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黄沙漫天
大军所到的第一处，就是瑞幸部落的旧址。
其实已经没有什么“旧址”了。
一个月的风沙，足够把大多数的痕迹掩埋。
那些被火烧过的帐篷、被推倒的围栏、被砸碎的车轮，都被黄沙盖住了，只露出一些边边角角，像是从土里伸出来的枯骨。
地上还有些黑褐色的痕迹，是血，但已经被风沙打磨得很淡了，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泥土本来的颜色。
最显眼的是那些枯草，被大火燎过，焦黑一片，伏倒在地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再也直不起来。
红豆勒住了马。她坐在马背上，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
她的目光落在那片废墟上，很久没有眨一下眼睛。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拂开，就那么让发丝在眼前飘着。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什么——族人们在驱赶狼群，男人们骑着马，举着长矛，呼喊着冲进狼群里；女人们站在帐篷外面，手里拿着弓箭，守护着孩子和羊群；孩子们光着脚在草地上奔跑，追着一匹刚出生不久的小马驹，跑得气喘吁吁，笑得咯咯响。
那些画面那么清晰，那么鲜活，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一只手臂从身后伸过来，把她裹进了一件宽大的斗篷里。
斗篷很厚，带着体温，挡住了风沙。
肖尘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她裹紧了一些，手掌贴着她的肩膀，感受着那微微颤抖的身体。
红豆靠在他的胸膛上，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很沉。
她的颤抖慢慢平复了，但眼泪还是从眼角渗了出来，无声无息地滑过脸颊，滴在沙土里，瞬间就被吸干了。
派出去的斥候陆续传回了消息。
草原上的局势变化很快，快到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那些曾经与瑞幸部落并称的大部落如今只剩下了一个名字。
他们的部队被强制统合在了一起，由他们的圣山出发，一路南下。
斥候不敢靠得太近。毕竟是在对方的主场，几次险些撞上。
人数倒是能看清的，黑压压的一片，足有数万，铺在草原上，像一片移动的乌云。
但也就只能看到这些了。
斥候们分不清队伍里哪些是草原人、哪些是三星国的人。
所有的人都是草原人的打扮——皮袍、毡帽、弯刀、弓箭。
他们不了解三星国人的装束。
也许队伍里全是三星国的士兵，也许只有一小部分，也许根本就没有。他们不知道。
但南下的目标是不言而喻的。
瑞幸部落已经被打残了，草原上也没有其他哪个部落值得他们如此大动干戈。
他们的前方，是南边，是中原的方向。这一路南下，没有别的目标，只有中原。
肖尘站在沙丘上，望着北方。
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沙粒打在脸上，有点疼。
他眯着眼睛，想了很久。
正好，他也是奔着他们去的。他这支队伍，从青水城出发，一路向北。
两支部队，一南一北，正在相向而行。相遇只是时间问题，也许五天，也许三天，也许更短。
但这件事情透着蹊跷。
肖尘总觉得哪里不对。
三星国偷袭瑞幸部落，是不到一个月前的事。
整合草原上其他的部落，也不会更早。
如此短的时间，如此仓促的准备，立足未稳，就迫不及待地发动战争——这根本说不通。
打仗不是一拍脑袋就能干的事。
粮草呢？补给线呢？后方的稳定呢？这些都不考虑吗？
就算三星国再强大，也不至于蠢到这种地步。
他们能在高原上一统诸部，能在草原上连灭几个大部落，说明他们的首领和将领都不是等闲之辈。这样的人，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那么，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肖尘想不通。
营地帐篷已经扎好，士兵们正在埋锅做饭。红豆蹲在篝火旁边，往火里添柴。
她的脸上还有泪痕，但表情已经平静了许多。
肖尘把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又转向北方。
他不喜欢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但斥候给出的消息太少。再聪慧的人，面对这样残缺不全的情报，也只能叹一口气。
他想了一会儿，想不出个所以然，就不想了。
走一步看一步，打完了，真相自然会浮出水面。死人不会说话，但活下来的那些，总能从战场上捡到点什么。
草原上并不只有草。
事实上，一片草场被牛羊啃食干净之后，最多的还是风沙。草是留不住的东西，牛羊吃完了，风就来吹，只剩下光秃秃的沙地。
风卷着细沙，打在脸上，像是有人拿砂纸在搓。
行军的时候，嘴巴不敢张开，一张开就是一口沙；眼睛不敢睁大，睁大了就被沙迷住；
连呼吸都要侧过头去，用袖子挡着。这支来自中原的部队，头一回感受到草原的可怕。
人面对天地，渺小的如同蝼蚁。
走走停停，十余日。
斥候们陆续归队，每一个人都是灰头土脸，嘴唇干裂，眼睛通红。
他们带回来的消息渐渐拼出了一个轮廓——敌人的队伍，近了。
当那一片黑压压的影子出现在地平线上时，肖尘反倒平静了。
看不见的时候，心里七上八下；看见了，反而踏实了。
就是这么一堆人，就是这么一片旗，打就是了。
两军互相冲击，和一攻一守，是不一样的。
现在是野战，是两军对垒，是面对面地冲。即使用绝对的武力碾压，第一波的冲锋也会带来大量的伤亡。
他的刀再快，也挡不住所有的箭；他的马再快，也拦不住所有的骑兵。冲进去的那一刻，他的人也会倒，也会流血，也会死。
不能让他们冲起来。
肖尘的想法还是老办法——自己带着一队精锐，先把对方的士气打掉，把他们的阵型撕碎，把他们的胆子吓破。然后大军再压上，收割。
柯向北听了这个计划，沉默了片刻。
他换了一身灰扑扑的棉衣，头发扎得紧紧的，脸上也沾了沙土，不像个公子了，倒像个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