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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160章 夜郎八的遗言,弈天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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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虚空岛的风,终于不再带那股凌驾苍生的凛冽寒意。
    云海翻涌半生,煞气盘踞百年,今日却温顺得像寻常人间晚风,轻轻拂过巍峨庄严的弈天殿,吹落玉石赌台上散落的纸牌骰粒,也吹散了压在两代人心头整整三十年的阴霾。
    殿中静极。
    刚解开半生死结的一对兄弟,白发相对,眉眼间尽是劫后余生的怅然与酸涩。
    夜郎七眼眶通红,掌心死死攥着兄长微凉的手腕,骨肉相连的温度迟了三十年才重新贴合。三十年囚禁深渊,三十年爱恨纠缠,三十年天涯陌路,一朝冰释,可其中蹉跎的岁月、受过的苦楚、错过的朝夕,终究再也换不回来。
    花痴开立在殿中侧位,身形微晃。
    四轮惊天赌局,连战弈天八子,再与夜郎八博弈天道人道,耗尽了他一身熬煞,掏空了他数年苦修的千算心力。他面色苍白,唇色失血,额角的细汗顺着下颌滑落,滴在冰冷的白玉地砖上,悄无声息。
    可他的眼神极亮。
    不是胜者睥睨天下的骄狂,是拨开迷雾、勘破虚妄、尘埃落定后的通透澄明。
    方才一战,他赢的从不是一场赌局,而是自己的道。
    赢了人心,赢了情义,赢了被天道碾压、被规则裹挟、被宿命摆弄的半生江湖。
    夜郎八缓缓抽回自己的手腕,动作轻缓温柔,再无半分弈天主的霸道凌厉。
    从前的他,抬手可定江湖风云,落子能改世人命运,眼底是万古不变的冷漠孤高,心中是无情无念的天道准则。可此刻,卸下了百年道统枷锁,褪去了半生伪装的冷酷皮囊,他不过是一个垂暮沧桑、满心遗憾的寻常老人。
    一个亏欠弟弟半生、亏欠知己一条命、亏欠江湖一场公道的可怜人。
    他抬眼望向殿外漫天流云,目光悠远,像是透过层层云海,望见了三十年前的旧时光。
    那时他兄弟年少,意气风发,赌术初成,心怀坦荡;那时花千手纵横江湖,一身傲骨,一身仁义,不附强权,不逐虚名;那时的弈天会,尚存有几分初心,不是如今这般操控万物、视众生为棋子的冰冷修罗场。
    “三十年大梦,今日终醒。”
    夜郎八轻声开口,嗓音沙哑虚弱,带着油尽灯枯的疲惫。
    他修无情天道半生,以执念养煞,以心机炼心,一辈子逆人情、逆世俗、逆本心,看似修为深不可测,实则早已内耗千疮百孔。方才赌局倾尽毕生底蕴,道心崩塌,执念尽碎,一身根基已然尽数溃散。
    寿数、修为、权势、执念,统统随那场崩塌的天道,烟消云散。
    “我这一生,错得离谱。”
    他不逞强,不辩解,坦荡认下自己半生所有罪孽。
    “我总以为,天道无情,方能公允;博弈无义,方能万全。我笑世人困于情爱、缚于仁义、乱于心性,所以我斩断牵绊,舍弃手足,漠视生死,操控天局,搅动江湖。”
    “我以为我在规整世道,肃清乱象,实则是我亲手制造了乱象;我以为我在代天行道,执掌乾坤,实则是我僭越天道,执迷虚妄。”
    字字落地,沉重如锤,砸在空旷的弈天殿中。
