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4章 破局·折返 法庭的门在身后合上
法庭的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苏砚站在走廊里,左肩的绷带在西装外套下勒得有些紧。那是三天前替陆时衍挡的那一下留下的——子弹擦过去,烧了一道沟,不算深,但位置刁钻,正好在肩胛骨和锁骨的接缝处。医生说要静养两周,她第三天就来了法庭。
“你该在医院。”陆时衍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拎着公文包,领带歪了一点点。这一点点放在别人身上叫邋遢,放在他身上叫刚刚经历完一场足以震动整个行业的庭审。
“我该在这儿。”苏砚没回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疼不疼?”
“疼。”
“疼还不躺着?”
“躺着更疼。”
陆时衍不说话了。他认识苏砚三年,从法庭打到合作,从合作打到——他不知道怎么定义现在的关系。“并肩作战的盟友”太官腔,“生死之交”太江湖,“女朋友”太轻飘。一个人替你挡过子弹之后,所有现成的词都不够用。
走廊尽头有记者在等,长枪短炮架了一排。保安拦着他们,但镜头已经对准了这边。苏砚看了一眼,没有走过去的打算。她从另一边消防通道下了楼,陆时衍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地下停车场,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回声在水泥柱间弹来弹去。
“导师那边的人今天没来。”陆时衍忽然说。
“我知道。”
“你不觉得奇怪?”
“不奇怪。”苏砚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发动引擎。她停了一下,透过车窗看着他,“他的人在三天前那场混乱里全暴露了。现在来法庭,等于自投罗网。”
陆时珩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世界就被隔绝了。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苏砚没有马上开车,她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像是在数拍子。
“你有什么想法?”陆时衍问。
“想法有一个。”苏砚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柔和的,是那种烧了很久还没烧完的,“导师现在最怕的不是输官司。”
“怕什么?”
“怕他背后的人把他扔出来当替罪羊。”
陆时衍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想起三天前终极庭审那一幕——他站起来,把录音、账本、资金流水一样一样摆上法庭,全场哗然。导师那张脸从铁青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死灰,最后变成一种他从没在这个人脸上见过的表情。恐惧。不是怕输的恐惧,是怕死的恐惧。导师当然知道自己在替人办事,他也知道那些人翻起脸来比翻书还快。现在他输了官司,手里最后一张牌就是——他知道幕后主使是谁,知道那些人的底线在哪儿。而那些人最怕的,就是他把他供出去。
“他在等我们去找他。”苏砚说。
“等我们?”
“等我们开条件。保护他,或者——把他送进去之前让他先开口。”
陆时衍靠在椅背上,望着停车场天花板上那盏坏了半边的日光灯管。灯管一闪一闪的,发出细微的电流声。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庭审结束后,薛紫英在法院侧门拦住他,递给他一个信封。很薄,薄到捏在手里像捏了一张纸。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种已经认了命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他还没打开那个信封。
“紫英给了我一个东西。”他从西装内袋里把信封掏出来。
苏砚看了一眼:“拆开。”
信封里不是纸。是一张照片,照片背后写着一个地址、一个时间。地址在城市另一端的一个老旧别墅区,时间是今晚九点。
“这是什么地方?”
“导师的私宅。不在他名下,是他前妻的表弟代持的。”苏砚把照片翻过来看正面,拍的是一扇门,门上有一个很旧的铜门环,门环上刻着一个她认识的徽记——她父亲公司当年用过的一个商标图案。
她的手微微收紧了。导师把她父亲搞垮之后,连商标都没放过,拿来当了自己私宅的门环装饰。这件事她从未跟陆时衍说过。她不想让自己的私怨干扰整个案子的方向。但现在,私怨和案子已经长在了一起,分不开了。
“今晚九点。”她把照片收进口袋,“我去。”
“我们。”陆时衍说。
苏砚看了他一眼。这个人从第一天认识就是这副表情——不是强势,不是命令,就是平铺直叙地陈述一个事实。你要去,我就去。你挡了一颗子弹,剩下的路我跟你一起走。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嘴角真的弯了一下。
“你在笑什么?”
