给朕看看。” 叶景印忙将盒子献上来,赵构微笑点头道:“果然是避尘珠,三大神珠之一啊,遗失了几百年了,今天终于重见天日了。” 叶景印心中一动:“避尘珠乃上古至宝,草民不过是个商人,怎敢私藏?如若陛下不嫌弃,草民便将它献给陛下。” 赵构满意地颔首,将避尘珠交给随身的太监收好:“叶公子进献避尘珠,于社稷有功,朕回宫之后定有重赏。” 叶景印忙道:“陛下,草民只有一个请求。”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芸奴,“你说,你是想跟叶公子回去,还是想留在郡王府?” 芸奴侧过脸去看了看叶景印,又抬头看了看郡王,轻轻咬住下唇,不管她选谁,都会让另一人陷入尴尬的境地,她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芸奴,你快说。”叶景印低声催促,芸奴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陛下,奴婢愿出家为道,望陛下成全。”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叶景印急道:“芸奴,你在胡说什么?”郡王也皱起眉头:“芸奴,你可要想清楚,出家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事。” “奴婢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望陛下成全。” “是个聪明的女孩。”赵构笑道,“既然如此,朕就成全你。城外有座青云观,你就去那里出家。” “谢陛下。”芸奴磕了个头,赵构高声道:“老周,派人把她送过去。”随身太监答应一声,将芸奴带了出去,赵构又说:“叶公子,你也退下。” 渤海郡王望着门外,眼神复杂,赵构端起内侍捧上来的茶:“元赫啊,别怪朕,本来一个丫鬟,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你和一个富商子弟争女人,传出去实在难听,何况你很快就要成亲了,乌娘子乃京城第一美人,乌爱卿也是朕的恩人,你叫他们今后如何见人?” 渤海郡王静默不语,赵构用扇子拍了一下他的胸膛:“别愁眉苦脸的了,走,陪朕下棋去。” 叶景印追出去,叫住芸奴,芸奴回过头,满脸是泪:“二公子,这些日子多谢您的照顾,今后不能伺候您了。请您帮奴婢转告白公子,她对奴婢的恩情,奴婢只有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她了。” “唉——”叶景印坐在廊下,不停地叹息,白谨嘉靠在廊柱上,一边喝酒一边说:“好了,不要再叹气了,花都被你叹谢了。” “是我害了芸奴。”叶景印端起酒杯,一片白色花瓣打着旋儿落在酒中,漾起一层涟漪,“我哥恨的是我,他这么做是想让我痛苦。” “你就这么肯定,把芸奴送去郡王府的是你大哥?” “还有别人吗?” 白谨嘉不置可否:“你若是担心芸奴,平日里可以常去青云观,给观主多添些香油钱,让她多照顾。” 叶景印瞥了她一眼道:“你怎么一点儿都不担心?” “你不觉得,在青云观里,比在郡王府里好多了吗?”白谨嘉笑道,“至少,不用担心芸娘子的清白了。” “白兄!”叶景印涨红了脸,白谨嘉挥了挥扇子。“好了,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昨日我为芸娘子算了一卦,这是她命中该有的一劫,若是平安度过了这一劫,便否极泰来了。” “否极泰来。”叶景印将这四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阵,似乎心有所悟,脸上终于浮起一丝笑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白谨嘉瞥了他一眼:“你在打什么主意?” “天机不可泄露。” 青云观供奉的是真武大帝,在神前进行了三皈九依,芸奴便算是青云观的人了,换上了道服,除了做早课和晚课之外,她被分派到院子里打扫。她领了扫帚,和一群年纪很轻的女冠(即女道士)来到观后的园子里。 山里幽静,女冠们日复一日重复着枯燥的生活,无事可做,自然喜欢说些山里的奇谈怪闻。 “你们听说了吗,那个经常给咱们砍柴的樵夫死了。”一个女冠低声说,另一个女冠吓了一跳:“真的?