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治纨绔的第587天
城门口安静了,方才还热闹的像是集市的喧哗声,在这一刻全部消失。
鹤唳大将军。
这几个字,在九境,没有人不知道。
那些年长的老人,提起这个名字,眼眶就会红。
那些年轻的妇人,从小听着她的故事长大。
那些孩子,在学堂里学的第一首童谣,就是写给她的。
那是九境的大英雄,是九境军中的一面旗帜。
她战死的时候,九境举城同悲,百姓自发披麻戴孝,送葬的队伍从城门口一直排到墓地,十里长街,白幡如林。
每年清明,去鹤唳大将军墓前祭拜的人络绎不绝,全是自发去的。
一座墓,一个人,被一座城记了这么多年。
因为,在九境百姓心里,她早就不是个普通人了,他是一种信仰。
如今永安公主说要在他的墓前设宴,与民同乐。
百姓们不理解,可也没有人反对。
鹤唳大将军是他们的大英雄,年年祭拜,岁岁追思。
九境此番大捷,与大将军同乐,倒也没有什么不妥。
百姓们不理解,可其他人懂。
晏岁隼坐在马上,从听到“鹤唳大将军”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动过。
他的手死死攥着缰绳,指节泛白,青筋一根根暴起。
凤眼里翻涌出了一种令他悲拗至极的情绪。
“……”
司空枕鸿驾马行至在他旁边,见他这模样,桃花眼掠过些许诧异。
小隼隼听到这鹤唳大将军,怎反应这么大?
晏庭站在城门口,沉默了很久。
他抬眼看向郁桑落,便见其朝他坚定点头。
“好。”晏庭声音沙哑,红着眼应了声。
郁桑落得了晏庭应允,扬唇一笑。
那笑意还未从眼底散去,她便察觉到另一道灼热的视线正隔着熙攘人群落在她身上。
她缓缓转身。
人群中,晏岁隼仍坐在马上,一动不动。
可凤眼里翻涌的情绪太烈太深,滚烫地闷在眼眶里。
他就那样怔怔看着她。
郁桑落对上他的目光,没有躲,只是弯起眼朝他笑了下。
然后,她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嘴型很慢,慢到晏岁隼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一个字一个字读了出来——
“礼物。”
……
鹤唳大将军祠坐落于九境城南,青松环绕,石阶百级。
祠院中有一雕塑,足有两丈高,立于祠院正中央。
鹤唳大将军身着玄铁重甲,腰悬长刀,面容刚毅冷峻,眉宇间杀气腾腾,是世人眼中最标准的将军模样。
可郁桑落知道,那不是她真正的样子。
九境先皇后沈惊澜,从来就不是这副模样。
郁桑落自九商归来的路上,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她要改雕塑。
要把这尊不像她的雕塑,改成她本来的样子。
要让全九境的百姓都知道,鹤唳将军并非男儿身。
那些护国安民的壮举,那些被写在史书里,刻在石碑上,盛传童谣中的功绩,全是一个女子打下来的。
她是先皇后,是晏岁隼的生母,是那个被掩埋了半生姓名的沈惊澜。
“……”
郁桑落垂眸,瞥了眼桌上她寻三姐画的先皇后之相。
晏中怀那小子擅长肤色蜡,巧手能捏出各种五官,雕塑需要改头换面,有他在,事半功倍。
郁桑落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开口,一把推开院门——
门外站满了人,甲班的学生们都到齐了,为首的那个桃花眼含笑,正是司空枕鸿。
一个个杵在她院门口,黑压压一片脑袋,独缺了晏岁隼。
郁桑落一愣,“你们怎么来了?”
司空枕鸿弯唇一笑,笑意里带着几分笃定,“学生想着,郁先生今日应当会需要我们,便来了。”
郁桑落嘴角一抽。
这小子怎么老是这么会观察人?!她今日才动的心思,他立即便顿悟了。
司空枕鸿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鼻头,“郁先生言说要在鹤唳大将军的祠堂前设宴,是否有什么别的打算?”
“是啊师父!”秦天从司空枕鸿身后蹿出来,“司空说可能跟老大有关,究竟是何事啊?!”
他这一嚷嚷,身后一群人纷纷竖起耳朵。
郁桑落望着面前这一张张满是好奇的脸,沉默片刻,无奈叹了口气。
她侧过身,让出院门,“都进来吧。”
甲班众人鱼贯而入,在院中石凳石阶上各自找地方坐下。
郁桑落站于中央,将那些往昔之事一一道出。
甲班众人静静听着,未有一人出声打断。
“她以男儿之名征战沙场,护住了九境半壁江山。”
“可她死后,却连恢复本名,以女儿身入土为安的资格都没有。”
“那些她打下来的功劳,被冠在一个不存在的‘鹤唳大将军’名下。”
随着郁桑落话音落下,院子里安静到落针可闻。
甲班众人全体震惊,一个个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他们这些纨绔子弟,打小就是听鹤唳大将军的故事长大的。
他们的父亲每一次教训他们,都会把鹤唳大将军搬出来。
他们听过无数遍鹤唳大将军的故事,却从来不知道——
那个被他们当成榜样崇拜了十几年的英雄竟是一位皇后!竟是老大的生母!
秦天倏地攥紧了拳头,狠狠砸在石桌上,“怎么可以这样!此事分明是先皇后之功!怎可让她埋没?!
那些文武百官是什么狗屁东西!怕女子掌兵?怕祖制被坏?我看他们是怕自己没本事,被自己瞧不起的女人比下去吧?!”
他气得脸都红了,像是恨不得现在就冲到那些老顽固坟前去理论一番。
林峰拍了拍秦天的肩膀,嘴唇抿得极紧,眼底沉着少见的冷意。
“郁先生。”晏中怀垂眸,声音冷静,“您方才说,要改雕塑?”
郁桑落颔首,将腰间的画卷取出,在石桌上展开。
画中的沈惊澜笑靥如花,一身凤袍将她衬得矜贵无比。
“我不光要改雕塑。”郁桑落指尖轻轻拂过画中人的眉眼,“我还要在庆功宴那日,当着九境所有百姓的面,告诉所有人……”
她抬起眼,目光灼灼。
“鹤唳将军不是男人!”
“她是九境的先皇后!是沈氏嫡女沈惊澜!”
“这份功劳!该还给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