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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不恋陌州一城利,直谋天下复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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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敬之的声音落在茶室内。
    没有人接话。
    卢巧成端着茶杯,拇指抵在杯沿上,没有喝。
    他的目光从元敬之脸上扫过,落在东面那把竹椅上的魏清名身上,停了一瞬。
    他在等。
    等卢巧成先开口,还是等元敬之先定调。
    卢巧成也没有让他等太久。
    他将茶杯搁在石桌上。
    杯底磕了一声。
    “聊之前,先定规矩。”
    魏清名的目光从茶杯上移开,抬起来。
    元敬之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
    卢巧成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条。”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咬得清楚。
    “仙人醉的配方和酿造工艺,归我独有。”
    “任何一方,不得染指。”
    “不问,不查,不碰。”
    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
    “这是死规矩,没有商量的余地。”
    魏清名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卢巧成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
    “酒坊的产量和定价,三方共议。”
    他顿了半拍。
    “但最终拍板的人,是我。”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茶室里的空气没有变化。
    但魏清名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一寸。
    共议,但拍板权在李成手里。
    这意味着所谓的共议只是一个流程,不是制衡。
    卢巧成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条。”
    他的目光从魏清名身上移开,扫了元敬之一眼,又收回来。
    “分工。”
    “元家负责地方关系和声望。”
    “魏家负责渠道和调度。”
    “分工明确,互不越界。”
    茶室里又安静了。
    竹叶的沙沙声从后窗外面重新响起来。
    魏清名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喝了一半的茶。
    他端起杯子。
    喝了一口。
    “李公子的规矩,清名听明白了。”
    他的声音沉稳,没有波澜。
    “有一件事,想请教。”
    卢巧成看着他。
    “利润怎么分。”
    干净利落,不绕弯子。
    这是魏鸿教出来的。
    在酒桌上可以虚与委蛇,在谈判桌上只问一样东西。
    银子。
    卢巧成的脊背靠在竹椅上。
    他将折扇从袖口抽出来,没有展开,捏在手里,扇骨在指间转了半圈。
    “酒坊净利。”
    他的声音平稳。
    “我拿四成。”
    “元家拿三成。”
    “魏家拿三成。”
    折扇停住了。
    魏清名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十指的指节泛出一层白。
    三成。
    魏家掌着大半个南方的酒水销路。
    从卞州到许州,铺面、酒楼、客栈,几百号伙计,几十条水路旱路的运输线。
    三成。
    和一个不出银子、不出人手,只拿了一块荒地和一个姓氏的元家,一模一样。
    魏清名没有说话。
    他将杯中剩下的茶一口饮尽。
    杯子搁回杯托上,瓷器磕在石面上的声响比刚才重了一点。
    然后他偏过头。
    看向元敬之。
    元敬之没有看他。
    手里的茶杯端着,没有喝。
    他的表情淡然,没有变化。
    他不接这个话茬。
    利润分成是卢巧成定的,魏清名要谈也该和卢巧成谈。
    元家不参与讨价还价。
    元家坐在这张桌子上,坐的是裁判的位置。
    裁判不下场。
    魏清名的目光在元敬之的侧脸上停了两息。
    然后收回来。
    卢巧成替元敬之接了他没有问出口的那句话。
    “魏公子。”
    魏清名看向他。
    卢巧成将折扇在掌心里敲了一下。
    “元家的三成,买的不是地皮。”
    魏清名的眉棱动了一线。
    “太子封路的政令还悬在头上。”
    卢巧成的语速不紧不慢。
    “任何跟北面沾上关系的生意,随时都可能被扣一顶通敌资匪的帽子。”
    他将折扇从掌心移到指间,握住了扇骨的中段。
    “到那个时候,光有铺面和伙计,保不住。”
    他的目光直视魏清名。