三天前不还好好的吗?怎么说死就死了?” “听说昨天早上被人发现死在山坳里,已经成了一具人腊(即干尸),肯定是被妖怪给害了。” “奇怪,咱们这山里以前没听说有什么妖怪啊。” “是啊,以前可宁静着呢,山里的农户们都夜不闭户的,现在比不得从前了。” “自从那个从南边来的商人死了之后,怪事就一宗接着一宗,你们说,那些妖怪是不是那个商人带来的?” “这可真说不准。” 女冠们唧唧喳喳地说了一阵,又开始说起临安城里的繁华,闹了一天,做完晚课,已是亥时。道观里的活儿比叶府的要累上一倍不止,吃食却很差,好在芸奴并非娇生惯养,倒还过得去。 夜深人静,观内的人都已经睡熟,芸奴向来睡得浅,三更时被一阵细碎的声音惊醒,似乎有人快速跑过院子,往西边去了。她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开门出来,西边只有一间厨房,里面似乎有什么声音。她小心翼翼地过去,趴在窗户上朝里偷看,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站在灶台边,抓着几个馒头狼吞虎咽。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溢出来,他似乎受了伤,一只胳膊垂在身侧,包裹着脏兮兮的布。 这个人是谁?身上没有妖气,应该不是妖怪,难不成是哪里的逃犯? “谁?”他猛地回头,唯一可以活动的右手搭在腰间的大刀上,芸奴吓得后退一步,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你,你别冲动,我不会叫人的,你拿了吃的快走,待会儿打更的就要过来了。” 那人显然并不相信她,走出厨房,月光洒在他的身上,为他敷上了一层淡淡的白霜。他脸上满是鲜血,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一双森冷且充满杀意的眼睛。 芸奴的右手藏在身后,指缝里夹着几片叶子,如果他拔刀,她也只能伤人了。 “叮”,刀拔出几寸,那人眼中的光彩蓦然一暗,手臂上再也没有力气将刀拔出来,身子一个踉跄,朝她倒了过来,芸奴害怕惊醒其他人,连忙过去扶住,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将他扶到柴房中躺下。 他身上烫得吓人,手臂上的绷带脏得看不出颜色,不知是从哪件衣服上撕下来的。芸奴拆开绷带,一条长长的伤口出现在眼前,皮肉外翻,肿得很高,有血不断地渗出来。 她连忙在几个穴道拍了几下,止住血,偷偷回房拿了一件干净衣服和针线来,先将伤口缝上,然后将衣服撕成碎布条,小心地包好。 她解开他的衣服,布衣下竟然是一件锁子软甲,心中暗暗吃惊,这个人,难道是士兵吗? 他伤得不轻,身上还有好几道伤口,她都一一处理妥当,再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很烫。照他的情形,必须用药,否则就算不死,也得烧成傻子;何况天一亮就会有女冠过来捡柴烧火做饭,让他留在这里并不稳妥。 趁着夜深人静,她扶了他往西边的角门而来。观中每一扇门旁都有值夜的人,她先施了个昏睡咒,将守门的女冠迷晕,偷了钥匙,开门出来。这小半座山都是青云观的,后山种了不少樱桃树,为了防止野兽偷食,建了几座草屋,每当果子成熟时便派人日夜看守。如今早过了樱桃成熟的季节,屋子自然空了下来。芸奴将他安置在一间偏僻的草屋里,采了点儿草药,嚼碎了敷在他的伤口上,又用冰凉的井水将布浸湿,蒙在他的额头,折腾了半宿,烧总算有了退的迹象。 还好她曾在大公子的书房里看过一些医书,别的不会,一些简单的草药她还认得。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心中不禁疑惑,这个男人究竟是谁?她到底该不该救他? 手腕猛然一紧,她低下头,看见那男人的大手如同铁钳一般将她抓住。 “你是谁?”她鼓足勇气,对那个努力抬起身子的男人问。 “你又是谁?”男人的声音低沉,不知为何,她觉得那声音似曾相识。 “我是青云观的女道士。”芸奴说,“你究竟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受伤?” 男人沉默一阵,低低地说:“我从北边来。” 北边?北边不是一直在打仗吗?