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耳后刺针,可救人可杀人
众人皆心系苏小宝,一听要起程,无一人有异议,生怕耽搁了片刻。众人连马车都未乘坐,统一骑马出发。
若非皇亲国戚云集,帝后需留下主持大局,只怕连他们也要一同赶回京城。
正因走得太过仓促,赵慕颜被落在了后面。
她立在暗处,望着苏鸾凤一行人冒着寒风远去。换作平日,她必定心生记恨,可今日被留下,她心中非但没有半分不快,反倒隐隐有些快意。
那点隐晦的欢喜褪去后,不安迅速涌上心头。
她双手死死攥住身侧朱红圆柱,眼神阴冷。
师父的医术她最是清楚,苏小宝的痴傻,是她用特殊手法所致。那些医术平庸的太医看不出来,却不代表百岁老人也察觉不到。
这般一想,赵慕颜再也待不住,当即翻身上马,匆匆朝着京城方向追去。
长公主府内。
苏小宝被苏秀儿抱在怀中,百岁老人端坐于前,慈眉善目地笑着,陪小宝做了几个简单游戏,试探他的神智。
苏鸾凤与萧长衍坐在一旁,全程默然注视,无人开口打扰。
可随着百岁老人与小宝互动越多,眉头便锁得越紧。末了,他自袖中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一颗墨绿药丸,柔声哄道:
“好孩子,老祖给你糖吃,尝尝看,可甜了。”
苏小宝好奇地盯着老人掌心的药丸,伸出肉乎乎的手指轻轻一戳,似在分辨这究竟是何物。
没瞧出个究竟,他傻呵呵一笑,伸手捏起药丸,粉嫩的小舌头轻轻一舔。
才舔了两下,脑袋一歪,便靠在苏秀儿肩头昏睡过去。
苏秀儿瞧着他这副痴傻模样,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此情此景,无人好受。苏鸾凤强忍着不去看小宝,转向百岁老人问道:“大师,小宝究竟是怎么了?可是中了毒?”
百岁老人神色凝重,并未作答,只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检查尚未结束。
他将苏小宝从苏秀儿怀中接过,放在膝上,褪去衣物,从头到脚、从手脚到耳后,每一处都仔细查验。
当目光落在小宝耳后一枚细小红点时,老人眼神骤然一凝。拇指轻轻一碰,红点并未消散,倒像是针孔留下的印记。
他呼吸猛地一滞,指尖微颤,眼眸快速眨了两下。
萧长衍察觉师父异样,轻声问道:“师父,可是有发现?”
“你急什么!”百岁老人面色一沉,厉声瞪了他一眼,“问问问,老夫若真查出什么,还能瞒住你不成?既信不过老夫,当初又何必找我!”
萧长衍抿紧唇,知错地低下头,不再多言。
他一向敬重师父。在他眼中,师父除了性子护短,别无缺点,医德更是有口皆碑。
经此一斥,再无人敢贸然开口。
百岁老人又检查片刻,才将苏小宝交还给苏秀儿。苏秀儿不肯假手他人,亲自为他穿衣。
众人屏息静立,只等老人开口。
百岁老人沉吟不语,直到苏秀儿为小宝穿戴妥当,才取来醒神药膏,在小宝鼻端轻绕一圈。待小宝悠悠醒转,他摸了摸孩子的头,才让人将他抱了出去。
老人坐回椅上,端起茶杯缓缓呷了一口。
“小宝并非中毒,也不是受惊吓所致的痴傻。我需要仔细研究一番,明日再给你们答复。”
“师父,小宝这般模样,可是人为加害?”萧长衍追问。冤有头债有主,孩子遭此大难,总不能连仇人是谁都不知。
百岁老人一听他开口,又显烦躁,狠狠瞪去:“我既说了要研究,你这般急躁作甚!”