    一旁的夜郎七身躯微颤,低声哽咽:“八哥,过往种种,皆是误会,不必再苛责自己。”
    “误会?”夜郎八淡淡一笑,笑意苍凉,眼底满是自嘲,“误会可解,罪孽难消。”
    “因我一念偏执,花千手满门惨死,无辜孩童流离失所,你被囚虚空绝地三十年,受尽熬煞折磨。天局为我棋子,祸乱江湖数十年,多少高手丧命,多少家族覆灭,多少恩怨丛生……桩桩件件,皆是我一手造就。”
    “我背负一身血债,苟活三十年,坐拥孤岛天宫,手握无上权柄,夜夜孤灯伴长夜,看似风光万丈,实则一无所有,寸心皆寒。”
    三十年孤守,不是登顶的荣光,是无尽的赎罪与煎熬。
    他明知弟弟受苦,却不能救;明知知己冤死,却不能辩;明知江湖大乱,却只能亲手推波助澜,维系弈天会的虚假秩序。
    世人骂他冷酷无情,骂他权欲熏心,骂他嗜杀霸道,他全数受着,从不辩解。
    只因这漫天骂名,是他唯一能背负的赎罪枷锁。
    花痴开默然听着,心中积压多年的恨意,彻底烟消云散。
    他恨过眼前这个人。
    恨他灭我家门,恨他乱我江湖,恨他囚我恩师,恨他一手造就自己颠沛流离、孤苦隐忍的前半生。
    可到了今日,他才彻底看清,这场横跨三十年的悲剧,从不是一人之恶。
    是宗门腐朽,是规则僵化,是天道偏执,是人心诡谲,最终碾碎了所有温柔与正义。
    夜郎八不是天生恶人,只是被无情世道、冰冷规则,硬生生逼成了世人眼中的魔头。
    “孩子。”
    夜郎八缓缓转头,目光落在花痴开身上,眼神温和,带着一丝由衷的赞许与欣慰。
    这一声孩子,喊得坦然,也喊得沉重。
    “你比我强,比年少的我通透,比巅峰的我清醒。”
    “我弃人情以求天道,你守人情以正大道;我视众生为棋子,你以一己之身护众生;我为道殉心,你为心立道。”
    “我修一辈子无情博弈,到头来,不及你一场痴心赤诚。你赢我,赢得堂堂正正,赢得心服口服。”
    花痴开微微躬身,语气平静:“前辈只是执念太深,非大奸大恶。道途殊途,本无绝对对错。”
    这是花痴开心底最真实的答案。
    江湖行走,赌术博弈,从来没有非黑即白的善恶。
    有人顺天而行,却为祸苍生;有人逆天而行,却守护人间。
    正道邪道,终究看心,不看道统。
    夜郎八闻言,缓缓点头,似是放下了最后一丝不甘。他缓缓抬手,掌心虚抬,一股清透柔和的内力扩散开来,并无半分杀伐之意,反倒带着百年弈天道统的厚重底蕴。
    下一瞬,整座虚空岛剧烈微震!
    岛上百年屹立的弈天石碑、天道牌坊、各处禁制阵纹,齐齐发出嗡嗡震颤之声。那些刻满天道戒律、博弈规条的石壁铭文,一道道亮起,又一道道暗淡、碎裂、消散。
    盘踞东海海外百年、威慑四海赌坛的弈天根基,自此开始崩解。
    “我今日,兑现赌局之约,也了结毕生执念。”
    夜郎八目光坚定,声音陡然拔高,虽气息虚弱,却穿透云海,传遍整座虚空岛,传到四海八荒所有弈天分部、所有依附势力耳中!
    “吾,夜郎八,执掌弈天会三十载!”
    “立会之初,本欲以博弈规整江湖,以天道制衡纷争。奈何道心偏执,误入歧途,弃善从妄,纵权生恶,致使弈天腐朽,天局为祸,江湖动荡,苍生蒙冤。”
    “百年弈天,早已背离初心,沦为桎梏人心、操控世道的枷锁!”
    “今!吾以会主之身,废弈天道规,散弈天八子,撤所有分部,解所有附庸!”
    “自此刻起——弈天会,彻底解散!百年道统,尽数归零!”