听说岳将军在北方连战连胜,年前刚升了镇武胜定**节度使,难不成这人是岳将军的人?若是宋兵,为何躲在荒山野岭,而不入临安城? 莫非,他是逃兵? “你爱惜性命,本是人之常情。”芸奴说,“国家大事,我一个小女子也不懂,不过,你就这么逃回来,就不怕……”她话还没说完,那人猛然而起,大怒道:“你以为我是逃兵!我堂堂抗金义军首领,自从参军那天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又怎么会当逃兵!数日之前,我带义军袭击金兵,被叛徒出卖,全军覆灭,我也落入江中,原本以为必死无疑,谁知醒来后已在大江南岸。只可惜奸佞当道,我等义军全都被当成草寇,我虽在大宋领土,却不得不四处逃亡。”他说得又快又急,牵动胸口的内伤,剧烈地咳嗽起来,咳了半天,他一边喘气一边说:“你大可以去报官,说不定能领些赏钱。” 芸奴被他一席话说得又敬又佩,从袖中取出两个馒头,放在他手边:“战事我不懂,不过义军是做什么的,我还是知道的,将军请好好养伤,天不早了,我必须回去,免得大家生疑。等日落之后,我再为将军送吃食和草药来。” 回到青云观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女冠们纷纷起床做早课,芸奴一宿没睡,竟然在早课时睡着了,被师父罚扫院子,累了一整天,做完晚课的时候浑身都好像要散架了一般。睡了两个时辰,她不得不起来,去厨房拿了些吃食,往草屋而来。 草屋中很安静,她轻轻推开门,昨夜那人不见了,看来那位义军首领并不相信她,已经离开了。 她正打算往回走,却看到草堆里有一颗亮晶晶的东西,俯身拾起来,竟是一颗青碧色的琉璃珠,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 记忆深处沉渣泛起,她仿佛看到一座巍峨华美的宫殿,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宫殿中全是化着红妆穿着纱罗印花长裙的宫女,她们的耳边点缀着青碧色的耳铛,每当她们提着白色灯笼在宫殿里穿行时,耳铛便宛如无数只流萤,飞舞不休。 身后门响,她这才从无端的记忆中惊醒:“将军?” 那高大男人冷冷地说:“就你一个人吗?” “将军请放心,我是不会报官的。”芸奴从宽大的袖子里取出布袋,将里面的吃食递给他,“你饿了,快吃点儿东西填肚子。” 义军首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食物,并没有接,芸奴明白他的意思,将每一样都尝了一遍:“您看,没有毒的。” 义军首领这才放了心,接过食物,坐在草堆中大口地吃起来。 芸奴细细看他,他脸上的血已经洗净了,面容硬朗,下巴上长出密密麻麻的胡茬儿。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似曾相识。义军首领似乎感觉到她在看自己,侧过头来看她,她连忙将目光移开,羞红了脸:“将军,不知您怎么称呼?” “我姓刘,在家里排行第五,别人都叫我刘五郎。” 姓刘?心口像被锤子轻轻捶了一下,记忆深处似乎也有一个人姓刘,那是一个在她心头留下很深很深痕迹的人。 她忽然有些心慌,将一把刚摘下来的草药放在刘五郎面前:“这些是可以治伤的药,还有一些干净的布,请将军自己换药,贫道告辞了。” “我们以前是否见过?”刘五郎忽然说。 芸奴步子一顿,回过头来看他,四目相对,心中有种奇怪的画面一闪而过,她仿佛看到一个面容和自己相似的少女巧笑倩兮,对身穿华服的年轻姐弟道:“神灵有吉祥之物赏赐给公主。” 她深吸了一口气,仓皇逃出,她清楚地知道,那些记忆,并不属于今世。 她回到道观,却不回屋休息,反而来到供奉真武大帝神像的大殿,跪在神像前,心乱如麻。她知道,自己身体里所蕴藏的力量和记忆,都不属于这一世,但前世种种,不是应当随着生命的终结而结束吗?为何还会带到这一世来? “帝君,请指引弟子。”她俯身磕了三个响头,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却看见蒲团前的地面上写着三个字:严道育。 她悚然一惊,难道是帝君显灵了吗? 严道育是谁?看起来倒像个人名?