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驿务稽核
市井新语的低吟尚未散去,朱炎的案头便摆上了一份来自驿传司的详实月报。得益于前番的整顿与新规,信阳州内主干驿路的通行条件已有所改善,“驿站信柜”的设立也为民间通信提供了些许便利。然而,月报中几处细微的数据异常,引起了朱炎的注意——某处驿站的马料支用与公文传递量明显不符,另一处则存在商货附递资费记录模糊的情况。
“看来,光是立下规矩还不够。”朱炎将月报推给周文柏,“驿传系统牵扯钱粮人事,以往积弊甚深,若无严格核查,新规恐被旧习侵蚀,沦为虚文。”
周文柏仔细看过,点头道:“部堂明察。驿传之弊,根子在於稽核不力,上下其手。以往巡查,多是走马观花,难以触及根本。”
“那就让看得懂账目、又不通情面的人去查。”朱炎心中已有了人选。他随即召来了在岁考中表现优异、尤精算学的王瑾。此刻的王瑾,已在平准仓司历练数月,对钱粮账目、数据稽核已不陌生。
“王瑾,驿传司月报,你可细看了?”朱炎直接问道。
“回部堂,卑职已仔细研读。其中三处驿站,马料耗费超出常例两成以上,然公文传递数量并未相应增加;另有两站,商货附递记录与资费收入略有出入。”王瑾对答清晰,数据信手拈来。
“好。”朱炎满意于他的细致,“现命你暂兼‘驿务稽核使’,持州衙令牌,可随时突查州内任何驿站。着你自选两名精通算学、为人谨慎的观政士子为副,专司核查各驿站账目、物资、文书传递记录。重点核查钱粮支用是否合规,物资存量是否账实相符,公文传递有无积压延误,商货附递资费是否足额入库。遇有疑问,可即行质询;发现弊情,无论涉及何人,记录在案,即刻回报!”
王瑾心头一凛,深知此任之重,亦知其中艰难。驿传系统关系复杂,盘根错节,此番稽核,无异于捅马蜂窝。但他更明白这是部堂对他的信任与考验,当即肃容领命:“卑职遵命!必秉公核查,厘清弊实!”
三日后,王瑾带着两名助手,如同三支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直奔那几处数据异常的驿站。他们不提前通知,不搞迎送,抵达后即刻封存账册,盘点库存马匹、草料、鞍具,核对公文收发记录与存根,复核商货附递的登记与资费票据。
起初,驿丞吏员见来的只是几个年轻士子,尚且不以为意,言语间偶有敷衍。直到王瑾拿出 meticulously(细致)准备的核查清单,指出账目上一处马料购入日期与市场价格波动的矛盾,又发现一批公文签收时间与实际传递路线所需时间明显不符时,驿丞的脸色才开始发白。
在另一处驿站,王瑾更是从一堆看似混乱的商货记录中,梳理出数笔资费明显偏低、且收货人信息模糊的条目,经反复诘问,负责登记的小吏才支吾承认,那是为讨好过往某位低阶官员亲属而行的“方便”。
王瑾将所查情况,连同原始账目副本、相关人员问询记录,一并整理成详尽的稽核报告,直接呈送朱炎案头。报告数据翔实,条理清晰,问题指向明确。
朱炎阅后,并未立刻发作,而是先将报告转给驿传司,令其自查反省。同时,依据稽核结果,对涉事驿站的负责人进行了严厉申饬、罚俸,并将那名受贿小吏革职查办。此外,他根据王瑾报告中暴露出的管理漏洞,下令进一步完善驿传账册的格式和登记规范,要求各驿站每月账目需由驿丞和指定吏员共同签字画押,并增加交叉复核环节。
这番雷声不大、却雨点坚实的“驿务稽核”,在信阳驿传系统内部引发了不小的震动。往日一些心存侥幸、以为天高皇帝远的驿丞吏员,开始真正收敛起来,处理公务、记录账目变得格外小心。他们意识到,州衙如今有了能看懂账本、会较真碰硬的“眼睛”,再想如以往那般蒙混过关,已是难上加难。
王瑾等人完成首次稽核任务后,并未停歇,旋即又奔赴其他线路。这套突如其来的稽核机制,如同一把悬在驿传系统头上的利剑,虽未轻易落下,却时刻提醒着所有人规矩的存在。
朱炎对周文柏道:“稽核之制,非为究办几人,乃为立威立信,防患于未然。待王瑾他们摸索出一套成熟的稽核流程后,或可将此制固定下来,成为常例。不仅驿传,日后仓廪、匠作、乃至各州县钱粮,皆可循此例,定期或不定期稽核,使宵小无所遁形,清廉勤勉者得彰。”
“驿务稽核”的悄然展开,标志着朱炎的治理方式向着更精细化、更依赖数据与监督的方向又迈进了一步。他不再仅仅依赖于自上而下的命令和道德教化,而是开始构建一套依靠制度、数据和专门人员来确保政令畅通、防止权力滥用的内部控制系统。信阳的改变,正深入到机制运行的微观层面,试图从内部筑牢秩序的堤坝。
第一百八十章蒙学风波
驿务稽核的雷声在官场隐隐回荡,匠营的炉火映照着武备强盛的决心,市井的喧嚣传递着经济复苏的活力。然而,朱炎深知,真正的变革根基在于人心,在于下一代。就在他以为蒙学堂的推行正如火如荼、渐入佳境之时,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却在信阳州下属的一个县城悄然掀起。