“我在笑——你这条领带歪了一天,没人告诉你?”
陆时衍低头看自己的领带,伸手去正,正了半天还是歪的。苏砚叹了口气,侧过身伸手帮他正过来。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已经做过一百遍的事。但其实这是第一次。她的手指碰到他领口的布料时,感觉到了他脖颈的温度,也感觉到了他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她把手收回来,挂挡,踩油门。车子驶出地下停车场,秋天的阳光一下子灌进来,把整个车厢照得通亮。
晚上八点五十,城西翠湖山庄。
这一片别墅区开发得很早,二十年前是富人区,现在树长得比房子还高,路灯坏了大半也没人修,石阶上全是青苔。苏砚把车停在山庄外面的小路旁,两个人摸黑走进去。九点的别墅区安静得不正常,连狗叫都没有。
“太安静了。”陆时衍压低声音。
“人清过了。”苏砚说,“要么是导师自己清的人,要么是导师的老板清了导师的人。不管哪种,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们找到那扇门。铜门环上果然刻着那个商标图案,二十年风吹雨打,图案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但苏砚一眼就认出来了。她小时候坐在父亲腿上,看父亲在图纸上画这个图案的第一稿。父亲说这是三把越王剑交叉在一起,代表剑指三方,无往不利。后来公司破了产,父亲跳了楼,这三把剑也没守住任何东西。
门虚掩着。
推开门进去,客厅的灯开着,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导师。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瓶开了封的威士忌和两个玻璃杯。酒已经倒好了,一杯在他手里,一杯留在茶几对面。他看起来老了十岁不止,眼眶往里陷,颧骨往外凸,头发也花白了大半。
“来了。”他抬眼看了看来人,没有站起来,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苏砚没坐。她站在茶几对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陆时衍站在她侧后方一步的位置,这个距离刚好——有任何变故,他可以在零点几秒内把她拉到身后。
“你在等我们。”苏砚说。
“等了三天了。”导师喝了一口酒,手腕在发抖,酒从杯口溅出来几滴落在他衬衫上,“我知道你们会来。你们不来,别人才会来。你们来了,别人今天晚上就暂时不会动我。你们的用处就在这儿。”
“找人当护身符,总得拿出点诚意。”
导师没说话,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扔在桌上。档案袋很厚,边缘都磨毛了,看起来有些年头。“你父亲的公司——当年破产的全部内幕。不是商业破产,是资产转移加恶意做空。策划人名单,资金路径,签字文件复印件。都在里面。”
苏砚没伸手去拿。她盯着导师的眼睛:“策划人是谁?”
“你猜不到?”
“我要听你说。”
导师沉默了一会儿,把杯里剩下的酒一口灌下去,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白崇山。”
空气忽然凝住了。白崇山——资本圈里真正的大鳄,手握四家上市公司实控权,公开身份是著名天使投资人,办公室里挂着与各级领导的合影。薛紫英偷出来的那份核心交易记录上也有他,苏砚将故意泄露的新专利方案与对应资金流向拼在一起,最终指向的还是他。但没有人有直接证据。这个人干净得像个假人——不留任何文件痕迹。
“证据。”苏砚的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档案袋里有他签字的备忘录复印件。不是原件,原件在他自己的保险柜里,我当年偷偷复印了一份。”导师又倒了一杯酒,手抖得更厉害了,酒瓶口磕在杯沿上叮叮当当地响,“你要原件也可以。我知道保险柜在哪儿。”
“条件?”