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那三个字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地面干干净净,就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真武大帝给了指引,后面的事,就该由她自己去领悟。她拜谢而出,忽然听到一声猫叫,草丛中跑出一只黑糊糊的猫来,一双眼睛蓝绿蓝绿的,在这寂静阴暗的夜里更加夺目。 “你不是郡王府的小猫吗?”芸奴奇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猫喵喵叫了几声,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假装睡觉,对她爱理不理。眼见天就快亮了,她实在困得不行,没有多想,回房睡下,一整个晚上,她耳朵边都是猫叫声。 第二天一早,芸奴是被说话声吵醒的,她坐起来,看了看四周梳洗的女冠们:“早课还没开始?” “今天的早课取消了。”一个女冠说,“西山的李员外家出事儿了,官府的人一早就来请住持,说是去李员外家做法事。” 芸奴奇道:“为何是官府来请?” “你不知道,那李员外家被人灭门了。” 灭门?芸奴吓了一跳:“什么时候的事?” “胡说,才不是呢。”另一个女冠说,“他们一家,根本就不是被‘人’灭门的,而是被妖怪灭门的。” 众人连忙聚了过来,要那女冠详细说说。那女冠有些得意,神秘兮兮地说:“李员外一家在西山住了三年了,本来一直很安宁,可是昨天晚上出了件大怪事。李员外一家吃晚饭的时候,一个婢女慌慌张张来说,有个穿华服一身是血的怪人闯了进来,就在李员外的卧室里。李员外早年是学过武的,提起剑就往卧室跑。进了卧房,他果然看见一个身材高大、满身是血的男人,看穿着打扮,应该是豪门贵族。李员外大声责问,那人忽然朝他扑过来,他举剑便砍,一刀下去,那人竟然变成了两个人,又一刀,那人竟变成了四个人,李员外知道自己碰上了妖怪,吓得丢了剑转身就跑。那妖怪捡起剑,一刀将李员外砍死,又冲出来砍杀其他人,将李家上下男女老幼全都杀了,只有一个乳母,抱了李员外的幼子从后门跑出来,才幸免于难。乳母报了官,等衙役到的时候,李家已经血流成河了。衙役自然也很害怕,不敢细查,过来请了我们住持,做法事超度去了。” “之前变成人蜡的那个樵夫,肯定也是这个妖怪搞的鬼。” “可不是吗,咱们以后要警觉些,天色晚了就不要出门了,不然被妖怪吃了,可就得不偿失了。” 住持不在家,女冠们自然是无法无天了,三五一群地聚在一起聊天玩耍,只有两三个老实的还在干活儿。芸奴没吃早饭,进厨房里找些吃的,刚从灶台上拿起一个馒头,便看见一个女冠鬼鬼祟祟地进来了。 “玄……”芸奴怎么都想不起那女冠的名字,女冠接口道:“玄微。” “哦,玄微。”芸奴忙说,“你也没吃早饭,这里还有几个馒头。” 玄微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这两天夜里你到哪里去了?” 芸奴差点儿被一口馒头给噎死:“你,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别装了。”玄微阴恻恻地笑道,“我都看见了,你半夜偷偷出去,还带了吃食。你是不是去会情郎了?” “你别胡说。”芸奴急道,“我才没有情郎呢。” 玄微阴笑道:“别争辩了,你肯定是在哪里养了野男人。听说你是从富家大族里出来的丫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人,明着被主人玩弄,暗地里也养着小厮,你是去会老情人了?” 芸奴见她越说越难听,转身想走,玄微道:“你走,等住持回来了,我告诉住持去。” 芸奴停下步子:“你到底想怎么样?” 玄微走过来,神秘地说:“你只要告诉我,你是怎么从观里出去的就行了。” 芸奴从她的话中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你也想出去吗?”玄微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这个你就不用管了,只需要把出去的方法告诉我就行了。否则,你知道有什么后果。” 芸奴仔仔细细地打量她,她长得有几分姿色,眼角有一丝掩盖不住的风情。看来告失盗的就是贼,说别人偷人的,自己也养了汉子。她沉默片刻,低声说:“西角门边长了一种像兰草的野草,放在茶里,可以让人睡上两三个时辰。” 