    “但元家在陌州站了三百年,陌州的县志是元家修的,陌州书院的匾额是元家题的。”
    “官面上的人,不敢为难元家的买卖。”
    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停了。
    “这三成。”
    “是保命钱。”
    魏清名的手指从膝盖上松开了。
    不是因为他被说服了。
    而是因为他意识到,如果他在这个节骨眼上驳卢巧成的话,等于说元家的名望不值三成。
    这句话他不能说。
    不是不敢。
    是说不出口。
    他坐在元家的茶室里,喝着元家的茶,面对着元家的当家人。
    他如果说出元家不值三成这几个字,连带着魏家在陌州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关系也会跟着垮掉。
    元家不做酒。
    但元家一个皱眉,半个陌州的酒商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秤准不准。
    魏清名坐在竹椅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沉默了一阵。
    然后他再次端起茶杯。
    杯子是空的。
    他将空杯子放回杯托上,这一次放得很轻。
    “利润的事,清名记下了。”
    他没有继续纠缠那三成的数字。
    他换了一个方向。
    “李公子方才说,酒坊的日常经营由三方各司其职。”
    他的声音恢复了进门时那种沉稳持重的调子。
    “魏家出渠道,出人手,承担铺货和运送的全部开销。”
    他看着卢巧成。
    “清名有一个请求。”
    卢巧成将折扇收回袖口。
    “请说。”
    “魏家在酒坊派驻一名管事。”
    魏清名的目光没有回避。
    “参与日常经营的监督。”
    “魏家出了渠道和人手,不能对酒坊的经营一无所知。”
    “铺出去的每一坛酒,品质、数量、去向,魏家需要心里有数。”
    “这是对渠道负责,也是对魏家上下几百号伙计负责。”
    卢巧成没有立刻接话。
    他将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在竹节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
    魏家不是来白吃席的。
    他们出渠道、出人手、出运费,让他们对酒坊的产出两眼一抹黑,哪个商人也不会答应。
    但卢巧成不会让步太多。
    “可以。”
    “管事只有监督权。”
    “没有决策权。”
    “酒坊的生产、用人、排期、调配,决策权归三方共议。”
    “管事看账、查货、报数字,这些都行。”
    “但不拍板。”
    魏清名的嘴唇抿了一下。
    他点了一下头。
    “行。”
    卢巧成将食指从扶手上收回来。
    魏清名在利润上退了,在管事权上进了。
    卢巧成给了面子,但划了线。
    进退之间,分寸刚好。
    从魏清名进这间茶室到现在,说话的只有两个人。
    石桌北面那把竹椅上的人一直在喝茶。
    安安静静。
    壶提起来,水倒下去,杯端起来,茶饮下去。
    元敬之的左手搁在那卷合上的书上面,右手操持茶具。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壶嘴倾出的水线始终是那么细、那么稳,杯底没有溅出一滴。
    仿佛他只是来喝茶的。
    仿佛桌上这两个人的唇枪舌剑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但卢巧成知道不是。
    魏清名也知道不是。
    茶室里最安静的那个人,才是这张桌子真正的主人。
    元敬之将空杯子放回杯托上。
    他开口了。
    不是接着魏清名和卢巧成的话茬。
    而是另起了一个头。
    “酒坊建成之后。”
    “第一批酒的去向。”
    他端起紫砂壶,往卢巧成的杯子里续了茶。
    “由元家来定。”
    壶嘴倾斜的角度没有变。
    茶汤注入杯中的声音极细,在安静的茶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魏清名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卢巧成的眉心动了一下。
    没有急着应声。
    元敬之将壶放下。
    “第一批酒,不卖。”
    他端起自己面前续好的茶杯。
    “送。”
    “送给陌州及周边三州的知府、学政。”
    他喝了一口。
    “送给各地的乡绅名士。”
    他将杯子放下。
    “以元家的名义。”
    “以品鉴之名。”
    他的右手离开杯子,搁回扶手上。
    食指和中指并拢,无意识地做了一个握笔的手势。
    “让仙人醉先在官面和文人圈子里扎下根。”
    他的语速很慢。
    “再铺向市面。”
    “先有名。”
    “后有价。”
    茶室里的光线没有变化。
    但桌上两个人的表情都变了。
    魏清名的眉心拧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是做酒的人。
    魏家在陌州卖了几十年的酒,什么酒能卖出高价,什么酒只能走量,他比谁都清楚。
    酒的价格由什么定?