“我有老婆孩子。”
苏砚没有说话。她终于拿起那个档案袋,打开,抽出里面的文件。纸张已经泛黄,复印的墨迹也有些模糊,但签字栏上白崇山三个字清晰可辨。不是仿的。她见过白崇山的签字,在收购项目合同里、在对外发布会上,这个人签字的笔迹有一种特殊习惯——最后一笔总喜欢往上勾一点,像一把小小的镰刀。这份复印件上的签字,每一处细节都对得上。
她把档案袋合上,站起来。“你今晚跟我们一起走。”
“走?”导师苦笑了一声,“走哪儿去?我没打算走。我在这里等你们,东西给你们,然后我等他们来——有些账总要清的。”
“你疯了。”陆时衍终于开口。
“我没疯。”导师看着他,眼神忽然清明了一瞬,“陆时衍,你是我最好的学生。我这辈子教了那么多学生,你是最像我的,也是最不像我的。像的地方是较真,不像的地方是——你还没被人情世故那滩烂泥拖进去。”他顿了顿,“我被人情世故淹死的教训,不是早就教过你了么。我没资格再做你的老师。但你记住,白崇山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是一整张网——这个网里有人管钱,有人管权,有人管命。你们打赢我只是撕破了网的表面一层,网还在。”
苏砚拿着档案袋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你说你以前教过陆时衍——人情世故会淹死人。那你现在还信什么?”
导师没有回答。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酒杯,望着对面的空沙发,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东西。苏砚等了几秒,转身推门。门外的夜风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手心全是汗。档案袋在手里沉甸甸的,不是纸的重量——是二十年的重量。她父亲公司的破产、父亲的死、她一个人从零开始拼出来的AI帝国、以及这三年跟陆时衍从法庭打到现在背靠背的每一步——所有这些都装在这个发黄的牛皮纸袋子里。
回到车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苏砚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陆时衍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那个档案袋,一页一页地翻着,用手机拍照备份。
“你知道白崇山最难缠的是什么吗?”苏砚忽然开口。
“不是他的资源。不是他的势力。”陆时珩放下文件,“是他从不在任何直接文件上留下把柄。这份备忘录虽然是签字件,但只是辅助证据,没有原件就定不了他的罪。”
“所以明天开始,分两条线。你从法律渠道申请搜查令,我从商业渠道找保险柜的线索。”
“分头行动?”
“当然分头。”苏砚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会以为我们从此以后就绑在一起了吧?”
陆时衍也转过头看着她。车内的光线很暗,但她的眼睛在这种光线下反而显得格外亮。像两颗被洗过的星。他笑了笑:“我以为你会想把我的座位安排到你办公室隔壁去。”
“陆律师,你想多了。”
她回过头继续开车。过了几秒,补了一句:“隔壁要留给财务总监。”
陆时衍笑了。这是一个多月来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他把档案袋放进公文包,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你开完庭还没吃东西吧?”
“吃了。”
“吃了什么?”
“一根士力架,一瓶矿泉水。”
“那是饭?”
“那是口粮。”
陆时珩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前面右转,有一家潮汕砂锅粥还没关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每次加班到这个点,我都会叫他们家的外卖。堂食比外卖好吃。”
苏砚按照他指的路拐进一条老街,在一家亮着昏黄灯光的铺子前停下。铺面不大,门口支着几张矮桌,只有一个老人在砂锅前忙活。陆时衍熟门熟路地跟老人打了个招呼,要了两份虾蟹粥。老人看了苏砚一眼,又看了陆时衍一眼,忽然咧嘴笑了笑,用潮汕话说了句什么。苏砚听不懂,但陆时珩的耳朵尖泛了一点红。
“他说什么?”
“他说——你这个‘朋友’比照片上好看。”
“你给他看过我照片?”
“没有。他是在八卦新闻里看到的。上次我们开庭被拍的照片传得到处都是。”
粥端上来了。砂锅里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虾蟹的鲜味混着姜丝和白胡椒粉的热气扑上来,霸道地把一整天庭审、绷带、威胁、旧账全都盖住了。苏砚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烫得嘶了一声,但没舍得吐出来。
“比士力架强。”她含糊不清地说。
“那是当然。”
吃完粥,陆时衍去结账的时候,老人又笑眯眯地说了一句什么。这次苏砚注意到陆时珩的耳朵整个红了。回来的时候,苏砚问他:“这次又说什么?”