玄微神色一喜:“今天的事不许告诉别人,你半夜出去的事,我也当做没看到,咱们算两清了。” 芸奴看着她的背影,微微皱起眉头。 住持到夜深了也没有回来,有人回来报信,说住持做了法事之后被府尹请去府里为过世的太夫人祈福了,要明天晚上才能回来。女冠们又可以玩耍一天,自然很高兴,吃了饭,在寝屋里玩起骰子来,一直玩到深夜才就寝。 万籁俱寂,芸奴起身出门,给守门的女冠下了咒,开门出来,躲在树丛中。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玄微便抱着个包袱,鬼鬼祟祟地出来了。 她果真去会情郎了吗?山里刚刚出了好几件人命案子,她竟然还有胆子深更半夜出门,芸奴倒有几分佩服。毕竟同门一场,玄微是跟着她出来的,若是出什么意外,她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芸奴只得跟在她后面,在崎岖的山路中走了小半个时辰,幽径深处有一座小屋,也是青云观守果树的草屋之一。这里地处偏僻,芸奴暗暗庆幸当初没把刘五郎送到这里养伤,要不然可就糟了。 玄微在门上敲了三下,门“吱呀”一声开了,年轻的女冠闪身进去,死死地关上了房门。芸奴来到窗下,偷偷往里看,里面点了一支蜡烛,烛光之下,一个游侠打扮的少年着急地问玄微:“东西带来了吗?” 玄微将怀里的包袱打开,里面是满满一包袱的钱,足有十几贯。少年皱眉:“怎么这么少?” 玄微拉着少年的手说:“吕郎,这是我从住持房里偷出来的,住持为人谨慎,钱都存在钱庄里,观里就只有这些了。” 原来这个姓吕的少年就是玄微的情郎。只见姓吕的少年将包袱一卷:“有多少算多少,我得走了,你快回去,别叫人起疑了。” 玄微忙拉住他:“吕郎,不是说好今夜我们一起走的吗?” 少年有些不耐烦:“我还要回临安城处理些俗事,你明晚子时在这里等我,我来接你。” 玄微拉着他的袖子不肯放:“求求你,今晚就带我走,那个鬼地方,我是一刻都不想回去了。” “我都说了还有事,带着你不方便。”少年推开她,径直朝门外而去,玄微脸色微变,似乎察觉出对方的用意,她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抱住少年的腰:“吕郎,求求你,不要抛下我!” 少年终于原形毕露,一脚将她踢开:“你是什么东西,也想跟我走?打量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女冠,其实跟妓女没什么区别,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你不知道是被多少人玩过的残花败柳,也想做我的妻子?滚!” 玄微眼中的乞求变成了深深的绝望,就像一个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木头,却发现那根本不是木头,而是一块让她死得更快的巨石。 “吕阳,你要是敢抛下我,我天亮就去报官,说你偷走了住持的钱财!”玄微怒极,口无遮拦地大叫。芸奴暗暗替她担心,这个游侠品行低劣,为人阴狠,她这么说,不是逼着他杀人灭口吗? 果不其然,吕阳缓缓转过身,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宝刀上,眼中露出一丝狠厉:“你说什么?” 玄微这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吓得瑟瑟发抖:“吕郎,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不能这么对我啊。” 吕阳一脸冷笑,缓缓走过来。“留着你终究是个祸害,不如一不做二不休。”他伸手拔刀,却拔了几次都没有拔出来,刀就像和鞘粘在一起了似的。他索性不用刀了,冲过去掐住玄微的喉咙,想要将她活活掐死。 禽兽!芸奴在心中暗骂,默念迷幻咒,吕阳只觉得眼前一花,原本正在手下挣扎的玄微缓缓抬起头,一张俏脸变得狰狞无比,蓝脸阔口,唇红牙尖,宛如厉鬼。他吓得一把推开她,抓起包袱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喊:“鬼啊!有鬼啊!” 玄微倒在地上,好半天才缓过来,缩成一团,嘤嘤地哭。