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泪尽缘未断,春来会有时
与此同时,毓庆宫,暖阁里一片寂静。
胤礽跪在地上,望着那片空空荡荡的地方,久久没有动弹。
他的怀里紧紧抱着那只布老虎,指尖攥得发白,仿佛要将它嵌入骨血。
眼泪已经流干了。
或者说,已经没有眼泪可流了。
他只是跪着,像一尊石像,被钉在这片刚刚发生过奇迹、如今却只剩虚空的地方。
小狐狸蹲在他身边,没有出声。
它只是静静地陪着,毛茸茸的身子轻轻贴着他的膝盖,将那一丝微弱的温度,无声地传递过去。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
阳光透过明瓦,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将那件月白色的中衣映得几乎透明。
他没有动。
从赫舍里皇后离开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炷香的工夫。
他就这样坐着,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不知在想什么。
小狐狸蹲在他膝边,也没有动。
它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偶尔抬头看一眼他的侧脸,又低下头去,用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手背。
那触感,柔软而温热,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慰。
又过了许久,胤礽终于动了动。
他低下头,看着膝边那只毛茸茸的小狐狸。
小狐狸正仰着脸望他,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
“你一直在这儿?”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小狐狸点了点头。
胤礽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它的脑袋。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小狐狸没有躲,只是微微眯起眼睛,任由他揉着。
【宿主,】它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轻轻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你……好些了吗?】
胤礽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揉着它的脑袋,一下,一下,又一下。
小狐狸便也不再问。
它就那样静静地蹲着,让他揉着,陪着他,等他自己开口。
*
窗外的日光越来越亮。
有鸟雀落在院中的老槐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打破了许久的寂静。
胤礽终于开口了。
“额娘走了。”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真的走了。”
小狐狸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嗯。】
胤礽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只布老虎。
褪了色的布料,掉了半根的胡须,圆溜溜的眼睛依旧望着他。它还在。
可她走了。
“十七年。”他喃喃道,“额娘陪了我十七年。”
“我却……一直不知道。”
小狐狸蹭了蹭他的手,那动作里满是安慰。
【娘娘不让您知道。】它轻声道,【她说,您还小,要让您好好长大,不能让这些事分了您的心。】
胤礽的眼眶又红了。
“可她……”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一个人,看着我一十七年。看着我哭,看着我笑,看着我一个人偷偷想她。她却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
他说不下去了。
小狐狸轻轻叹了口气。
【宿主,娘娘是心甘情愿的。】
它的声音很轻,却很稳,【能看着您长大,能陪着您走过这十七年,对她来说,已经是最大的满足。】
【您知道吗?这十七年,她最高兴的时候,就是您抱着这只布老虎跟它说话的时候。】
【您说“额娘,我今天被皇阿玛夸了”,她在旁边笑得比您还开心。】
【您说“额娘,我今天摔了一跤,好疼”,她在旁边心疼得直掉眼泪,却掉不出来。】
【您说“额娘,我好想您”,她在旁边听着,想抱抱您,却抱不到。】
【那些时候,她一定也很难过。可她还是愿意陪着您。因为——】
小狐狸顿了顿,抬起眼睛,望着胤礽。
【因为,她是您额娘。】
胤礽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低着头,抱着那只布老虎,无声地哭着。
小狐狸没有再说话。
它只是静静地陪着他,用自己小小的身体,贴着他的手,给他最后一点温暖。
*
哭过之后,胤礽慢慢平静下来。
他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望向窗外。
阳光正好,天蓝得几乎透明。
“额娘走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已经稳了许多,“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好多好多话。”
“可她没有说。”
小狐狸点点头。
【娘娘不想让您难过。】它轻声道,【她希望您好好的,开开心心的。】
胤礽沉默片刻,忽然问:“她……去的地方,好吗?”
小狐狸微微一顿。
然后,它轻轻笑了。
【宿主放心,娘娘去的地方,很好。】
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她会在那里,好好休息,好好等待。】
胤礽转过头,望着它。
“等待?”他问,“等待什么?”
小狐狸望着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一丝玄妙的光芒。
它没有立刻回答。
它只是轻轻跳下他的膝头,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片湛蓝的天。
阳光落在它身上,将那层雪白的皮毛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然后,它回过头,望着胤礽。
【宿主,还记得我最初说的话吗?】
胤礽微微一怔。
最初……
他当然记得。
那是他重生的第一天,这个小家伙在他脑海里转着圈,用那种玄之又玄的语气告诉他——
“您与您母亲的缘分,并非尘缘已断。”
“离去并非终结,遗忘才是。”
“该重逢的,终会以某种方式,再度相逢。”
他望着小狐狸,心跳忽然加快了几分。
“你是说……”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和额娘……还会再见?”