    一声令下,天地轻鸣。
    云层散开,天光洒落,穿透了虚空岛三十年不散的迷雾阴霾。
    远处一座座弈天哨塔轰然坍塌,一道道隔绝内外的禁制烟消云散,那些束缚江湖、操控赌局、定义善恶的冰冷天道规则,尽数化为虚无。
    殿外,原本镇守四方的弈天八子,尽数伫立原地,神色茫然。
    他们毕生修习弈天心法,信奉天道至上,以博弈苍生为毕生荣耀,一辈子活在弈天的规则之中,以为自己行走在大道之巅。
    一朝道统崩塌,信仰破碎,心神巨震,浑身修为随之溃散大半。
    可无人反抗,无人辩驳。
    天主认输,道心覆灭,主君忏悔,百年基业亲手覆灭,他们这些棋子,终究只剩尘埃落定的茫然与唏嘘。
    殿内,夜郎八做完这一生最决绝、最坦荡的一件事,浑身气息瞬间衰败下去。
    原本尚算挺拔的身躯,骤然佝偻,满头青丝彻底化为雪白,肌肤迅速苍老松弛,眼底的神采一点点褪去。
    油尽灯枯,灯残烬灭。
    三十年强行支撑的道心体魄,在放下所有执念、解散百年基业之后,再无半分支撑之力。
    “八哥!”
    夜郎七大惊,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声音急得发颤,“你撑住!虚空岛灵气充沛,我带你调息静养,尚有生机!”
    夜郎八靠在弟弟怀中,久违的踏实温暖,让他紧绷三十年的心彻底松弛下来。
    他轻轻摇了摇头,扯出一抹释然的浅笑。
    “不必了。”
    “我罪孽满身,本就该死在三十年前。多活这三十年,是老天怜我,让我守完残局,让我再见你一面,让我来得及亲手覆灭弈天,了结所有因果。”
    “此生无憾,亦无余生。”
    人到临终,所有权谋、所有执念、所有骄傲,尽数放下。
    他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亲弟,眼神温柔得像寻常人间兄长,带着藏了一辈子的愧疚与牵挂。
    “老七,为兄这一生,最错的事,就是当年不告而别,独自扛下所有风雨,让你恨我三十年,苦了你三十年。”
    “若有来生,我不修道,不掌局,不恋权势,不逐天道。”
    “只做寻常人家兄长,陪你长大,陪你习武,陪你看人间烟火,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一句话,道尽半生亏欠,毕生遗憾。
    夜郎七泪如雨下,半生怨恨、半生委屈、半生疏离,尽数化作撕心裂肺的心疼。
    “我不要来生!我只要今生!八哥,你别走!我们兄弟二人,阔别三十年,好不容易和解,好不容易重逢,你怎能就此离去!”
    半生别离,一朝相聚,转眼又要天人永隔。
    天道弄人,莫过于此。
    夜郎八气息越来越弱,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极致的疲惫。他转头看向花痴开,目光郑重,带着最后的托付。
    “孩子,我还有两句遗言,你记好。”
    花痴开敛衽肃立,神色郑重:“前辈请讲,晚辈谨记。”
    “第一,弈天虽散,天道博弈的执念,早已渗入江湖百年,余毒难清。日后必有后人效仿我,借天道之名,行霸道之实,妄图操控赌坛、制衡人心。”
    “你修人道痴道,以情立心,以义立世,日后执掌赌坛新秩序,切记——天道非尊,人心为尊,规则为末,苍生为本。”
    “永远不要变成第二个我,永远不要为了所谓的大局、所谓的大道,舍弃人情,辜负善良。”
    这是他毕生血泪换来的教训,是留给新一代赌神最珍贵、最沉重的嘱托。
    花痴开重重点头,字字铿锵:“晚辈此生,坚守痴心,不负人情,不负苍生,不负本心。”
    “好,好……”
    夜郎八眼中露出欣慰之色,嘴角笑意更柔。
    “第二,当年花家惨案,并非仅仅弈天长老逼迫、天局作祟。我当年查到半截线索,隐而未发,留作后患。”
    他气息微弱,语速极缓,每一字都耗费着最后的生机。
    “江湖之外,朝堂之内,有权贵暗中借力,借弈天之手,除尽江湖顶尖博弈高手,意图彻底掌控天下赌势、财力、情报,稳固权位。”
    “天局是棋子,弈天是刀,朝堂权贵,才是真正幕后推手……只是我蛰伏三十年,始终未能查到确切真身。”
    “这桩隐秘,我今日交付于你。你心性通透,格局远超于我,日后若遇风波,务必小心朝堂暗流,莫让江湖苍生,再沦为权力博弈的棋子。”
    一语惊天!