芸奴不由得叹息,她只不过是想做个普通的女人,可惜上苍连这点低到卑微的要求也不满足她。 造化弄人。 不知道是谁对她说过,身份悬殊的爱,是不会有结果的。 心口隐隐地疼,她转身离去,身后的世界空白静默。 她并没有发现,树丛中有一双蓝绿色的眼睛,如星辰闪烁。 月满空山枫林夜,夜色凄楚朦胧,芸奴推开草屋的门,看见刘五郎靠在草堆上,抬头看着窗外那一轮明月,眉头微蹙,似乎若有所思。 “今天我看见有官府的人入山,是怎么回事?”刘五郎问。 芸奴一边帮他换药一边说:“这几日山里不太平,听说出了个妖怪,不仅吸食路人精气,还进民居行凶,官府的人是来查李员外灭门案的。” “妖怪?” “刘将军,您还是尽快出山去,这里很偏僻,如果妖怪来了……” “出山,我能去哪里?”刘五郎嘴角咧开一抹苦笑,像是在问芸奴,又像是在问自己,“临安什么模样?和开封府一样吗?” “临安是世上最美丽的城市,那里有最美味的佳肴,最巍峨的楼阁,最珍奇的珠宝,最漂亮的女人。”芸奴轻轻地说,“将军不想去看看吗?” “我志不在此。” 芸奴点头:“好男儿志在四方,将军是该在战场上杀敌制胜的。”她看着他,越发觉得面熟,这位刘将军,真的与她有前世的缘分吗? “你是不是想问我什么?”刘五郎说。 话到嘴边,还是被芸奴吞了回去,她站起身:“天色不早,贫道不打扰将军休息了,告辞。” “且慢。”刘五郎忽然说,“我有话要问你。” 芸奴侧过头来看他,四目相对,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知道严道育吗?” 芸奴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他也知道严道育? 这个严道育,到底是谁? 就在这时刘五郎神色忽然一变,抓起身边的刀:“有人来了。” 门外果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一个人扑在门上,疯了似的拍打门板:“有人吗?救救我,有妖怪,有妖怪啊!” 这声音听着耳熟,好像是那个叫吕阳的负心汉。这都快过去半个时辰了,怎么他还在喊有妖怪?难不成她施个幻咒就把他吓疯了? “救命啊!”吕阳像一头绝望的困兽,几乎要把门板给砸碎了。刘五郎快速走到门边,示意芸奴退后,猛地将门打开,一个干瘦的人滚了进来,蜷缩成一团。芸奴觉得奇怪,将灯举到那人面前,那人忽然抬起身子,朝二人伸出手,哀求道:“救救我,有妖怪啊!” 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两人的脸色都变了,此时的他已经不能算是人了,仿佛全身的血肉都被人吸干,只剩下一层皮包裹着骨头,瘦骨嶙峋,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极为可怖。 刘五郎举剑欲刺,被芸奴止住,她对吕阳道:“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吸了我的血肉。”吕阳眼窝深陷,眼珠子却凸了出来,宛如一对白森森的铜铃,刘五郎沉声问:“他是谁?” “妖怪,他是妖怪!” “他长什么样子?”芸奴追问。 “大眼方口皇帝冕服。”刚才的奔跑已经耗尽了他的体力,吕阳口齿不清地重复着,身体已经虚弱到无法站起,他往前爬了两步,抓住刘五郎的靴子,声音渐弱,“救……我……” 然后,他硬生生地倒了下去,枯枝一般的手指在刘五郎的靴子上划下几道抓痕。刘五郎蹲下身子,探了探他的鼻息:“他死了。”沉默片刻,他提刀出门,芸奴忙道:“你到哪里去?” “杀妖。” “你的伤还没有好,别说杀妖了,连杀个普通的农夫都难。”芸奴劝道,“将军还是先休养好身体再作打算。”她看了看地上的死尸,此人负心薄义,该当有此下场,“趁着天黑,将军且先寻个地方,将他埋了,免得多生事端。贫道也得赶快回观里去。” 刘五郎侧过头来看她:“你就不怕妖怪?” “将军不必替我担心。”芸奴朝他微微福了一福,合门而去,却并未回道观,反而沿着山路往西边去。翻过一个山头,远远地便看见群山环抱之中树木掩映之下,有一座两进两出的庭院,笼罩在一层若有似无的阴影里。 那里,就是刚刚发生过灭门惨案的李家。 如果不是被血洗过,这座宅院可算得上是风水宝地了,后有靠山,左有青龙,右有白虎,前有案山,中有明堂,水流曲折,以使其藏风聚气而令生人纳福纳财富贵无比;外洋宽阔能容万马,可致后代鹏程万里福禄延绵。 