    不是成本。
    不是原料。
    不是坛子上贴的那张红纸。
    是喝酒的人。
    三百两一斤的仙人醉,如果第一口是被市井酒客喝掉的,那它就是市井酒客的酒。
    定价再高也是虚的。
    但如果第一口是知府喝的,第二口是学政喝的,第三口是某位致仕的老翰林在中秋宴上对着月亮喝的。
    它就不是酒了。
    它是身份。
    魏清名的手指在膝盖上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在心里飞速地算了一遍。
    元家送酒,是用元家的面子替仙人醉铺路。
    官面上认了这酒,文人圈子里传了这酒的名声。
    后续魏家的伙计把仙人醉铺进酒楼和客栈的时候,掌柜的不会问这什么酒,而会问有多少货。
    阻力会小一半。
    甚至小一半都不止。
    魏清名想明白了这一层。
    他将手从膝盖上松开,双手交叠,搁在身前。
    “元先生这一手。”
    “高明。”
    “送酒的费用,三方均摊如何。”
    元敬之没有回应这个提议。
    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卢巧成接了话。
    “费用我一个人出。”
    魏清名扭头看他。
    卢巧成的语气平淡。
    “第一批酒的原料和人工成本,算我对酒坊的前期投入。”
    “不走三方的公账。”
    “东西是我拿出来的,在外面替它开路的钱,也该我掏。”
    魏清名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
    但最后只是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这笔账他算得清楚。
    第一批酒送出去,总价值不会低。
    卢巧成一口气吃下这个成本,不声不响。
    这不是大方。
    这是表态。
    我不差你这点银子是第一层意思。
    第二层意思更深。
    卢巧成主动承担元家送酒的全部费用,等于在告诉元敬之。
    仙人醉的底气在我手上,但元家的面子我买单。
    这是向元家示好。
    同时也是在告诉自己。
    你们掏的银子越少,在这张桌子上说话的分量也就越轻。
    魏清名没有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事情变得具体了。
    卢巧成率先把酒坊选址的事情摊开了。
    “城南三十里,柳溪渡口东行二里。”
    他的声音干脆。
    “一处废弃的官窑。”
    “地契在元家名下。”
    “三面环丘,东面临水,砖窑结构完好。”
    “改建工期,我估了一下,四十天到手。”
    “窑体不用推倒重来,内壁重新刷一层石灰泥浆做防潮,封顶加固,大窑改主坊,小窑改窖房。”
    “东面那条溪是活水,引一道渠进来取水。”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简略的方位图。
    “改建费用不超过八百两。”
    魏清名的目光落在卢巧成手指划过的那道看不见的弧线上。
    “主坊能开多少口蒸锅?”
    “三口。”
    卢巧成回答得极快。
    “同时开。日产量在五十斤上下。”
    “五十斤。”
    魏清名在心里翻了一下。
    “满产的话,一个月一千五百斤。”
    “前三个月不会满产。”
    卢巧成摇头。
    “新坊的窖池需要养,蒸馏的火候需要调,水质不同,发酵的周期也要重新摸索。”
    “前三个月,日产二十斤顶天了。”
    魏清名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在产量上多纠缠。
    这是技术问题,不是他的领域。
    他问了另一件事。
    “铺货的节奏,李公子有章程吗?”