这日,周文柏面色凝重地呈上一份来自罗山县的急报。原来,罗山县城内新设的蒙学堂,近日接连遭遇了几起退学事件。起初只是零星几家,并未引起重视,可近几日,竟有十数名蒙童被家长领回,理由五花八门,有称“家贫无力供养”,有言“孩子愚钝,不是读书的料”,更有甚者,直接质疑蒙学堂所授的“算学杂艺”是“不务正业”,耽误孩子前程。
“部堂,据罗山县令暗访,此事背后,似有城中几位老秀才及部分对新政持观望态度的士绅暗中鼓动。”周文柏低声道,“他们不敢直接非议部堂,便拿蒙学堂的课业说事,散播流言,称在此就读,将来科举无望,反倒学了些奇技淫巧,误人子弟。”
朱炎闻言,脸上并无愠色,反而露出一丝了然。他深知,触动千百年来的科举正道观念,比触动经济利益更为艰难。蒙学堂传授算学、律法、农工常识,在守旧者眼中,无疑是离经叛道。
“意料之中。”朱炎平静道,“科举乃朝廷正途,积威已久,非一朝一夕可改。然我信阳蒙学,本意也非全然替代科举,而是开启民智,授以立身处世、认知世界之基本。此事,堵不如疏,需以事实和道理服人。”
他略一沉吟,吩咐道:“文柏,你亲自去一趟罗山县。不必大张旗鼓,先去蒙学堂,与吴静安先生及任教习的士子们谈谈,了解实际困难,安抚人心。然后,以你的名义,邀请城中那些颇有微词的士绅老儒,还有那些退学及尚在观望的蒙童家长,于县学明伦堂,举行一次‘蒙学恳谈’。”
“部堂之意是……当面辨明?”周文柏问道。
“非为辩论,而为沟通。”朱炎纠正道,“你要让他们明白几点:其一,蒙学堂并非不教圣贤书,《三字经》、《百家姓》乃至《幼学琼林》仍在课业之列,只是不再局限于死记硬背,更重理解与践行。其二,算学乃六艺之一,古已有之,律法、农工常识,亦是经世致用之学,于科举策论并非全无裨益,于日常生活更是大有用处。其三,蒙学堂并非断绝科举之路,聪颖好学者,打实基础后,仍可专攻经义,走科举正途。其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要让那些家长看到,孩子入学后,言行举止、见识谈吐,是否真有积极变化。”
周文柏心领神会:“下官明白。定当以情理服人,化解疑虑。”
三日后,罗山县学明伦堂内,气氛略显紧张。周文柏端坐主位,左侧是吴静安及几位蒙学堂教习,右侧则是受邀前来的十余名士绅及数十位蒙童家长,其中不乏面露犹疑甚至抵触者。
周文柏并未直接训话,而是先请吴静安介绍了蒙学堂的教学内容与方法,展示了孩子们习字的作业、简单的算学演算,以及那些结合日常伦理的小故事。随后,他请几位教习讲述了教学中观察到的孩子变化,如某生原本顽劣,通过习礼懂得尊敬师长;某生通过算学帮家里核对了卖粮账目,避免了损失。
接着,周文柏才缓缓开口,引经据典,从孔子“因材施教”谈到“格物致知”,阐明博学多识的重要性。他语气平和,态度恳切:“诸位乡贤,各位父老,部堂大人兴办蒙学,非为标新立异,实乃一片拳拳爱民之心,欲使我信阳子弟,无论将来是耕读传家,还是务工经商,亦或有幸跻身仕途,皆能明事理、守规矩、有担当。算学使人思维缜密,律法使人知所行止,农工常识使人贴近生计,此皆非无用之学,乃是实实在在的立身之本。”
他目光扫过那些面带疑虑的家长:“至于科举之道,蒙学堂从未关闭此门,反是打下更坚实的根基。试问,一个通晓事理、思维清晰的学子,与一个只知死记硬背、不通世务的学子,哪位更能在科场策论中言之有物?”
会后,周文柏又让吴静安安排,请家长们随意观摩蒙学堂的日常授课。看到课堂上孩子们并非想象中的“嬉闹度日”,而是认真听讲、踊跃发言,尤其是当自家孩子能在众人面前清晰说出几句道理,或者快速算出几道算题时,一些家长的脸上露出了惊讶与欣慰的神色。
数日后,退学的蒙童中,竟有大半重新回到了学堂。那几位暗中鼓动的老秀才,见官府态度明确,道理也站得住脚,加之部分士绅态度转变,也只得偃旗息鼓。
消息传回信阳,朱炎对周文柏道:“此风波虽平,却提醒我等,教化之事,欲速则不达,需以春风化雨之势,徐徐图之。可将罗山此次‘恳谈’之经过与成效,略作修饰,刊于《月报》,使其他州县有所借鉴。蒙学推广,既要坚定,亦需耐心与智慧。”
“蒙学风波”的平息,标志着朱炎推行的文教改革在现实中经历了第一次较大的挑战与磨合。它表明,新秩序的构建,不仅需要顶层的设计与基层的执行,更需要在中层,在观念层面,与旧有的传统和惯性进行反复的沟通、碰撞与融合。信阳的改变,正是在这一次次的微澜与风波中,艰难却坚定地向前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