不过,这样的地形,更适合做阴宅,也就是墓穴。 那妖怪选择这里,也不是随意为之。 门上贴着官府的封条,芸奴推门进去,天井中立着一口大水缸,笃信风水之人都喜欢在中庭养锦鲤,传说鲤鱼跃过龙门便是龙,是仙物,最能镇宅保平安。只可惜,它们保不住屋主的性命。 “啪!”缸中水响,似乎是锦鲤在摇尾巴,芸奴往里面看了看,借着月光,看见自己映在水中的倒影,那是一个很丑陋的女人,半边脸都烧烂了,宛如夜叉。 她倒吸了口冷气,后退一步,伸手摸自己的脸,还好,她的脸光洁如初。她再往水中看,水中倒影亦恢复原貌,并无不妥。 难道,刚才是幻觉吗? 她定了定神,走进堂屋,屋内排着十几具尸体,身上都盖着白布,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妖气冲天。 这种山林中的屋子,通常都会有许多无害的魑魅魍魉寄居,如今竟无一物,可见这个杀人占屋的妖怪,杀气有多重。 不知从哪里来的风,将其中一具尸体身上的白布卷起半截,露出残破的尸身,芸奴不忍看,过去将布重新盖上。忽然,她神色骤变,抬头对门外喝问:“谁?” 一个高大的身影快步走进来,手中提着一把大刀。 “刘将军,你怎么来了?”芸奴惊道。 “你不会撒谎。”刘五郎说,“你心里想的,全都写在脸上了。” 芸奴有些脸红,刘五郎看了看地上所躺的死尸:“你来这里做什么?深更半夜,不像是来祭奠亡人,难不成你是来捉妖的?” 话音未落,妖风四起,刘五郎身后的房门猛然关上,芸奴神色大变,高声叫道:“将军,小心脚下!” 刘五郎低下头,看见一只手从地下伸出来,抓住他的脚踝,他毫不迟疑,举刀便砍,但那刀像是砍在虚空之中,并无任何触感。芸奴食指一弹,一颗珠子打在那只手上,随着一声惨叫,怪手消失无踪。 “你会术法?”刘五郎惊道。 “他们来了。”芸奴来到他身旁,环视四周,无数身体透明的精魅从四面八方而来,他们都穿着古代的服饰,身上满是血污。看衣着,有些是将士,有些是官员,怨气如同翻滚的洪流,在这小小的屋子里奔腾不休。 “殿下!”他们齐齐说道,“您为何要听信女巫的谗言,以巫蛊之术戕害陛下?” 刘五郎惊恐莫名,紧紧握住手中的刀:“尔等是哪里来的妖魅,竟敢在此杀人害命?” “殿下,还我们的命来!”众妖魅争先恐后地朝他扑来,他挥刀乱砍,且战且退,芸奴心中着急,环顾四周,纵身跳上贡台,抓起烛台,朝蜡烛一吹,火苗一下子燃了起来,她念动咒语,火苗化为蝴蝶,翩飞而起,冲到那群精魅之中,化为大火,顷刻便将众妖吞噬了,惨叫四起,火焰满目,芸奴一时失神,仿佛看见一个女人被绑在火刑架上,火焰在她四周燃烧,风卷红火,扑到她的脸上,舔舐着她的肌肤。大路尽头,有一匹枣红马疾驰而来,马上的人手中拿着一把大戟,从马上跳下,风一般扑到火刑架前,大戟一挥,将燃烧的柴火尽数扫开,亲自将人救下,抱在怀中。只可惜,怀中的人,半张脸已经毁了。 “道育!”他大声呼喊,“你不能死!” 芸奴猛吸一口气,从记忆中醒转,众妖已被烧尽,火也熄灭了,刘五郎站在原处,神情似乎有些恍惚。 “将军,您没事?”芸奴急切地问。 刘五郎抬起头来看她,眼神有些怪异。 “此地不宜久留。”芸奴打开屋门,“我们快走。”刘五郎点头,随她出来,刚走了两步,忽然听身后一个声音如同洪钟,高昂有力:“逆子!时至今日,你还要听这妖女的话吗?” 二人回头,看见中堂之上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身穿皇帝冕服,大眼方口,面目硬朗,眉如双刀,眼中透着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霸气。 刘五郎呆住,喃喃道:“父皇……” “逆子,你还记得我是你的父皇?”那妖怪高声道,“当初你领兵入宫,杀父弑君的时候,可曾记得我是你的父皇?” 刘五郎面白如纸,手中的刀“当啷”一声跌落在地,膝盖一曲,跪了下去:“父皇,儿臣……有罪。” 芸奴心中生寒,俯身搀扶起刘五郎来说:“将军,那不是你父亲,快走啊。” 刘五郎一惊,这才回过神来,抓起地上的刀,猛然站起,拉住芸奴的胳膊,没命地往外跑,堂屋的门在他们的身后缓缓关上,遮住了那道高大的帝王身影。 快四更了,山林中静得可怕,也不知跑了多久,刘五郎忽然身子一沉,单腿跪在地上,芸奴连忙问:“将军,您没事?” “我没事。”他拄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