    卢巧成将折扇搁在桌面上,双手交叠。
    “先南后北。”
    “陌州打底。”
    “先把陌州本地的口碑立起来。”
    “然后沿水路往外铺。”
    “每州至少铺五家高端酒楼。”
    “不铺大众铺面。”
    “不走量。”
    他将折扇拿起来,扇骨点了一下桌面。
    “三百两一斤的东西,不能跟十文钱一碗的浊酒摆在同一张柜台上。”
    魏清名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城东聚贤楼,城西醉月台。”
    “卞州那边有一家叫望江亭的老字号,掌柜姓陆,做了二十年高端酒水的生意,跟魏家有三代的交情。”
    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地点,每一段关系,都精准到具体的人。
    卢巧成听完,折扇在掌心敲了一下。
    这是魏鸿的儿子。
    不是个草包。
    元敬之在整个过程中只开过一次口。
    当魏清名提到许州的一位是元家故交时,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许州主事李衡之,是家父的学生。”
    “信我来写。”
    一句话。
    许州的官面关系就定了。
    三个人用了将近一个时辰。
    从选址到改建,从产能到铺货,从定价到账目,从官面关系到同行应对。
    每一个环节都过了一遍。
    元敬之只在涉及元家出面打点的环节开口。
    每次不超过两句话。
    剩下的时间,他喝茶,翻书页。
    魏清名在渠道的细节上展现出了与他年纪不相称的老辣。
    他对南方酒水市场的了解,深到每一条水路的运费差价,每一个码头的装卸规矩。
    卢巧成在酿造工艺和产能规划上寸步不让。
    产量多少、品控标准、窖藏周期、出酒率。
    每一个技术细节,他给出的都是确切的数字和死线。
    没有人说大概。
    没有人说差不多。
    石桌上的四杯茶续了又续。
    茶喝到第五泡。
    茶味淡了。
    元敬之提起壶,倾了倾。
    壶里最后一点茶汤注入杯中,只有浅浅一层。
    他将空壶搁在桌面上。
    壶身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而干燥的闷响。
    空壶搁在桌上。
    这是散场的信号。
    三个人起身。
    竹椅在碎石地面上吱呀了三声。
    元敬之送到茶室门口,双手垂在身前,脚步停在门槛上。
    他没有再往前。
    魏清名在门口转身。
    他面对元敬之,双手抱拳,躬身行了一礼。
    腰弯下去的角度比进门时深了一寸。
    “今日叨扰元先生,清名告退。”
    “回去便将今日所议转告家父。”
    元敬之抬手虚扶了一下。
    “魏公子客气了。”
    他的目光从魏清名身上移开。
    落在卢巧成脸上。
    时间不长,短到魏清名直起腰的功夫就已经过去了。
    卢巧成对他微微颔首。
    院中。
    李令仪从太湖石上站起来。
    佩剑从膝上拎起,挂回腰间。
    铜扣磕在剑鞘上,叮的一声。
    四个人的脚步踩在碎石路上。
    嚓嚓的声响从茶室门口延伸到窄门前,被午后的阳光拉成长短不一的影子。
    老仆从照壁后面走出来。
    沉默地走到窄门前。
    将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从里面拉开。
    阳光涌进来。
    从门框上方的青石板上,那个被风雨磨圆了棱角的茶字,被阳光照得亮了一瞬。
    卢巧成跨出门槛。
    李令仪紧跟其后。
    巷口停着一辆马车。
    深色桐油漆面,铜钉密实。
    两匹枣红马安静地站在辕前,鬃毛梳得顺溜。
    马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毕安。
    他看到卢巧成和魏清名前后脚走出来,迎上前一步,先向魏清名点了点头,然后将车帘掀开。
    魏清名没有立刻上车。
    他在车辕前站定。
    转过身,看了卢巧成一眼。
    巷子里的光线正好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路面上。
    魏清名没有说客套话。
    “家父让我转告李公子一句话。”
    他的声音沉稳。
    “魏家的渠道,用起来比看起来深。”
    卢巧成站在巷子里。
    他看着魏清名。
    “替我谢魏家主。”
    “改日登门拜访。”
    改日。
    第四次从他嘴里说出这两个字。
    但这一次,两个字落在地上的声响不一样了。
    魏清名听出来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称不上笑,但比进茶室之前松了一截。
    他转身,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毕安将车帘放下。
    他自己也上了车辕,拿起缰绳,轻轻抖了一下。
    两匹枣红马迈开蹄子,马车碾着青石板往巷口驶去。
    车轮在石缝里磕了两下,发出咕隆咕隆的闷响。
    声音越来越远。
    拐过巷口,就听不见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卢巧成站在巷子中间。
    他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站了三息。
    然后将折扇收回袖口。
    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寸。
    不是累。
    是绷了几天的弦,终于松开了。
    他偏过头。
    李令仪站在他左后方半步的位置。
    耳垂上那对白玉耳坠在午后的光线里晃了一下。
    卢巧成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带着几分得意。
    带着几分痞气。
    还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他从袖口抽出折扇。
    摇了两下。
    “事儿办完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
    折扇又摇了两下。
    风从扇面上扑过来,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开了一绺。
    “这两天要不要四处逛逛?”