“不告诉你。”
“说。”
“他说——‘你女朋友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是个好人。’”
苏砚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只被刮得干干净净的砂锅。她吃东西确实很认真。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她要细嚼慢咽——父亲跳楼之后,她被送到寄宿学校,食堂抢饭的规则就是吃得快才能吃饱。后来创业,吃饭时间是按分钟计算的。没有人说过她吃东西的样子好看,更没有人因为这个判断她是“好人”。
“走吧。”她站起来,把外套搭在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
回到车上,夜已经很深了。城市的霓虹一盏一盏熄灭,只剩路灯孤零零地亮着。车子开到苏砚公寓楼下,她熄了火,但没有马上下车。档案袋放在后座上,明天一早就要送进律师楼的保险柜。白崇山的名字在档案袋里安静地躺着,像一个还没引爆的雷。
“陆时衍。”
“嗯?”
“我今天在法庭上说,我不相信任何人。”她顿了顿,“这句话现在改一下——我开始相信一个人了。”
陆时衍没有马上接话,他看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后来苏砚记了很多年的话,声音很轻很随意,像是顺口溜出来的:“一个人就够了。剩下的交给时间。”
苏砚拉开车门下了车,往公寓楼走去。走到门禁处她回头看了一眼,陆时衍还站在车门边。她没挥手,他也没挥手。两个人隔着十来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眼,这一个眼神的时间极短,顶多两秒,但这两秒塞得很满——有人想要一条领带歪了一整天还不自知,另一个人想要砂锅粥烫到舌尖还要往下吞。
第二天早上八点整,苏砚踏进公司大门,秘书一路小跑着迎上来,手里举着平板,表情介于惊恐和兴奋之间:“苏总——白崇山的私人秘书刚打来电话,约您今天下午三点在柏悦行政酒廊单独会面。说是不对外公开,仅两个人。”
苏砚的脚步只停了不到一秒,随即径直走进办公室,拿起桌上那杯秘书早已准备好的热美式。她没喝。她看着窗外,阳光正从玻璃幕墙外照进来,打在她肩头绷带的边缘,渗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回他。”
“怎么说?”
“三点见。顺便帮我准备一支录音笔——功能不要太好,最好烂到现场被拆穿也分辨不出是故意的。”
秘书愣了一下。苏砚回过头,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我就是要让他知道我在录。他在明处录,我在明处破。”
秘书转身去准备了。苏砚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这座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每一栋写字楼每一面玻璃幕墙都像是文明的勋章,勋章背面趴着看不见的东西。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左肩的绷带,像在确认一个锚。
陆时衍的脸忽然跳进脑海里——领带歪着,表情认真,坐在那家潮汕粥铺的矮桌前把虾壳剥干净了放回她碗里。她当时光顾着喝汤,没注意。现在回想起来,他做这件事做得极其自然,自然到好像给苏砚剥虾壳和给委托人写代理词一样,都是生活里理所当然的内容。
这个人。啧。她把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完,转身走向办公桌。档案袋就搁在键盘旁边,白崇山的面孔更在档案袋之上。下午三点之前她还有四个小时的备局时间,她需要陆时衍今天之内搞到法院的搜查令——这个人情她欠得起,也还得起。
手机亮了,陆时衍的微信弹出来——语音还是老的习惯,说话像汇报工作:“初步证据链已整理完毕,上午十点向法官提交。搜查令顺利的话今天能批。另外,你的肩膀药换了没有?”
苏砚按着录音键回他:“换药是私人问题。搜查令是公事。不要公私不分。”
她对面那盆她养了三年都没死的虎皮兰,今天忽然抽出了一根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