小狐狸望着他,那目光里,有悲悯,有温柔,也有某种深深的笃定。
它轻轻点了点头。
【会的。】
【会重逢的。】
胤礽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小狐狸望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泛起一丝心疼。
它轻轻跳回他膝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宿主,我知道您想问“什么时候”。】
它的声音很轻,很柔,【可是,这个时间,我也说不准。】
【缘分的事,最是玄妙。可能很快,也可能要等很久很久。】
【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
它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
【一定会再见。】
【娘娘走的时候,带走了您对她所有的思念。
那些思念,会成为一根线,一头牵着您,一头牵着她。
无论过了多久,无论隔着多远,这根线都不会断。】
【总有一天,当因缘成熟,当时间到了——】
【您和她,一定会重逢的。】
*
胤礽听着这些话,眼泪又涌了上来。
可这一次,不是悲伤。
是希望。
是不敢相信却又忍不住相信的、微弱的希望。
胤礽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小狐狸往前蹭了蹭,将脑袋抵在他的手背上。
【宿主,娘娘以魂魄之身滞留人间十七年,已是逆天而行。
她必须去转世,这是因果,是定数,谁也改变不了。】
【可是,定数之外,还有缘分。】
【缘分这东西,最是奇妙。它不会被生死阻断,不会被时间磨灭,更不会因为一世终结就彻底消散。】
【娘娘这一去,不是永别,是下一场重逢的开始。】
胤礽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哽咽。
“可是……”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可是要等多久?十年?二十年?还是一辈子?”
小狐狸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小狐狸望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超越它小小身形的深邃与温柔。
【我不知道要等多久,宿主。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二十年,也许比那更久。可是我知道——】
它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坚定:
【不久的将来,一定会。】
【一定。】
那两个字,像两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湖面,在胤礽心底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望着小狐狸,望着那双笃定的眼睛,忽然想起它说过的话——
“只要念力不息,因果不散,命运之线终会再次交织,无论历经多少轮回流转,跨越多少山河岁月……该重逢的,终会以某种方式,再度相逢。”
念力不息。
因果不散。
该重逢的,终会重逢。
胤礽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布老虎。
那褪了色的布料,那掉了半根的胡须,那圆溜溜的、仿佛一直在望着他的眼睛。
额娘说,它会陪着他。
额娘说,她想他的时候,就在那边的梦里看着他。
额娘说,总有一天,他们会再见的。
会的。
一定会。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晨光已经彻底照亮了天空,将慈宁宫的方向映得一片金黄。
蜡梅的香气隐隐飘来,清冽而温柔,像极了方才那个温柔的声音。
“不久的将来,一定会。”
他轻声重复着小狐狸的话,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刚刚萌芽的坚定。
小狐狸蹭了蹭他的手。
【宿主,娘娘走的时候,是笑着的。她等了十七年,终于等到了这一面,终于亲口告诉你,她一直在。她走的时候,是放心的,是安心的。】
【你也要让她放心。】
胤礽闭了闭眼。
是啊。
额娘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她笑着看他,笑着说话,笑着告诉他,她一直在。
她笑着离开,是因为她知道,她的保成长大了,她的保成会好好活着,她的保成会在不久的将来,与她重逢。
她笑着离开,是让他放心。
他也要让她放心。
胤礽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
跪得太久,膝盖已经麻木。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几案,稳住了身子。
小狐狸跟上来,跳上他的肩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
【宿主,你还好吗?】
胤礽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还好。”他说,声音还带着沙哑,却比方才平稳了些,“会好的。”
他将那只布老虎小心地收回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
那里,有额娘的温度。
有额娘十七年的陪伴。
有额娘方才亲口说的话。
还有小狐狸的承诺——
不久的将来,一定会。
*
窗外,日光倾城。
那株蜡梅依旧开着,金黄的花朵缀满枝头,香气幽幽地飘进来。
胤礽望着那树梅花,忽然想起额娘最后说的那些话。
“保成,好好活着。”
“想额娘的时候,就抱着那只布老虎。额娘会在那边的梦里,看着你。”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布老虎。
那圆溜溜的眼睛,依旧望着他。
“额娘,”他轻声道,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保成会好好活着。”
“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自己。”
“会听皇阿玛的话,会护着弟弟们,会做一个好太子。”
“会一直……一直记着您。”
“等我们再见面的时候——”
他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保成会让您看看,您的孩子,没有辜负您。”
*
小狐狸静静地蹲在他膝边,望着他。
望着那张年轻的脸上,悲伤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坚定的光芒。
它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垂垂老矣的宿主,临终前握着这只布老虎,喃喃地说:“额娘,保成……来找您了。”
那时候,它在他身边,陪着他走完了最后一程。
如今,它又在他身边,看着他重新开始。
缘,果然是最奇妙的东西。
它轻轻蹭了蹭他的手,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在心里默默地说:
娘娘,您放心。
您的保成,这一次,会好好的。
会比从前,更好。
*
窗外,春日的阳光越来越暖。
积雪在消融,汇成细细的水流,顺着宫墙根蜿蜒而去。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胤礽抱着那只布老虎,望着窗外那树梅花,忽然觉得——
心口那个空了许久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
不是完全填满。
是留下了一个温柔的缺口。
那个缺口,会一直在那里。
等着。
等那个不久的将来。
等那场一定会到来的、跨越生死与岁月的——
重逢。
*
这时,何玉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殿下?您醒了吗?辰时了,该起了……”
胤礽应了一声:“进来吧。”
何玉柱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热水和洗漱用具。
他看见胤礽站在窗边,脸色有些苍白,眼睛红肿着,心里一惊,却什么也不敢问。
他只是默默地伺候着,动作比平时更轻,更小心。
胤礽由着他伺候,一言不发。
洗漱完毕,换上常服,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一股清冷的晨风涌进来,带着蜡梅的香气,带着雪后的清新,带着新的一天特有的生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向外走去。
“殿下,早膳……”何玉柱在身后小心翼翼地问。
“回来再用。”胤礽头也不回,“先去慈宁宫,给乌库玛嬷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