    李令仪看着他。
    看着他从那个运筹帷幄的变回了她第一次见到的那副模样。
    嘻嘻哈哈。
    大大咧咧。
    她嘴角翘了一下。
    “好啊。”
    她将佩剑的位置调了调。
    “上次来陌州就没好好逛过。”
    她迈开步子,跟上他往巷口走的脚步。
    “这次要好好看看。”
    卢巧成已经走在前面了。
    折扇摇得更欢。
    李令仪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春风从巷口涌进来,将他鸦青色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她耳垂上那对白玉耳坠晃了两下。
    两个人的影子落在青石板路面上。
    一前一后。
    走进了陌州午后的喧嚣里。
    ......
    茶室里空了。
    元敬之没有叫老仆进来收拾。
    他坐在北面的竹椅上,右手搁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着竹节。
    一下又一下。
    茶室后窗外的竹叶被风掀动,沙沙声从窗框里灌进来,在空旷的室内滚了一圈,又从门口泄出去。
    他面前那卷书还摊在石桌上。
    食指落在其中一行字上。
    【善弈者通盘无妙手】
    指腹压在那个通字上,压得纸页微微凹了下去。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书合上。
    书封朝上,搁在石桌正中。
    他站起身。
    竹椅在碎石地面上轻轻一响。
    他没有去看那四只空杯。
    也没有回头看墙上那幅没有落款的水墨山水。
    他走出茶室。
    碎石小径在脚下嚓嚓作响,声音干燥而清脆。
    穿过院子。
    照壁后面的三竿竹子在风里微微摇晃,竹节之间碰出极轻极细的一声脆响。
    老仆不知从哪个角落无声地冒出来,走到窄门前,将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从里面拉开。
    元敬之跨出门槛。
    阳光落在他的肩头和袖口上。
    月白色的儒衫被午后的光线照得泛出一层柔和的亮,布料上看不见一丝褶皱。
    门在他身后合上。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声响沉稳,间距均匀。
    巷子拐了一个弯。
    前面的路稍宽了些。
    墙头上探出几枝桂花树的枝条,叶片肥厚,被风翻过来。
    一户人家的侧门开着。
    门内,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妇人正蹲在台阶上择菜,竹匾里堆着半匾刚洗过的荠菜,水珠还挂在叶尖上。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看清来人之后,手里择菜的动作停了。
    她放下竹匾,从台阶上站起身,微微欠身。
    “少家主。”
    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敬意。
    不是下人对主人的恭敬,是街坊对德望之家的礼数。
    元敬之朝她点了点头。
    脚步没有停。
    妇人目送他走过,才重新蹲回台阶上,拿起竹匾里的荠菜。
    往前走了二十几步。
    路边一处院墙下面,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骑在石墩子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在地上写字。
    写得歪歪扭扭,笔画东倒西歪,但认得出来是个学字。
    男孩抬头,看到元敬之走过来。
    他从石墩子上溜下来,双手垂在身侧,低着头。
    “少家主好。”
    声音奶声奶气的,尾音拖得长。
    元敬之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学字。
    “这一撇再长半寸。”
    他的右手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中虚虚地划了一下。
    “收笔的时候,手腕往里收,不要甩出去。”
    男孩愣了一拍,然后点头,点得飞快。
    元敬之抬脚继续走。
    身后传来树枝划地的声音。男孩蹲回石墩子旁边,照着他说的,重新写了一个学字。
    这一个,比上一个好看了一点点。
    巷子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条稍宽的街面。
