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慈悲为怀!
极度的饥饿让路登顾不得暴露。
他从树丛中走了出来,脚步踉跄,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他走到老和尚面前,双手合十,腰弯得很低。“大师,能否赐下几个果子,救一救在下?”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嘴唇干裂,渗出血丝。
老和尚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和,没有惊讶,没有警惕,只是淡淡的、和蔼的、像看一片落叶一样的一眼。
他把竹篮放在地上,指了指。“施主哪里的话?天生地养的野果,哪分你的我的?拿去便是。”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溪水在石头上流过,听着就让人安心。
路登也顾不得道谢了。
他蹲下来,抓起果子塞进嘴里,囫囵吞了两个。
果子很酸,酸得他牙根发软,酸得他胃里翻江倒海。
这酸味也让他更饿了,胃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他的精神却恢复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样浑浑噩噩。
老和尚皱着眉看着他。路登不知道自己的样子有多狼狈——破衣烂衫,浑身上下全是擦伤和划痕,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头发里夹着树叶和草屑,活像一个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乞丐。
老和尚的眉头皱了一会儿,又展开了。“施主,这是怎么了?在这山上迷了路?那也该往下走啊。往上走,越高越偏,你往上走做什么?”
路登摇了摇头,把嘴里的果核吐掉,又抓了一个果子,攥在手里。“我得罪了权贵,被官兵围捕,才逃到这儿来。”
他抬起头,看着老和尚,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卑微的、卑微到尘土里的乞求。“大师慈悲为怀,请救上一救。”
远处,已经传来了官兵的声音。
呼喊,敲打铁器!用赶兔子的方法!混没把他当成一个人!
老和尚的耳朵动了动,没有回头。
他看着路登,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出家人不与刀兵为伍。施主若想让老衲帮忙,还请弃了凶器。老衲想法子送你下山。”
路登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那把短刀。那把刀跟了他好几年。
可这东西,在现在的情况下,既不能阻挡箭矢,又不能砍断长矛,带着它,跟带着一块废铁没什么区别。
他犹豫了一瞬,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托在手中,递了过去。“大师。”
老和尚摆了摆手,看都没看那把刀一眼。“给我作甚?从山崖上扔下去吧。”
路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与其说是山崖,不如说是一个大斜坡,坡上长满了草和灌木,坡度不算太陡,但很长,从半山腰一直延伸到山脚,一眼望不到头。
要不是知道山脚下有官兵包围,他早就顺着这个坡溜下去了。
他把刀举起来,没有犹豫,用力一抛。
短刀在空中翻了几翻,落在斜坡上,弹了一下,滚了两圈,滑了下去,消失在草丛里。
老和尚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然后他转过身,从身后拉出一个大布袋。
他把布袋放在地上,蹲下来,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念珠,经书,禅衣,钵盂,一双布鞋。
他把那些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路边,站起来,把布袋撑开,袋口朝上,像一口张开的井。
“如此这般,委屈施主躲在老衲的布袋之中。老衲送你下山。”
路登看着那个布袋,又看了看老和尚。
老和尚的脸上还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样子。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求生的欲望战胜了猜疑!钻了进去。
他把身体团成一团,膝盖顶着下巴,双手抱着小腿,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圆圆的球。
布袋被扎紧了,袋子里很黑,很闷。路登喘了几口气,觉得还能呼吸,可以忍!
他刚想道谢,就感到一瞬间的腾空。
不是被背起来的那种感觉,是被拎起来的那种感觉。
像拎一只鸡,像拎一袋米。
他没有感觉到外力的摩擦,甚至没有感觉到重心偏移。
就那么轻轻地、稳稳地被拎了起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碰到高人了。
江湖上真是藏龙卧虎!
他的心里刚升起一股感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感到了方向不对。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往山下走,而是在往那个斜坡的方向移动。
路登一慌,在布袋里挣扎了一下,但布袋扎得太紧,他动不了。他只能喊,声音闷在布袋里,嗡嗡的。“大师,这是要往哪去?”
老和尚的声音从布袋外面传进来,还是那么和蔼,那么不急不慢。“出家人不打诳语。自然是送施主下山。”
“不是这条路吧?”路登的声音变了调,尖锐的,急促的。
“这条路快。”
路登感觉到自己悬空了。
他明白了,老和尚要把自己扔下去。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扯着嗓子喊。“出家人也能杀生?你们嘴里的慈悲为怀呢?”
老和尚的声音还是那么和蔼,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只是送施主下山。生死,那就要看天意了。至于慈悲为怀——老衲可不是那些假慈悲的人。予你这种人慈悲,对那些受害的人,何其残忍?”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老衲只是苦修,又不是聋了。是不是?采花贼?”
路登最后那点侥幸也没了。
人家不是不知道,是早就知道了。
自己也是饿昏了头!人家不用躲官兵,自然是遇到过官兵,还问明白了。
人家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谁,知道他干了什么。
人家让他把刀扔了,是怕他半路上解开布袋跑了。
路登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也许是想求饶,也许是想辩解,也许是想骂。
但没等他说出口,就感到天旋地转。头撞在石头上,咚的一声,然后是身体,然后是后背,然后是腿。
他像一个皮球,顺着斜坡滚了下去。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疼,剧烈的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他听见自己的身体在布袋里撞击着山石,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嘎吱嘎吱地响。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红矛大师站在山腰上,看着那个布袋在斜坡上弹跳、翻滚、旋转。布袋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灌木丛中,看不见了。
他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
他弯下腰,把那堆放在路边的经书、念珠、禅衣重新包好,用僧衣裹了,打了两个结,挎在肩上。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天边的云很淡,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然后转过身,朝山下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僧衣的下摆在风中轻轻飘动。
逍遥侯说的没错。脱下了袈裟,才知佛在何处。
谁能想到,给天下带来安宁的,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人?
吃斋念佛,哪比得上戍边卫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