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梦焉非焉，醒焉睡焉
“王居士，请进。”邵雍推开那扇看似寻常的木门。
王重阳收敛心神，迈步走入观中。一踏入观内，他顿时察觉到了异样！观内一砖一木，看似朴实无华，但其排布、间距、高矮，仿佛都经过了最精密的测量与计算，暗合某种玄奥无比的易数至理。
整个道观内部，弥漫着一股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深沉内敛却又无处不在的“道韵”！
“这座大梦观，乃是陈踏法祖师亲自勘测地势、设计布局。”邵雍的声音在空旷的观内响起，带着回音，“长宽高皆遵循《易》道玄理，暗合周天星斗之数。据说，就连每根柱子的间距，每块地砖的大小形状，都是他亲手打磨确定，务求与这莲花峰的地脉灵气浑然一体。陈抟老祖醒来后，看到这座道观，曾对陈踏法祖师说了一句——‘汝可出师矣’。”
听到这里，王重阳心中仿佛有电光闪过，无数模糊的画面、破碎的意念不受控制地涌现！仿佛是尘封的前世记忆，又像是未来的某种预兆！
这座道观之中弥漫的、属于陈踏法的“道”，那无形无质却浩瀚精微的道韵，仿佛一把钥匙，正在强行开启他灵魂深处那扇紧闭的大门。
剧烈的头痛袭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你进来的时候，应该也闻到了那异香。”
邵雍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常，又或许是故意借此引导，他指着观内深处，继续说道，“居士不是问我，这个世上是否有仙人吗？老朽虽不敢妄断仙凡，却可以告诉你，前辈先贤之中，确有人得了大道，超脱了凡俗肉身的桎梏。而那证据——就在眼前！”
说着，邵雍带着王重阳走入了道观最深处的大厅。这里并非供奉三清，而是一座简单的祖师殿，也是他们华山道统的最终归宿。
殿内香烟袅袅，正中最上方，供奉着一尊真人大小的道人金身法相。
那道人侧身而卧，一手支颐，双目微阖，面容安详恬淡，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栩栩如生，赫然正是酣睡之态。
正是传说中的陈抟老祖！
金身之下，则是一排排整齐肃穆的牌位。种放、穆休、李之才……一个个熟悉或者陌生的名字出现，王重阳没想到，这些在前宋民间熠熠生辉的名字，竟然都是华山道统这一隐修道脉的前辈先贤。
只是，百年岁月过后，终究只剩下一方方木主，令人不免唏嘘。
然而，当王重阳顺着牌位往上溯源之时，却发现最靠近金身的上方，凭空空着两个位置。而且，这些牌位中，也没有先前邵雍口中推崇备至的陈踏法、张无梦两位核心先贤，以及那位成就最高、地位最尊的创始祖师。
他强忍着脑海中的翻腾，疑惑问道：“邵先生，这些牌位，为何……为何不见修建这座‘大梦观’的陈踏法和张无梦两位祖师，以及最重要的陈抟老祖的牌位？”
邵雍脸上难得的露出了无比尊敬的神色，他并未看向那些牌位，而是目光崇敬地投向了最上方那尊酣睡的金身法相，声音低沉而肃穆：
“陈抟老祖，不就在你眼前吗？又何须牌位祭祀？”
王重阳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仿佛想到了什么极其可怕又不可思议的事情，浑身剧震，骇然地再次看向那尊栩栩如生的酣睡金身，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难道……难道这金身……”
“不错。”邵雍郑重地点了点头，确认了王重阳那不敢置信的猜想，“陈抟老祖功参造化，早已超凡入圣。他遗留下的这具肉壳，历经百年岁月，非但未曾腐朽，反而生机内蕴，莹润如玉，在这莲花峰方圆百里之内，虫蛇不敢近，邪祟不能侵！你方才所闻到的异香，并非松香，亦非檀香，正是从老祖这具不朽肉壳中自然散发出来的生命本源之香！”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王重阳，一字一句道：“这便是得道真人之境！肉身不朽，生机长存！无梦祖师甚至曾猜测，老祖或许并未真正坐化，他只是陷入了更深层次的‘睡梦’之中，元神早已超脱此界，逍遥游于三千大千世界！”
轰隆！
这番话，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入了王重阳的心海！
一直以來，他虽武功通神，创出《先天功》，但对于修行前路，对于那虚无缥缈的“仙道”，内心深处总存有一丝疑虑，不知前方是否真有超越生死、永恒自在的彼岸。
而今天，眼前这具百年不朽、生机盎然的肉身，将他所有的疑惑击得粉碎！
王重阳心情激动的无以复加，不由吃吃问道：“那……那么陈踏法和张无梦两位先贤也是？”
“也对……也不对……”邵雍点点头又摇摇头，指了指左右两方。
王重阳这才惊觉，在这祖师殿左右两侧的墙龛中，还供奉着两具肉身金身。
邵雍解释道：“陈踏法和张无梦两位祖师虽然暂时能保持肉壳不腐，但是境界差了不止一筹，无法独自维持其生机保证长存不朽。是故不得不留在祖师殿堂中，依附于老祖金身庇护。”
“这也是陈抟老祖主动散发着浓郁生命之香的原因。”
“好一个陈抟，好一个华山之祖！非但自身超脱，还尚有余力庇护后人。”王重阳听得心神激荡，不由自主地走上前，恭恭敬敬地取过一旁早已备好的线香，点燃，对着侧身酣睡的陈抟金身，深深三拜，将香插入香炉之中。
然而，就在他直起身，抬起头，目光再次与那尊金身法相对视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尊已然闭目酣睡了数百年的陈抟金身，那微阖的双目，竟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然张开了双目。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其中并无普通眼珠的黑白分明，而是如同蕴含了无数朦胧的世界，宛若梦中所思，生灭由心。
那目光温润而深邃，就这么似笑非笑地，正正看向了王重阳！
嗡！！！
双眼对视的瞬间，王重阳只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内心深处那一直被新生躯壳封锁、被“胎中之谜”笼罩的“另一个自己”，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出！
紧接着，是如同长江大河奔腾咆哮、银河倾泻般的庞大记忆洪流，疯狂地涌入他的识海之中。
前世今生，结识周通，酆都鬼域，百年挣扎，化身清风，汴京潜修，目睹灾变，东京保卫，夺舍转生……一幕幕、一重重，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无数悲欢离合、爱恨情仇、道法感悟、武学精髓……在这一刻，以前世鬼修王三丰的意识为主导，轰然贯通，融为一体！
这信息量太过庞大，太过冲击，远远超出了他此刻大脑所能承受的极限。
“呃啊……”王重阳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眼前一黑，意识便如同风中残烛，瞬间熄灭，整个人软软地瘫倒在地，昏迷了过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刹那，他恍惚间仿佛听到了一个古老、悠远、带着一丝欣慰与调侃的宏大声音，直接响彻在他的心灵深处：
“梦焉非焉，醒焉睡焉……”
“大梦几千秋，今夕是何年……”
那声音，似乎正是来自那尊睁开了双眼的——陈抟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