    街面上没什么行人,只有一辆驴车停在路边,车上码着几捆干柴,赶车的老汉靠在车辕上打盹,嘴角挂着一丝涎水。
    驴车对面,是一座没有匾额的宅邸。
    三开间的门楼。
    门楼不算高,但宽。
    两根门柱是整根的杉木,表皮被年月磨出了一层暗红的光泽,木纹的沟壑里嵌着细密的灰尘。
    门槛很高。
    木料是楠木的。
    不是新楠木,是上了年头的老料。
    表面被几代人的鞋底踩出了一层油润的包浆,光可鉴人。
    边角没有磕碰的痕迹,每一条棱线都是圆润的。
    门槛两侧,各立着一只石鼓。
    石鼓的鼓面上刻着兰草纹。
    刀法古拙,线条粗粝,不追求精巧,只讲究一个骨字。
    兰叶的走势从鼓面底部斜斜地切上去,三片叶子,两长一短,中间夹着一朵将开未开的花苞。
    这手刀法,至少是四五代人之前的匠人留下的。
    城东住的都是老宅大院。
    但挂匾额的人家不少。
    有写堂号的,有写郡望的,有写祖上官衔的。
    元家没挂。
    三开间的门楼,门柱上连副对联都没有。
    不需要。
    在陌州城东住了三百年,元家的门楣就是陌州的门楣。
    元敬之跨过门槛。
    前院。
    青砖铺地,缝隙里长着一层薄薄的苔藓,被人定期清理过,只留下砖缝里一线绿意。
    左侧是一排倒座房,门窗紧闭,窗棂上糊着白纸,干净得一尘不染。
    右侧的照壁上没有任何装饰,就是一面素白的粉墙,墙角种了一株石榴,枝干虬曲,新叶才冒出来,嫩绿嫩绿的。
    两个仆役正在廊下擦拭柱子。
    看到元敬之进来,两人同时放下手中的布巾,退到廊柱后面,低头行礼。
    没有出声,没有上前搭话,没有汇报任何事务。
    元敬之从他们面前走过。
    穿过垂花门。
    中庭。
    比前院大了一倍。
    正中是一方石砌的池子,池水清浅,底下铺着白色的卵石。
    池边种着两棵老梅,花期早过了,枝头只剩密密匝匝的叶子。
    中庭的东西两侧各有一排厢房。
    东厢的窗子开着半扇,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
    是某个族中子弟在读书。
    元敬之没有往东厢看。
    他穿过中庭,经过池子,沿着池边的石板路往北走。
    后院。
    后院比中庭安静得多。
    地面铺的不是青砖,是碎石子。
    和茶室里的一样,踩上去嚓嚓作响。
    北面正中,是一间独立的书房。
    书房不大。
    三间的体量,但只用了中间一间做正房,左右两间封了墙,改成了书库。
    书房的门虚掩着。
    门板是老杉木的,颜色比门楼的柱子更深,表面没有漆,只刷了一层桐油,年深日久,桐油渗进了木纹里,将整块木板沁成褐色。
    元敬之在门前站定。
    他伸手,整了整衣领。
    领口的布料被他的指腹捋平了。
    然后他又理了理腰间的素色布带,将带结微微调正了一寸。
    这些动作,在茶室里从未出现过。
    在卢巧成和魏清名面前,他不需要整理衣冠。
    此刻需要。
    他推开门。
    门板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
    书房内的光线不亮。
    只有北墙上开了一扇窄窗,窗外是一棵老槐。
    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纸墨的味道。
    书房的格局简单。
    一张黄花梨的书案,摆在正中偏北的位置。
    案面上摊着一卷书,书页翻开着,用一块青石镇纸压住了边角。
    案旁放着一壶茶。
    白瓷壶,壶身上没有任何纹饰。
    壶口的热气早就散尽了。
    案后坐着一个老者。
    头发全白了。
    每一根都白得干净。
    梳得齐整,一丝不乱,在脑后挽成一个小小的髻,用一根乌木簪子别着。
    簪子的样式极素,通体打磨得光滑,没有任何雕饰。
    面容清瘦。
    颧骨微微突出,皮肤上的褶皱不多。
    眼窝略陷,眉骨高,眉毛也白了。
    但眉尾那几根还带着一点黑色的痕迹。
    背脊挺直。
    不是刻意挺着的那种直,是长年累月坐出来的习惯,骨头已经长成了这个形状。
    老者低着头,右手的食指压在书页上的某一行字上。
    和元敬之在茶室里翻书的姿势一模一样。
    一脉相承。
    元敬之在门内站定,拱手弯腰。
    腰弯得不深,但停留的时间比对任何人都长。
    “爷爷。”
    老者的食指从书页上移开。
    他抬起头。
    一双眼睛浑浊中透着沉静。
    他看了元敬之一眼。
    目光从元敬之的衣领扫到袖口,又从袖口扫到鞋尖。
    “事情办完了?”