说罢,重重将茶盏搁在案几上,起身负手离去,径直回了自己小院。
苏鸾凤与萧长衍等人面面相觑,皆觉百岁老人今日情绪异常。
可眼下,除了依赖他,别无他法。
好在老人承诺明日给出答案,众人只得耐着性子再等一夜。
只是苏小宝终究是武平侯府的人,出了如此大事,不能不通知侯府。
武平侯府接到消息后,侯夫人、宁硕辞,以及早已认下苏小宝这个哥哥的珍姐儿,立刻赶了过来。
武平侯夫人看着好不容易才认回的嫡孙,一朝变得痴痴呆呆,抱着小宝哭得肝肠寸断。
偏偏苏小宝毫无察觉,坐在她怀里,只一味指着与自己容貌相似、只是脸上多了一道浅疤的珍姐儿,痴痴道:“抱,姐姐抱。”
“哥哥,你认错了,我是妹妹。”珍姐儿红着眼,一遍遍纠正。
即便小宝浑然不觉,她也不肯放弃,仿佛这样,哥哥就能恢复如常。
宁硕辞心中同样剧痛。身为父亲,他不能像侯夫人那般肆意痛哭,只红着眼眶心疼凝视,泪水在眼底打转,终究未曾落下。
苏秀儿立在一旁,看着眼前一幕,满心心疼之外,更添无尽愧疚,几乎要将她压垮。
小宝是因她情绪低落才留在长公主府,也是为了逗她开心,才跟着去了护国寺。
至于为何会独自出现在后山,昏迷时怀中还抱着一只兔子,她心中已然明了。
定是懂事的小宝,为了哄她高兴,瞒着众人上山捉兔。这般事,小宝在乡下时也常做。
乡下孩子本就野,他这般年纪,独自上山摸鸟、下河捉鱼,本就不算稀奇。
可谁能料到,明明安排了侍卫随行,还是出了意外。
“对不起。”苏秀儿红着眼,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是我没有照顾好小宝。”
不过是一个男人,她又不是未曾被人辜负过,为何偏偏这一次,始终陷在负面情绪里走不出来?
若她能多分几分心思在小宝身上,若她能强装开心一些,或许就不会有今日之祸。
“你说什么傻话,此事与你无关!”宁硕辞看向苏秀儿,见昔日灵动鲜活的少女,如今如同骤然枯萎的花朵,愧疚地缩在昏暗角落,心头一紧。
他激动地上前两步,心疼道:“宸荣公主,你千万别有负担。我们都知道,你疼小宝不比我们少。小宝最是亲近你,若知你如此自责,必定也会难过。”
宁硕辞的劝慰,苏秀儿听在耳里,却落不进心里。
她清楚,宁家人不会怪她,即便心中有怨,也不会表露在外。
旁人不责,她却无法原谅自己。
只是此刻,她无心再与宁硕辞多说。只觉屋内压抑得喘不过气,朝他微微颔首,转身走了出去。
宁硕辞抬脚欲追,却又放不下儿子。
侯夫人看着儿子对苏秀儿依旧不死心,轻叹一声:“我知道公主并非有意,小宝出事,实在怨不得她。你去开解开解她也好。”
“那……小宝便劳烦母亲先照看了。”宁硕辞心中本就意动,经母亲一说,再无迟疑。
侯夫人垂眸,红着眼用锦帕轻轻擦去小宝嘴角流下的口水。
宁硕辞的脚步声,很快远去。
珍姐儿回头望了一眼父亲匆匆离去的背影,走近几步,紧紧攥住侯夫人的衣角:“祖母,父亲都有过两任妻子了,他如何配得上宸荣公主?
