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熔了皇冠铸把锁,困住那头吃人的龙
大凉开元十五年,春。
这一年,李牧之五十五岁,江鼎也已两鬓斑白。
京城西郊,大凉皇家造币厂。
这里是整个帝国最喧闹、也最神秘的地方。巨大的蒸汽机带动着沉重的冲压机,日夜不息地发出“咣——咣——”的巨响。
每一声巨响,就有一排崭新的“大凉银元”被压制出来,落入铁筐,发出令人迷醉的哗啦声。
这声音,是大凉的心跳。
地下三层,绝密金库。
厚重的钢制大门缓缓打开。
李牧之稍微有些佝偻的背影,率先走了进去。他身后跟着太子李安民,最后是江鼎。
金库里没有金银。
只有一面巨大的、空荡荡的墙壁,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大凉疆域图》,和一把早已生锈的横刀。
“父皇,干爹……”
李安民有些紧张,这种地方,连他这个太子都没来过。
“安民,坐。”
李牧之指了指地上唯一的一个蒲团。
他自己则盘腿坐在地上,就像当年在死囚营里一样。
“安民,你觉得,这大凉的江山,是谁的?”李牧之问。
“回父皇,是……是李家的,也是天下百姓的。”李安民回答得很标准,这是太傅教的。
“屁。”
江鼎在一旁冷笑一声,随手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这习惯他几十年都没改。
“这江山,既不是李家的,也不是百姓的。”
江鼎把瓜子皮吐在地上。
“它是‘钱’的。”
“是这外头那隆隆作响的机器,是那铺满天下的铁轨,是那能买通鬼神的银元。”
江鼎站起身,走到那张地图前。
“安民,你看看这地图。”
“咱们大凉现在太大了。大到你坐在紫禁城里,根本听不见边关的风声。”
“如果没有钱,没有这套工业体系转动,你手里哪怕有百万大军,也不过是一群没饭吃的流民。”
“但是……”
江鼎的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无比犀利。
“如果皇帝手里的权力太大,想怎么花钱就怎么花,想怎么打仗就怎么打……”
“那这大凉,就会变成一台失控的绞肉机。”
“前朝的大乾,就是这么死的。”
李安民听得似懂非懂,背后冒起了冷汗。
“那……该怎么办?”
“怎么办?”
李牧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不是玉玺。
而是一把钥匙。
紧接着,江鼎也掏出了一把钥匙。
“公输冶。”
江鼎喊了一声。
黑暗角落里,那个已经老得快走不动路、满头白发像鸟窝一样的公输冶,推着一辆轮椅走了出来。轮椅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精钢匣子。
这匣子有三个锁孔。
“这是‘国本匣’。”
江鼎抚摸着那个冰冷的匣子。
“这里面装着大凉的命根子——货币发行权和宣战权。”
“从今天起,这三把钥匙,分给三个人。”
江鼎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把,归皇帝。”
“第二把,归内阁。”
“第三把……”
江鼎看向公输冶。
“归‘元老院’。也就是那些跟着咱们打天下、后来转业去修路、去开矿、去经商的军功贵族和工业巨头。”
“以后,凡是涉及这国本的大事——比如要印多少钱,要不要打大仗。”
“必须三把钥匙同时插入,这匣子才能打开。”
“少一把,这命令就是废纸。”
李安民震惊了。
他看向自己的父皇:“父皇,这……这是在削弱皇权啊!自古以来,乾纲独断……”
“独断个屁。”
李牧之打断了儿子的话。
他站起身,走到李安民面前,那只佈满老人斑的大手,重重地按在儿子的肩膀上。
“安民,你要记住。”
“爹这辈子杀人无数,才换来这一把椅子。”
“但这椅子太烫了,也太诱人了。”
“如果没人管着你,没人拉着你,你迟早会被这椅子上的钉子扎死,或者被这权力的火烧死。”
李牧之从腰间解下那把钥匙,郑重地挂在李安民的脖子上。
“这锁,不是为了锁住你的手脚。”
“是为了锁住你心里的……那头魔鬼。”
“江鼎是在救我们李家,也是在救这大凉。”
李安民握着那把钥匙,感觉它比泰山还重。
他看着父亲那苍老却坚定的脸,又看着江鼎那双充满智慧与沧桑的眼睛。
他突然明白了。
这两个男人,用一辈子的时间,打碎了一个旧世界。
现在,他们又要用自己的晚年,亲手给这个新世界……
套上缰绳。
“儿臣……明白了。”
李安民跪在地上,向着那张地图,也向着这两个老人,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儿臣发誓,此生绝不独断专行,绝不视天下为私产。”
“若违此誓……”
“就让这大凉的铁轨断裂,让这机器停转,让李家……万劫不复。”
“好。”
江鼎笑了。
他把最后一把瓜子仁塞进嘴里,拍了拍手。
“这事儿办完了,我这这心也就踏实了。”
“老李,走吧。”
“去哪?”
“去西山。咱们那是第一批种下的苹果树,今年该结果了吧?”
“早就结了。就等你这老馋猫去摘呢。”
两个老人互相搀扶着,走出了金库。
身后,沉重的钢门缓缓关闭。
“哐当——”
一声落锁的巨响。
这声音,锁住了皇权的野蛮,也锁住了大凉未来百年的……
国运。
这一天,也就是在后世的史书上,被称为“金库之盟”。
它是大凉帝国从“人治”走向“法治与制衡”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