    元敬之直起身。
    “办完了。”
    老者的右手从书页上收回来,放在案面上。
    手背上的青筋隆起,皮肤薄得能看到底下的骨节。
    他没有追问过程。
    不问卢巧成说了什么。
    不问魏清名表了什么态。
    不问三方坐在一张桌子上,各自亮了什么牌。
    老者将案旁那壶凉透的茶拿起来。
    壶嘴往杯子里一倾,茶汤注入杯中,颜色深沉,已经泡得发苦了。
    他将杯子推到案前。
    元敬之走到案前,在一张圈椅上落座。
    椅子的扶手被磨得光滑,弧度刚好贴合手臂。
    他端起那杯凉茶。
    喝了一口。
    茶入口是苦,是涩。
    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平平稳稳地咽了下去。
    老者看着他喝完那一口。
    “你这么做,真能给元家带来往日荣光?”
    声音不重。
    但压得住整间书房的安静。
    元敬之将茶杯搁在案面上。
    “不清楚。”
    三个字,坦坦荡荡。
    老者的眉毛动了一下。
    元敬之顿了一息。
    他的手指搁在茶杯的边缘,指腹沿着杯沿划了半圈。
    “但李成背后,既然没有靠着秦州李家,必然会靠着其他人。”
    “不是太子,便是安北王。”
    这两个名号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声调没有起伏。
    老者的手指在案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一下。
    元敬之的食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
    “无论是谁,只要我们搭上这条线,便能如鱼得水。”
    书房里安静了一阵。
    窗外的老槐被风吹动了。
    老者盯着元敬之的脸。
    看了很久。
    “你是我元家这几代来最聪明的一个。”
    “一切你自行决断。”
    元敬之的手指在茶杯边缘紧了一瞬。
    只一瞬然后便松开了。
    他将杯中剩下的凉茶一饮而尽。
    杯底朝天,搁回案面上。
    他站起身。
    将圈椅推回原位。
    椅腿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向老者拱手。
    再行一礼。
    这一礼比进门时更深。
    然后他转身,往书房门口走。
    走了三步。
    脚步停了。
    他没有回头。
    面朝着那扇虚掩的房门。
    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午后的光,照在他的鞋尖上。
    “爷爷,您放心。”
    他的声音不高。
    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
    “我会带着元家,重新回到朝堂之上。”
    这句话说完。
    他跨出了门槛。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铺下来,将他月白色的儒衫照得亮了一亮。
    碎石路上的脚步声嚓嚓响了几下,越走越远。
    书房里安静下来。
    老者没有动。
    他坐在案后,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案面上那卷摊开的书上。
    行间批注是手写的,朱笔,笔迹苍劲枯瘦。
    是老者自己年轻时候批的。
    那一页写的是前朝的事。
    一个丞相的传记。
    从布衣到入阁,从入阁到拜相,从拜相到身后名。
    老者将那页书看了几息。
    然后伸手,将书合上了。
    书封朝上。
    封面上没有书名,只有一行小字。
    《元氏藏本》
    他将书推到案角。
    书房里只剩下窗外的声音。
    书房的门虚掩着。
    和元敬之进来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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