何况他明明想去追公主,却还要装出舍不得哥哥的样子,我越来越不喜欢父亲了。”
自经历人贩子一事后,珍姐儿仿佛一夜长大,比从前懂事许多。可太过懂事,有时未必是一件好事。
侯夫人腾出一只手,轻轻抚摸孙女的头顶,目光怜惜地掠过她脸上的疤痕,正色教导:
“珍姐儿,那是你父亲。无论他有多少不是,也是你的生父,方才那番话,日后不可再说。你父亲钟情宸荣公主,配不配得上,他拿出真心便是。”
有些话,侯夫人不便对孩子明说,心中却暗自思量:苏秀儿此番又被沈世子所伤。
一个女子接连遭此打击,若此时有另一男子真心相待、细心呵护,许以安稳归宿,未必不能打动她。
况且儿大不由娘,有些事,并非她反对便能阻止。这段时日,她不知为儿子张罗过多少亲事,可他铁了心非苏秀儿不娶。
她总不能看着儿子孤单一辈子。
苏小宝出事,整座长公主府气氛压抑至极,无人欢笑,甚至无人敢高声言语。
这座府邸沉寂多年,好不容易迎回真正的主人,又添了小主人与小公子。
那小公子嘴甜爱笑,连最低等的洒扫丫鬟,也会甜甜唤一声姐姐。
这般好的一个孩子,竟变成了痴傻之人,如何不叫人心痛又愤恨。
赵慕颜顶寒风刮脸,策马赶回长公主府。一踏入府门,便已感受到这份沉重气氛,她自然心知肚明缘由。
她故作焦急,随手拦下一名婢女,一双水眸盛满关切:“请问小宝如今如何了?我听闻小宝出事,长公主他们紧急回府,心中放心不下,便独自骑马赶回来了。”
那婢女本就对赵慕颜没什么好感,甚至整个长公主府上下,都无人待见她。可此刻听她这般心系小宝,脸色稍缓,如实回道:
“依旧痴傻着。百岁老人家看过了,说暂时没有定论,要再研究,明日才有结果。
赵大夫,你医术不是很高明吗?求求你,救救小公子。”
人在绝望之中,抓住一丝微光也视作救命稻草。婢女眼中燃起希冀,竟一把拉住赵慕颜的衣袖哀求。
赵慕颜心中毫无愧疚,只浅笑着轻轻拂开她的手,温声道:“姑娘言重了。我的医术,自然远不及师父。但但凡有我能尽力之处,必定不会推辞。”
她端着一副菩萨面孔,缓步回到自己院中。
院内只有赵言欢哼着小曲晾晒药材,听见动静见师父回来,连忙蹦蹦跳跳迎上前:“师父,您可回来了!您知道吗?那人遭报应了,她那个便宜外孙变成傻子了!”
她怎么会不知道,这一切本就是她亲手所为。
赵慕颜看着赵言欢幸灾乐祸的模样,心中暗爽,面上却丝毫不露,故作严肃道:“赵言欢,休得胡言。师父他老人家呢?可在屋内?”
既然师父说要研究,想来暂时还未识破苏小宝的症结。她必须寻机探探师父口风,若能顺势引偏他的思路更好。
无论如何,绝不能让师父怀疑到自己头上。
赵慕颜说着便要进屋,刚一抬头,却见师父正立在门口,目光沉沉地盯着她,吓得她心头一跳。
半晌,才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师父,我回来了。”
“回来了。我正打算亲自去药铺挑选几味药材,你随我一同去吧。”百岁老人语气平淡,双手负在身后,径直朝外走去。
赵慕颜眼角猛地一跳,已然察觉师父不对劲,却聪明地没有多问,只乖巧地跟在身后。
赵言欢也想跟着,却被百岁老人一口回绝。
如此一来,本还对自己手段颇有信心的赵慕颜,心中越发不安。
百岁老人看似寻常采买,带着她连逛数家药铺,亲自挑选了不少上等药材,命车夫先行送回府后,又提出在街上随意走走。
路过一间茶馆时,老人提议上楼小坐。
僻静雅间内,打发走伙计,赵慕颜亲自为老人斟茶。
“师父,请用茶。”她放下茶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百岁老人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放下后,一双历经沧桑的老眼,骤然变得锐利,直直看向自己疼宠多年的小徒弟。
“今日我为那孩子检查时,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那娃娃耳后有一处针眼大小的红点,乃是银针飞穴刺脑所致。
我没记错的话,当年教你十八叶银针飞穴时便说过,此针法可救人,一步踏错,亦可杀人。
银针入耳后穴,初时记忆错乱、智识减退,形同痴傻;时日一久,便会嗜睡、流鼻血,最终七窍流血而亡,死状极惨。”
老人目光如刀,一字一顿:
“我只想知道,一个五岁孩童,究竟如何得罪了你,值得你下这般阴毒狠手!”
赵慕颜本欲落座,听闻此言,浑身骤然僵住,脸色瞬间惨白。
她强作镇定,嘴唇微动,想要辩解。
可这一次,百岁老人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冷冷抢先道:
“不必说与你无关。我仔细看过下针位置,耳后半指处,偏偏向右偏了一丝。我早说过,那一处绝不能偏,可你,次次都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