    花痴开心神巨震!
    他穷尽半生追查父仇,辗转江湖,血战天局,推翻弈天,以为所有恩怨已然落幕,所有祸根已然根除。
    万万没想到,江湖数十年血雨腥风,花家满门冤死,天局纵横作乱,弈天偏执祸世,层层迷雾的最深处,竟然还藏着朝堂权斗的黑手!
    原来江湖从不是独立的江湖,从来都是朝堂权争的附庸棋盘。
    所有赌术高手、江湖势力、正邪纷争,不过是权贵手中随意摆弄的棋子。
    这才是三十年所有祸乱的终极根源!
    “晚辈记下了!”花痴开沉声应下,心底瞬间压上沉甸甸的责任,“此恩此嘱,我必毕生追查,斩断幕后黑手,还江湖清明,还家父清白!”
    夜郎八安心点头,眼中最后的光亮缓缓黯淡。
    三十年执念,半生罪孽,百年道统,毕生牵挂,尽数托付完毕。
    他靠在夜郎七怀中,缓缓闭上双眼,嘴角带着释然、温柔、无憾的笑意。
    “老七……余生安好……江湖永安……”
    话音落,气息绝。
    一代弈天主,纵横四海、掌控百年赌局、背负半生骂名的夜郎八,就此落幕。
    无人轰轰烈烈送别,没有万千高手跪拜,没有震天动地的异象。
    只有清风拂殿,流云垂落,一对和解的兄弟,一场迟到三十年的原谅,和一段彻底落幕的百年荒唐。
    弈天殿中,死寂无声。
    夜郎八身躯静静垂落,再无动静。
    夜郎七抱着兄长冰冷的身躯,白发颤抖,老泪纵横,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哭声。
    恨了三十年,盼了三十年,怨了三十年,念了三十年。
    一朝和解,一朝永别。
    从此世间,再无双生夜郎,只剩他一人,守着兄弟二人的年少旧梦,守着这段尘封百年的江湖秘史。
    花痴开静静伫立,心中五味杂陈。
    有悲悯,有唏嘘,有敬重,有释然。
    眼前之人,是灭他家门的元凶,是乱他江湖的祸首,是囚他恩师的仇敌,可亦是半生隐忍、半生赎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他一生逐道,道错一生;一生掌权,权误一生;一生隐忍,憾留一生。
    可悲,可叹,亦可敬。
    良久,花痴开缓缓抬手,对着夜郎八的遗体,深深躬身一拜。
    这一拜,敬他半生赎罪,坦荡落幕。
    这一拜,敬他知错能改,亲手倾覆百年邪道。
    这一拜,敬他最后遗言,为江湖留下一线生机,为后世拨开一层迷雾。
    江湖恩怨,生死情仇,至此一笔勾销。
    “前辈一生偏执半生苦,百年功业一场空。”
    “今日起,弈天除名,天道归虚,过往罪孽随风散去。”
    “晚辈立誓,必守人间正道,重整赌坛秩序,护苍生安稳,断幕后祸根,不负前辈临终所托。”
    声落,殿外云海彻底舒展,漫天阴霾尽数消散。
    笼罩东海百年的弈天戾气,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虚空岛不再是隔绝尘世、高冷孤绝的天道禁地,终于变回一座寻常海岛,清风明月,山海安然。
    百年弈天,自此成史。
    旧的道统崩塌,旧的恩怨落幕,旧的乱世终结。
    而属于花痴开的人道新时代,终于在一场落幕、一场新生之中,缓缓开启。
    夜郎七轻轻抱着兄长遗体,抬头望向窗外澄澈天光,眼底的悲戚缓缓沉淀为平和与坚定。
    三十年囚牢散尽,三十年心结终解。
    往后余生,他不再是背负仇恨的囚徒,不再是执念过往的老者。
    他将陪着自己的徒弟,陪着江湖新生,守着这来之不易的人间正道,看山河安宁,看赌坛清明。
    风起虚空岛,光照百年尘。
    旧神落幕,新王立身。
    痴心不负,大道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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